推開面試室的門,我的手抖得幾乎握不住門把手。
三年前,我查到他手機號,存進通訊錄,每次打開又關上。
去年,我去他送外賣的那個片區轉過一圈,看見他騎著電動車,后座綁著外賣箱,從我車旁邊擦過去,沒認出我。
現在他就在我眼前。
頭發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身上的舊西裝洗得發亮,袖口磨得起了毛。
他低頭坐在椅子上,兩只手攥著褲腿,攥得指節都發白了。
我深吸一口氣,轉過頭對旁邊的人事說:“這個人,我親自來談。”
他聽見我的聲音,猛地抬起頭。四目相對的那一刻,我看見他眼睛里的光,從迷茫變成震驚,又從震驚變成了無措。
他站起來,轉身就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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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崔明遠,你站住?!?/p>
我喊出這個名字的時候,嗓子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這三個字在我心里翻了十六年,真叫出口的時候,聲音都是啞的。
他停下了,但沒回頭。
人事周姐站在旁邊,看看他,又看看我,一臉茫然。
她大概從來沒見過我這樣。
在集團里,我是出了名的冷靜,開會不拍桌子,罵人不帶臟字,從不在下屬面前失態。
但我現在管不了那么多了。
“你先出去,把門帶上。”我對周姐說。
她張了張嘴,欲言又止,最后還是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門關上的那一瞬間,整個屋子安靜得只剩墻上的掛鐘在滴答滴答地響。
崔明遠終于轉過身來。
他老了。
十六年前的少年意氣全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出的疲憊感。
眼角的皺紋像干裂的河床,嘴角往下耷拉著,下巴上還有一道疤,不知道什么時候留下的。
他盯著我看了好幾秒,才開口說話。
“你……你是林浩?”
“是我?!蔽艺f。
他喉結動了動,嘴唇抖了兩下,像是想說什么,最后卻只是苦笑了一聲,低下頭去。
“你混得真好。”他說。
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不知道該怎么接這句話。
站在自己的辦公室里,西裝革履,手腕上戴著三萬塊的表,背后是落地窗,窗外是這座城市最繁華的商業區。
而他坐在我面前,穿著一身皺巴巴的西裝,皮鞋上沾著灰,領帶歪到一邊。
我們之間隔著的,不只是那張辦公桌。
“坐吧。”我說。
他沒坐。
“我走了。”他轉身去拉門把手。
我三步并兩步沖過去,一把按住了門。
“你今天要是出了這個門,咱倆這輩子的賬就永遠算不清了?!蔽业穆曇粲悬c抖,但一字一句都咬得很清楚。
他的手停在門把手上,沒動。
“你讓我走,”他說,聲音突然大了,“我不想讓你看我這個樣子。”
“什么樣?”我說,“你以為你是誰?你以為我是誰?你是不是覺得,我現在有錢了,你落魄了,我就會瞧不起你?”
他沒說話,手攥著門把手,攥得直響。
“你錯了?!蔽艺f,“我找了你十六年?!?/p>
這句話像是砸在了他的心口上。他肩膀抖了一下,慢慢松開了門把手。但他還是沒有回頭,就那么背對著我站著。
“你找過我?”他問。
“找過。”我說,“你搬家以后,我寄了十幾封信,全退了回來。上大學那幾年,每年暑假我都去縣城打聽,沒人知道你們家搬去了哪兒。畢業以后,我在公司干銷售,全國各地到處跑,每到一座城市,我都會在電話簿里找姓崔的,打過去問認不認識一個叫崔明遠的。”
我頓了頓,深吸了一口氣。
“三年前,有個老同學跟我說你在縣城送外賣。我拿到你的手機號,存進了通訊錄,存了一年多,愣是沒敢打。”
他終于轉過身來,看著我:“為什么沒打?”
“因為我怕?!蔽艺f,“我怕你過得好,又怕你過得不好。怕你過得好,是怕你已經把我忘了。怕你過得不好,是怕你覺得我是來看笑話的。”
他聽完,沉默了很久。
我們面對面站著,誰都不說話。窗外是城市的車水馬龍,屋里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你坐不坐?”我指了指椅子,“你不坐,我今天就站在這兒跟你耗。”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最后還是坐了回去。
我也坐到了他對面。
“你要說什么?”他問。
“先不說別的,”我把桌上的簡歷推到他面前,“你先告訴我,你為什么會來這里面試?”
