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日宴的包廂里,十九桌親戚坐得滿滿當當。
我站在角落,看著妻子馮雨婷挽著她媽的手,母女倆有說有笑。服務員端著菜進進出出,菜單上那些海鮮、硬菜,哪樣不是照著貴的點?
岳母鄧秀萍朝我這邊瞥了一眼:“鵬煊,待會記得把賬結了。”
我笑笑,沒說話。
三天前,我去銀行查賬。六張卡,加起來不到兩萬塊。找出流水一看——那兩個月我出差在外,每天都有錢轉走。收款人全是我岳母。
我把所有卡都掛失了。
現在,服務員把賬單遞到我面前。一桌子人全看著我,眼神里寫著一句話:姐夫,掏錢吧。
我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鵬煊,你倒是結啊。”岳母催了。
我放下杯子,嗤笑一聲:“喲,這不是我至親,憑啥我買單?”
滿桌喧嘩,瞬間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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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這話一出口,最先反應過來的是小姨子馮婧琪。
她騰地站起來,指著我的鼻子:“姐夫,你這話什么意思?今天是我兒子的百日宴,你當著這么多親戚的面,想讓我們下不來臺是不是?”
我沒理她,轉頭看向妻子。
馮雨婷低著頭,手指絞著桌布邊,臉白得跟紙一樣。她這副模樣我太熟悉了——每次心虛的時候,她就是這個表情。
“雨婷,你說話啊?!蔽衣曇舨淮?,但在忽然安靜下來的包廂里,每個字都讓人聽得清清楚楚。
她不吭聲,只把頭埋得更低。
岳母鄧秀萍立馬接話:“鵬煊,有什么事回家說,別在這兒讓人看笑話。先把賬結了,三萬八,也不多。”
三萬八。
我掃了一眼桌上的菜。龍蝦、鮑魚、海參,還有兩瓶茅臺。百日宴擺十九桌,每桌兩千的標準,加上酒水,三萬八確實不算多。
可問題是,這錢該我出嗎?
“媽,我問您個事?!蔽依_身邊的椅子坐下來,從兜里掏出手機,“上個月二號到十號,您一共從我卡里轉走四萬六,這事您還記得嗎?”
鄧秀萍臉色變了。
“還有上個月十五號到月底,轉了七萬二。”我劃著手機屏幕,“還有前個月,前前個月……要不要我給您算個總數?”
“你胡說什么!”鄧秀萍聲音尖了起來,“我什么時候轉過你的錢?雨婷,你管管你男人!”
馮雨婷終于抬起頭,眼眶已經紅了。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卻被她媽一眼瞪了回去。
“鵬煊,今天是好日子,別鬧了?!闭f話的是大伯馮德元。他是岳父的哥哥,今年七十二了,在家族里說話一向有分量。
我看了眼大伯,把手機收了回去。
“大伯,我不是想鬧。”我說,“我只是想讓大家伙兒評評理。我趙鵬煊娶馮家女兒十五年,每個月的工資卡都上交,房貸車貸我背著,孩子學費我交著,連小姨子結婚的嫁妝都是我出的。到頭來呢?”
我頓了頓,看著妻子:“到頭來,她背著我給她媽轉了三十多萬?!?/p>
包廂里炸開了鍋。
二嬸呂茹第一個嚷嚷起來:“哎喲,這不可能吧?雨婷不是那種人?!?/p>
“就是就是,姐夫你肯定弄錯了?!瘪T婧琪也跟著幫腔。
我沒反駁,只是把銀行流水單從兜里掏出來,平攤在桌上。
“白紙黑字,收款人賬戶,一筆一筆都寫得明明白白?!?/p>
鄧秀萍的臉徹底黑了。
02
場面一度非常尷尬。
服務員站在門口,進退兩難。賬單還在我面前放著,沒人敢伸手去接。
我老婆馮雨婷終于站了起來。她走到我身邊,聲音壓得很低:“鵬煊,咱回家說,行嗎?”
我看著她。
這個女人跟了我十五年。
從我一窮二白的時候跟著我,到現在有房有車。
我一直以為我們是患難夫妻,日子越過越好。
可我怎么也沒想到,她會這樣對我。
“回家說?”我笑了一聲,“你媽讓我結賬的時候,怎么沒說回家說?你妹點兩瓶茅臺的時候,怎么沒說回家說?”
馮雨婷嘴唇哆嗦著,眼淚掉了下來。
“姐夫,你夠了啊!”馮婧琪一拍桌子,“我姐嫁給你十五年,給你生兒育女,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你就為了幾個錢,當著這么多人的面讓她下不來臺?”
