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復雜性創傷所塑造的關系模式中，有一種轉化最為令人不安，也最容易被誤解。它涉及一個個體如何在受害者與施害者這兩個看似截然對立的位置之間流轉——有時被動承受傷害，有時主動施加傷害，有時在同一個瞬間同時占據著兩者。這種轉化不是在道德層面可以被簡單評判的“變壞”或“墮落”，而是創傷情境下人格結構與關系模板的病理性適應的結果。

要理解這一現象，需要先放下對受害者和施害者這兩個標簽的道德預設，轉而從心理內部的結構和關系運作的方式來審視。在復雜性創傷的語境下，施害與受害并非兩種互斥的身份，而是一套配對的關系模板。這套模板一旦被內化，個體便在不同的情境、不同的權力關系中，被激活為不同的角色。

一、內化的施受配對

在長期、反復、無法逃離的創傷環境中，個體所面對的不僅是外部施害者的實際行為，更是一種持續作用于心理結構的塑造力量。這種力量的核心產物，是一套被內化的施受關系配對：施害性客體與受害性自體被同時納入心理內部，成為人格結構中一個穩定的、隨時可被激活的關系劇本。

這套配對的運作方式在于，它不是一個固定的、單向的“我認同了施害者”或“我始終是受害者”。它是一個動態系統——不同的外部情境激活不同的角色。當個體面對權力更高、更具威脅性的對象時，受害性自體被激活：表現為順從、討好、自我歸因、過度道歉，自動進入等待被傷害的位置。當個體面對更弱勢、更依賴自己的對象——伴侶、孩子、下屬——時，施害性客體可能被激活：表現為控制、指責、情感打壓、規則綁架，無意識地復刻當年施害者的行為邏輯。

這種角色激活通常在意識之外完成。個體不會在施害時意識到自己正在重復當年施害者對自己做過的事，正如他在受害時也不會意識到自己正在重復當年那個無助的自己的位置。他只是被劇本推著走，劇本的臺詞早已寫好，只等待合適的對手登場。

最為隱蔽的轉化發生在內部。當施害性客體與受害性自體在同一內心世界中共存時，施受關系可以在不需要任何外部他人的情況下完成閉環。個體內心的施害者持續攻擊內心的受害者，表現為嚴苛的自我批判、自我懲罰、自我剝削。這種內部施受是許多復雜性創傷幸存者日常心理生活的底色——不需要外部的批評者，自己就是最嚴厲的審判官。

二、與攻擊者認同的漸進轉化

在從受害者向施害者轉化的防御機制中，與攻擊者認同占據著核心位置。它是由費倫齊最早提出、安娜·弗洛伊德系統闡述的防御操作，描述的是個體在無法逃脫的威脅面前，無意識地吸收攻擊者的特質、價值觀和行為方式，以此消解被毀滅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