他看了一眼那份簡歷,上面的照片還是他三年前拍的,頭發比現在黑一些,臉上的皺紋也沒那么多。
照片下面寫著:崔明遠,42歲,應聘崗位,生產主管。
“公司裁員,”他說,聲音很平淡,“我干了八年的那個廠子,去年年底倒了。賠了三個月工資,走人了?!?/p>
“之后呢?”
“之后找了半年工作,人家嫌我年紀大,又沒什么技術,都不要。”他頓了頓,“實在沒辦法了,你公司那個招聘廣告上面寫著‘年齡不限’,我就來了?!?/p>
他說得很平靜,像是在講別人的事。
但我看見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節攥得發白。
02
我想起十六年前那個冬天。
那年我十九歲,坐在縣城中學的教室里,看著窗外的雪發呆。
老師在上面念著交資料費的通知,每個人三百二。
三百二,對那些城里的孩子來說,可能就是一個星期的零花錢。
對我來說,那是母親半個月打零工的錢。
不,她半個月都掙不了那么多。
我媽身體不好,常年吃藥,村里的小診所賒了一屁股賬。
她能做的活,就是幫人剝蒜、摘棉花、包餃子,干一天掙個十來塊。
我上高中的學費還是村長幫我張羅的,村里一個長輩給一百,湊了八百塊。
每年的資料費,都是我最怕的東西。
那時候我一個人坐在課桌旁,低著頭,假裝在看書,心里卻在想,這次該找誰借。
上課的時候一句話都聽不進去,滿腦子都是一個念頭:三百二,我去哪兒弄這三百二。
“林浩,你發什么愣呢?”
一只手在我面前晃了晃,我抬頭,看見一張笑嘻嘻的臉。
崔明遠。我的同桌,也是我高中三年最好的朋友。
他家條件比我好不了多少。
父親在工廠當會計,母親在菜市場賣菜,一家三口擠在一間二十平的筒子樓里。
但跟他們家比起來,我們家還是差了十萬八千里。
“沒事。”我說,“想事情呢?!?/p>
“是不是又在想資料費的事?”他把手搭在我肩膀上,壓低聲音,“你猜我剛才去辦公室交錢的時候,看見什么了?”
“什么?”
“我看見班主任的桌子上擺著一張單子,上面寫著‘貧困生減免申請’,都蓋好章了。你的名字就在上面?!?/p>
我愣住了:“真的假的?”
“騙你干嘛?!彼种煨Γ澳銈儼嘟诲X的名單里,沒有你的名字?!?/p>
“怎么會沒有?”我急了,“我沒交錢啊,老師肯定要找我。”
“你別管了,反正你不用交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就安心上課,別整天愁眉苦臉的?!?/p>
我當時覺得他在跟我開玩笑,也沒當真。直到下課后,班主任把我叫到辦公室,把那張單子遞給我看。上面確實寫著我的名字,還蓋了學校的章。
“林浩,學校給你免了資料費,以后交錢的事你不用操心了?!卑嘀魅握f,“但你也別放松,人家給這個機會不容易,你得好好學習,別辜負了學校的栽培?!?/p>
我高興得快瘋了?;厝サ穆飞希X得腳下的路都是軟的,像踩在棉花上。三百二,少一個數字,我媽就不用多受那么多罪了。
但我高興得太早了。
一周以后,我在崔明遠的書包里發現了一張單子。他隨手夾在英語書里,大概自己都忘了。我幫他找卷子的時候,翻了出來。
那是一張工廠的借款單。借款人簽名的地方,寫著他爸的名字。借款金額:兩百塊。
“你這是什么?”我拿著那張單子問他。
他愣了一下,然后伸手來搶:“我操,你翻我書包干嘛?”
“你爸借了兩百塊錢?”我盯著他,“為什么借錢?”
他看瞞不住了,把單子從我手里抽走,塞回書里,嘴里嘟囔著:“還不是因為你。”
“因為我?”我沒反應過來。
“是啊。”他把書合上,往書包里一塞,“你以為你那個資料費是學校給你免的?那是王老師讓我爸去找工廠說好話,用‘貧困生減免’的名義幫你申請的。名義上是你免了,實際上那錢是我爸墊的?!?/p>
“你爸墊的?”
“對啊,王老師說如果直接說有人替你交,你肯定不樂意,所以就搞了個申請,讓你以為真是學校免的。”他聳聳肩,“怎么樣,我聰明吧?”
我站在原地,腦子里嗡嗡響。
三百二,加上他的資料費,一個月內他爸借了兩百塊錢。兩百塊,夠他們家三個月的菜錢了。
“崔明遠,你瘋了。”我說,“你爸本來就掙不了幾個錢,你還讓他幫我墊?”
“誒,你別多想啊,不是我要他墊的。”他趕緊擺手,“是我跟他說的,說你媽身體不好,想退學。我爸一聽,就說幫一把,能幫多少幫多少。”
“你什么時候跟你爸說的?”
“就那天我去你家的時候?!?/p>
我想起來了。那天下課后,崔明遠沒回宿舍,非要跟我回家。我拗不過他,就帶他坐了三個小時的班車,到了我們村。
那天晚上,他看見了我家的樣子。
三間土房,一面墻都裂了縫,用草席糊著擋風。
我媽躺在床上,臉蠟黃蠟黃的,咳嗽聲在黑暗里一顫一顫的。
飯桌上擺著一碗咸菜,還有半鍋黑乎乎的粥。
他那天什么話都沒說,匆匆扒了兩口飯就睡下了。
但我看見他翻來覆去睡不著,后來一個人走到院子里,坐在門檻上抽煙。他不會抽煙,嗆得直咳嗽,但還是把那一根煙抽完了。
第二天一早,他就要走。走之前,我送他去村口的班車,他跟我在路邊站了一會兒,突然說:“林浩,你不能退學?!?/p>
“我媽病成那樣了,我不回去照顧她,誰照顧?”
“你媽那邊,村里人會幫襯。你要是退了學,你將來怎么辦?一輩子待在這個村子?”他看著我,眼神很認真,“你學習那么好,你不能浪費自己。”
我沒說話。
“你信我嗎?”他問我。
“信?!?/p>
“那就別退學?!彼f,“錢的事,我來想辦法?!?/p>
班車來了,他跳上去,隔著窗戶朝我擺手。
那一刻我開始覺得,他可能是我這輩子遇到的最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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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把他按在面試室里,足足坐了十分鐘。誰也不說話,誰也不看誰。
期間周姐敲了一次門,問我有沒有事,我說沒有,讓她別進來。
茶涼了,我沒讓人續。
墻上的鐘走得慢,我盯著秒針一圈一圈地轉,像是在給自己攢勇氣。
最后還是我先開口。
“你在縣城送外賣那一年,每天能掙多少?”
他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知道這件事。
“七八十吧。”他說,“好的時候能上百。”
“夠花嗎?”
“夠個屁。”他脫口而出,又像是覺得自己說得太難聽,改了口,“一個人吃飯是夠的?!?/p>
“那孩子呢?孩子上學的錢呢?”
他頓了頓,苦笑了一聲:“孩子他媽跟我離婚以后,孩子歸她。去年她改嫁了,把孩子又甩給我了?!?/p>
“孩子現在上幾年級?”
“高一。”
高一。跟我當年一樣大。我心里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戳了一下。
“錢夠嗎?”
他又沉默了。
“你別問了。”他說,聲音低沉,“你今天要是想幫我,我謝謝你,但我不需要。”
“我不要你幫我?!?/p>
“那你什么意思?”
“我就是想把賬算清楚。”我說,“十六年前你幫我墊的那些錢,我一分都沒還過。你告訴我一個數,我還你?!?/p>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說不清的東西。
“你覺得我今天是來找你要錢的?”
“不是。”
“那你跟我說什么還錢?”他站起來,“林浩,我告訴你,我今天來,不是來跟你敘舊的,也不是來要你還錢的。我就是投了一份簡歷,碰巧撞上你了?,F在簡歷也投了,面試也面了,我走了。”
他拿起桌上的包,轉身就要走。
“你等等?!蔽艺f。
他沒停。
“崔明遠,你還記得高二那年冬天嗎?”
他的腳步頓住了。
“那天下了大雪,你穿了件破棉襖,凍得直哆嗦。我問你為什么不穿棉衣,你說不冷。后來我才知道,你把你的棉衣賣了,賣的錢借我買了書?!?/p>
他站在那里,背對著我,肩膀微微顫抖。
“那一年,”我說,“你賣了棉衣幫我買書,自己凍了一個冬天,最后凍出了肺炎。你在醫院躺了一星期,你爸趕到學校來罵了你一頓。”
“別說了?!彼穆曇粼诙丁?/p>
“還有高三那年,我媽病重,我想退學。你問都沒問,就把你爸給你的生活費拿出來塞給我。你爸知道以后,工資扣了一半,半年才還清那筆錢。”
“我叫你別說了!”他猛地轉過身,眼眶通紅,“林浩,你知不知道我現在什么心情?我站在你面前,穿得像個要飯的,頭發都白了,活得一塌糊涂。你卻在這里跟我說十六年前的事,你不覺得這對我是一種折磨嗎?”
我看著他,突然說不出話來。
他吼完,也不走了,就那么站在門口,背靠著門,仰著頭,拼命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
我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在我面前不用裝,你什么樣我沒見過?高中三年,你光屁股睡覺的樣子我都看過。”
他愣住了,然后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眼淚也跟著掉了下來。
“你還記得那事?”
“怎么不記得。”我也笑了,“那天晚上你洗澡的時候,我把你的衣服全藏了,你光著屁股在宿舍里追了我半天。”
“你他媽的就是個混蛋。”
“我知道?!?/p>
我倆站在那里,一個笑一個哭,站在那間裝修豪華的辦公室里,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笑了半天,他擦了擦眼睛,說:“行了,不鬧了。我走了,你忙你的吧?!?/p>
“你今天走不了。”我說。
“又怎么了?”
“我給你安排了一個職位。”
“我不要?!?/p>
“我沒給你選擇?!蔽艺f,“你剛才不是說了嗎,投了簡歷,面試也面了?,F在面試通過,你被錄取了。”
“林浩……”
“我叫你別說了?!蔽掖驍嗨?,“你也知道我這人,認定了的事情九頭牛都拉不回來。你要是真覺得不想欠我的,那你就好好干,干出個樣子來給我看?!?/p>
他張了張口,又閉上了。
“生產主管那個職位,你干不了。”我說,“八年在廠里做流水線,技術早就過時了。我給你換了個崗位,銷售部主管。底薪加提成,夠你和你兒子活的?!?/p>
“我不會做銷售。”
“學。”
“我年紀大了,學不動了?!?/p>
“你就說你干不干吧。”
他看著我,沉默了大概有一分鐘。最后,他垂下了肩膀,像是認命了一樣,點了點頭。
“行,干。”
04
晚上回到家,我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發了很久的呆。
房子很大,裝修很豪華,但我一個人住,總覺得空蕩蕩的。
窗外的萬家燈火,跟我沒什么關系。
這些年我拼命掙錢,買車買房,買了一個又一個別人眼里的“成功”,心里卻空落落的。
今天見到了崔明遠,十六年的心結好像解開了,又好像沒有。
我拿出手機,翻到通訊錄里那個存了一年多的號碼。
現在我已經用不著了,但我也舍不得刪。
我給那個號碼發了一條短信:“明天九點上班,別遲到?!?/p>
發完,我靠在沙發上,閉上眼,腦子里一遍一遍地浮現出過去的事。
十六年前,我們分別的那天。
畢業后,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學,崔明遠沒考上,頂了他爸的班,進了工廠當會計。
臨走那天,他送我去車站,給我買了一張去省城的車票,還塞給我一個信封。
“這是什么?”
“你到了學校再看?!彼f。
我坐在火車上,把信封拆開。里面是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林浩,走了就別回頭。咱們以后大城市見?!?/p>
還有兩百塊錢。
我心里又酸又暖。那時候的兩百塊錢,是他爸半個月的工資。他自己一個月工資才一百八,這兩百塊,大概是他攢了好幾個月攢下來的。
后來,我們一直通信。
他每個月給我寫一封信,說他廠里的事,說他爸身體不好,說他在學技術。
我也給他回,說學校里的事,說我當了學生會干部,說我拿了獎學金。
半年以后,信斷了。
我寄出去的信被退回,上面貼著“地址不詳”的條子。
我打了他留的電話,沒人接。
我急了,暑假一回去就跑去他廠里,廠里的人說他爸調動工作,全家搬到市里去了。
我問去市里哪個位置,沒人知道。他們家是外地人,在本地沒什么親戚,搬走以后,就像從人間蒸發了一樣。
之后的十年,我一直在找他。
大學畢業以后,我進了公司做銷售,天南海北到處跑。
每到一座城市,我都要查電話號碼簿,一家一家打過去,問認不認識姓崔的人,有沒有一個叫崔明遠的。
那個年代沒網絡,找人全靠問。我記不清自己打了多少個電話,發了多少條短信,但每次都失望而歸。
直到三年前,我在一個老同學的微信群里看見有人提了一嘴:“聽說崔明遠混得不好,好像在縣城送外賣。”
我馬上私聊那個人,問他崔明遠的號碼。他找了一圈,給了我一個號。我存進通訊錄,當天晚上就盯著那個號碼看了半天。
但我沒打。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如果接通了,我該叫他什么?
老崔?
明遠?
同桌?
十幾年沒見了,開口第一句話該說什么?
我是該說“你現在過得怎么樣”還是該說“你是不是送外賣的那個崔明遠”?
不管怎么說,都像是在傷口上撒鹽。
我給那個號碼發過兩次短信。第一次是兩年前,我喝多了,在手機上打了長長一段話,最后又全刪了,只發了兩個字:“在嗎?”
沒回。
第二次是去年,我在他那個片區轉了一圈,看見他騎電動車送外賣,從我車旁邊擦過去,沒認出我。
我坐在車里,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拿起手機又放下了。
現在他站在我面前了,我卻不知道該拿他怎么辦。
給錢?
他肯定不會要。
給工作?
他已經接受了,但我知道他心里不舒服。
他這個人,從來不喜歡欠別人的。
我以前欠他的,他還不在意。
現在反過來,他欠我的,他會覺得抬不起頭。
我怎么才能讓他覺得,這不是施舍,是理所應當的?
我想了一晚上,也沒想出個答案來。
第二天一早,我六點就醒了。洗漱完,換了身衣服,開車去公司。到公司門口的時候,我看見一個人站在路邊,低著頭,手里攥著一個塑料袋。
是崔明遠。
他穿著昨天那身舊西裝,頭發梳得整整齊齊,但整個人還是透著一股子落魄勁兒。大概是提前一個小時就到了,怕遲到,就站在門口等。
我按了一下喇叭,他抬起頭,看見是我,愣了一下。
“上車?!?/p>
“不用了,就幾步路。”
“上車,我帶你去吃早飯。”
他猶豫了一下,最后還是拉了車門坐上來。
我帶他去公司旁邊的小面館,點了兩碗炸醬面。他也不客氣,坐下來就開始吃,唏哩呼嚕的,吃得很快,像是餓了很久。
我看著他吃,自己吃不下去。
“你怎么不吃?”他問我。
“不餓。”
“你這些年,”他說,筷子在碗里攪著,“過得怎么樣?”
“還行吧。”我說,“生意場上那點事,你也知道,就是不愁吃喝。”
“不愁吃喝?!彼α艘幌拢耙彩牵氵@公司,我在網上查過,好幾百號人呢?!?/p>
“你查過我?”
“你公司招聘廣告上寫的,我就順手查了一下。”他說,“挺厲害的,替你高興。”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看我,一直盯著碗里的面。
“崔明遠?!蔽医兴?/p>
“嗯?”
“你要是真替我高興,就別跟我客氣了。”我說,“昨天你沒走,今天你來上班了,就說明你認了。認了就別想那么多,好好干,干出個樣子來?!?/p>
他放下筷子,抬起頭看著我。
“林浩,”他說,“我跟你實話說了吧。我來,不是沖著你來的。我實在是走投無路了?!?/p>
他這句話,像一把刀,扎在我心上。
“我知道。”我說,“你心里想什么,我也知道。但你記著我的一句話:咱倆之間,沒有誰欠誰的。你當年幫我的時候,你也沒想過讓我還。我現在幫你,也不是為了讓你還什么。你要是真覺得過意不去,你就好好干,別讓我丟人。”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最后點了點頭。
“行?!彼f,“我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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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崔明遠上班第一天,我沒給他安排太復雜的事。
銷售部的活兒,說白了就是跟客戶打交道。
他以前在工廠干了八年流水線,性格又內向,跟人打交道這種事對他來說比登天還難。
我讓老員工帶他,跟著跑跑市場,熟悉熟悉流程。
第一天下來,他滿頭大汗地回了公司,襯衫濕透了。
“怎么樣?”我在走廊上遇見他。
“還行,”他說,擦了擦汗,“就是不太習慣?!?/p>
“慢慢來。”
他笑了笑,沒說話。
大概過了一周,我已經習慣每天早上看見他在公司門口等我了。
他總是提前半小時到,坐在保安室門口的臺階上,嘴里叼著根煙,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有一天我早到了,看見他坐在那兒,走過去坐到了他旁邊。
“你天天都來這么早?”
“反正也沒事?!彼f,“在家待著也是待著,不如早點來?!?/p>
“孩子呢?”
“上學去了,住校。”
“周末回來嗎?”
“回?!彼D了頓,“也不怎么跟我說話?!?/p>
我沒接話。我知道他兒子的事,他老婆離婚以后帶著孩子嫁人,后來孩子大了又被甩回來,跟他不親。青春期的男孩子,心里有怨氣。
“你跟我說說孩子的事吧?!蔽艺f。
他看了我一眼,嘆了口氣:“說什么呢?也就那樣。成績還行,就是不愛說話。我跟他說話,他就嗯嗯啊啊的。問急了,就把自己關在房間里不出來?!?/p>
“這不挺正常的,男孩子青春期都這樣。”
“我知道?!彼f,“我就是覺得,我對不起他?!?/p>
“你對不起他什么?”
“我沒本事?!彼f,“從小到大,我就沒給他過過什么好日子。他媽走了以后,我更是什么都給不了他。上次開家長會,他同學的爸爸都開車去,就我騎個電動車。他出來的時候,看見我的車,臉都黑了?!?/p>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但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
“崔明遠,”我說,“你不必給自己那么大的壓力。你已經盡力了。”
“盡力有什么用?”他說,“我盡力,也還是什么都不是。人家高考落榜的,復讀一年就考上了。我呢?我復讀了兩遍都考不上,這輩子就這樣了。”
“你現在說這些有什么用?都過去了?!?/p>
“過不去?!彼f,“林浩,你知道我這十幾年,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想的是什么嗎?我想的是,我要是當年再爭口氣,考上了大學,現在日子會不會不一樣?”
“你會不會過得比現在好?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當年沒考上大學,不是因為你不努力?!蔽艺f,“你爸身體不好,你媽一個人打零工,你一邊上學一邊打工,你哪有時間學習?”
他沒說話。
“崔明遠,”我說,“你聽我說。過去的就讓它過去,你現在重新開始不晚?!?/p>
“不晚?”他苦笑了一下,“我都四十二了。”
“四十二怎么了?我公司那個銷售總監,四十五才入的行,現在一年掙三十萬?!?/p>
他沉默了,看著遠處,不知道在想什么。
過了好一會兒,他突然問了一句:“林浩,你老實跟我說,你讓我來你公司,是不是因為你可憐我?”
“那你為什么?”
我轉過頭看著他:“因為我覺得,你值得一個更好的生活。你幫我那三年,你從來沒想過回報?,F在我有能力了,我幫你一把,怎么了?這不應該嗎?”
“應該,”他說,“但我就是覺得不舒服。”
“因為你自尊心強?”
“對?!?/p>
“那你把自尊心放一放?!蔽艺f,“你兒子還小,你還要供他上學。你要是真有自尊心,就好好干,等你有錢了,有地位了,到時候你再把自尊心撿起來。”
他看著我,眼睛里有一點光。
“行吧,”他說,“我試試?!?/p>
我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走吧,該上班了。”
他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停住了。
“林浩。”
“謝謝?!彼f。
我沒回頭:“不用謝,好好干就行?!?/p>
06
第二個月,崔明遠的兒子出事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開會,手機震個不停。我一看,是崔明遠打來的。我掛了,他又打。我接起來,聽見他聲音都是抖的。
“林浩,嘉嘉打人了,被學??哿?。”
“打人?”
“對,跟同學打架,把人家鼻子打出血了。學校讓家長去領人,我現在趕不過去,你能不能……”
“地址發我,我馬上到?!?/p>
我掛了電話,讓助理開車,直奔學校。
到學校的時候,看見一個瘦瘦的男孩子站在辦公室門口,低著頭,臉上青一塊紫一塊,校服上全是灰。
旁邊站著一個中年女人,大概是那個被打的孩子的家長,正在跟老師吵。
我走過去,喊了一聲:“崔嘉?”
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眼神又倔又冷,像一匹小狼。
“你是誰?”
“你爸的朋友?!蔽艺f,“你爸讓我來接你?!?/p>
“我不走?!?/p>
“你不能不走?!蔽艺f,“你把人家打了,你得跟人家道歉?!?/p>
“他不該罵我爸?!?/p>
“他罵你爸什么了?”
崔嘉咬了咬牙,沒說話。
辦公室里的老師看見我,主動過來了:“你是崔嘉的家長?”
“我是他爸的朋友,他爸今天有事,讓我來幫忙處理。”
“你們家的孩子,”老師皺著眉,“這次的事不是第一次了。他跟那個同學一直有矛盾,今天我們做操的時候,他又跟人家打起來了。”
“為什么打?”
“這個我也不太清楚。”
我轉過頭,看著崔嘉:“你說,為什么?”
崔嘉抿著嘴,不說話。
那個被打的孩子的家長在旁邊嚷嚷開了:“你看看我家孩子這臉,都腫了!你們家孩子也太過分了,有什么話不能好好說,非要打人?你趕緊讓他道歉,要不我就報警!”
“報什么警?”我看著她,“小孩子打架,你報警干什么?”
“那也不能就這么算了!”
“我沒說算了。”我說,“該賠的賠,該道歉的道歉。但你得讓我先把事情搞清楚。”
我拉著崔嘉到了走廊盡頭,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
“你告訴叔叔,為什么打他?”
他咬著嘴唇,半天不說話。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崔嘉,你爸在工地上,今天手指頭被壓傷了,還在醫院包扎。他聽說你出事了,急得不得了,讓我先來處理。你有什么事,你跟我說?!?/p>
聽我說他爸受傷了,崔嘉的表情變了。
“我爸受傷了?”
“小傷,不嚴重?!蔽艺f,“你先跟我說,你為什么打人。”
他低下頭,聲音很?。骸八f我爸是廢物?!?/p>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說我爸沒出息,三十多歲的人了,還去給人打工,連自己都養不活?!贝藜蔚穆曇糸_始抖,“他說我爸是個窩囊廢,一輩子沒出息。我讓他別說,他偏要說,還笑,我就……”
他說不下去了,眼眶紅了。
我看著他,突然想起十六年前的自己。那一刻,我心里翻江倒海,說不上是什么滋味。
“走,”我站起來,“我帶你去道歉。”
“我不去!”
“你必須去?!蔽艺f,“我知道你難受,但打人就是不對。你爸養你這么大,不是為了讓你跟人家打架,把自己弄傷。你要是真覺得對不起你爸,就去道歉,好好上學,將來有出息,看誰還敢說他是廢物?!?/p>
他看著我,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你爸跟我說,你是他的驕傲?!蔽艺f,“你別讓他失望?!?/p>
他低著頭,站了很久,最后點了點頭。
我帶他回了辦公室,讓他跟那個同學道了歉。
我賠了兩千塊錢的醫藥費,又跟學校保證,回去一定好好教育孩子。
老師這才作罷,讓崔嘉先回家。
我開車帶他去找他爸。
醫院里,崔明遠的手指頭包著紗布,坐在急診室的椅子上。
看見崔嘉進來,他愣了一下:“你怎么來了?”
“叔叔帶我來的?!贝藜握f。
崔明遠看了我一眼,我沖他點了點頭。他明白了,沒多問。
“吃飯了嗎?”他問崔嘉。
“沒?!?/p>
“走,爸帶你去吃飯?!?/p>
他說著站起來,用那只沒受傷的手攬著崔嘉的肩膀,往外走。
我站在后面,看著他倆的背影,心里滾燙滾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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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之后,崔明遠開始變了。
以前他每天早上來公司,都是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
現在不一樣了,見了人打招呼,說話也有中氣多了。
他請了老員工吃飯,讓人家教他銷售技巧,晚上回家背產品參數,背到凌晨兩點。
三個月以后,他簽下了第一單。
是一個小額訂單,不到五萬塊,但對他來說,是人生中的第一個銷售業績。他興奮得不得了,拿著一張合同跑來找我,臉上的笑像中了彩票一樣。
“林浩,我簽了!你看!”
我接過來看了一眼,笑了笑:“不錯。”
“你都不知道,為了這個單子,我跑了多少趟!”他激動得直搓手,“我跟他聊了六次,第一次就讓人家趕出來了。第二次,我在人家公司門口等了一個小時,人家才見了我。”
“挺厲害?!?/p>
“那必須的。”他說,“我不能給你丟人啊?!?/p>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里有光。那光,我十六年前見過。
高考前夕,他跟我說:“林浩,你一定能考上?!闭f這話的時候,他眼睛里有光。
那種光,是相信未來、相信命運會好的光。
我不知道他什么時候把那光弄丟的,但我知道,他現在又撿回來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崔明遠干得越來越順手。
第三個月簽了三十萬的單,第四個月簽了五十萬。
銷售部的人都對他刮目相看,周姐也私下跟我說,這人“開了竅”了。
有一天晚上,他加班到很晚,我看辦公室燈還亮著,就進去看了一眼。他趴在桌上,面前攤著一堆資料,拿支筆在上面勾勾畫畫。
“還不走?”
“把這個方案寫了就走。”
“明天寫不行嗎?”
“明天客戶來了,今天不寫完,趕不上。”
我看著他桌上那堆資料,有產品手冊,有價格表,有客戶公司的背景簡介,還有他自己手寫的筆記,密密麻麻的,寫滿了整整一個筆記本。
“你寫這么多?”
“不寫記不住。”他說,“年紀大了,腦子不好使?!?/p>
“你兒子最近怎么樣?”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挺好的。上次你跟他聊完,他回來以后就變了個人似的。以前回來就是玩手機,現在知道學習了。上周期末考,數學考了九十分?!?/p>
“真不錯?!?/p>
“還跟我說,以后想考軍校?!彼α?,笑得眼睛瞇成了一條縫,“我說你想去就去,爸支持你?!?/p>
我看著他笑的樣子,心里好像有什么東西被融化了。
這個笑容,我等了整整十六年。
“崔明遠?!?/p>
“你恨過我嗎?”我問。
他愣了一下:“什么?”
“這十六年,你過得那么苦,我卻過得好好的。你有沒有想過,要是當初你沒幫我,那三百多塊錢用在你身上,你的人生會不會不一樣?”
他放下了筆,看著我。
“沒有?!?/p>
“真的?”
“真的?!彼f,“我從來沒恨過你。你不知道,那三年幫你,是我最快樂的時光?!?/p>
“為什么?”
“因為那讓我覺得,我活著是有用的?!彼f,“我這輩子,沒什么大本事。但我幫你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在做好事。雖然那時候我過得也不好,但每次看見你笑了,我就覺得,值了。”
他頓了頓,笑了一聲。
“我有時候也想,要是當年我沒幫你,那三百多塊錢省下來,我可能就能吃好點,穿好點,考個好大學,日子也沒那么苦。但我不后悔?!?/p>
“我幫你,是因為我覺得你值得?!?/p>
這句話,他十六年前沒說過。十六年后說出來,還是那么輕描淡寫,卻重得像一座山。
我坐在他對面,看著他,突然很想給他敬一杯酒。
“崔明遠,”我說,“你那杯酒,我一定給你補上?!?/p>
他懵了:“什么酒?”
“當年你幫我交了資料費,我欠你一頓酒。今天你簽了這一單,也值得喝一杯?!蔽艺f,“周末,我請你吃飯。”
他樂了:“行,你請,我喝?!?/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