“幾個錢?”我站起來,身高比馮婧琪高出大半個頭,她下意識往后退了一步,“三十多萬在你嘴里是‘幾個錢’?那你把錢還我,我馬上結賬?!?/p>
“你……”馮婧琪被我噎得說不出話。
“鵬煊,你別沖婧琪發火?!编囆闫祭^小女兒,“錢是我讓雨婷轉的。她妹妹生孩子需要錢,我這個當媽的能看著不管嗎?再說了,那錢我會還的。”
“還?”我看著她,“媽,這話您說了多少年了?前年您說先借五萬周轉,還了嗎?去年您又說婧琪要開店,十萬,還了嗎?今年孩子住院,前前后后又轉了十幾萬。您倒是說說,打算什么時候還?”
鄧秀萍被我逼問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趙鵬煊!”她突然提高了聲音,“你別給臉不要臉!我女兒嫁給你,是你高攀了!你現在有錢了,翻臉不認人了是不是?”
這話把我氣笑了。
“我高攀?當年我結婚,你們家一分錢嫁妝沒出,連婚房都是我借錢買的首付。后來我開公司,你們家一分錢沒投,全靠我一個人拼出來的。您現在跟我說我高攀?”
“你……”鄧秀萍說不出話,只能拿眼瞪著馮雨婷,“雨婷,你看看你男人!”
馮雨婷站在原地,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她始終沒有看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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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氣氛僵住了。
大伯馮德元嘆了口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站起來。
“鵬煊,你小子過來,我跟你說幾句話。”
我看了眼大伯,走到他身邊。
大伯拍了拍我的肩膀,聲音不大,但包廂里安靜,誰都能聽見:“你今天這個火,大伯理解。但有些事情,不能光看表面?!?/p>
我一愣。
“你媳婦轉給老太太的錢,有多少,什么時候轉的,咱們回頭慢慢算。”大伯說,“但你有沒有想過,你媳婦為什么要瞞著你轉錢?”
我想都沒想:“因為她娘家人貪得無厭?!?/p>
“不只是這個。”大伯搖頭,“你自己想想,你這些年,是不是也有什么事瞞著她?”
我愣住了。
大伯沒再多說,轉身對著滿桌子親戚說:“今天這頓飯,先記在我賬上。大家年紀大了,別讓孩子們看笑話。來來來,繼續吃,繼續喝。”
說完,他掏出手機,掃碼付了款。
事情暫時平息了。
但我心里堵得慌。大伯最后那句話,像根刺一樣扎在我心口。
我心里有事瞞著馮雨婷?
我想了半天,實在想不出來。
日子一天天過,我每天早出晚歸,除了工作就是回家,連應酬都很少。我有什么瞞著她的?
可大伯不會無緣無故說這話。
回到家已經是晚上九點多。
馮雨婷一進門就坐在沙發上,抱著抱枕發呆。我把門關上,坐在對面。
“雨婷,咱們聊聊。”
她不吭聲。
“錢的事,你總得給我一個解釋?!?/p>
她還是不說話。
我深吸一口氣,壓著火氣:“這十五年,我把工資卡全交給你。我自己每月留幾百塊零花錢,連買包煙都得精打細算。我知道你娘家條件不好,逢年過節我給岳父岳母包紅包,從來沒少過。但是你背著我,三十多萬,說轉就轉出去了。你把我當什么了?”
馮雨婷終于抬起頭。
她眼睛紅腫著,聲音沙啞:“你不是也存了一筆私房錢嗎?”
04
我愣在原地。
“你說什么?”
“別裝了?!瘪T雨婷擦了把眼淚,“去年年底,你偷偷存了五萬塊錢,打算給你弟弟買房用。你以為我不知道?”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五萬塊,確實是我偷偷存的。
我弟在外面打工好幾年了,攢的錢不夠付首付。
我就想著,反正家里也不差這五萬,先借給他應急。
等他還上了,我再悄悄填回去。
這件事我沒跟馮雨婷提過。因為我知道她對她娘家大方,對她婆家人摳門。要是讓她知道,肯定不同意。
我以為做得天衣無縫,沒想到她早就知道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
“你的銀行卡短信通知,綁的是我的手機號。”馮雨婷說,“你每轉一筆錢,我這邊都收到短信。”
我突然覺得后背發涼。
也就是說,這一年多來,我所有的小動作,她都一清二楚。但她從來沒提過,一直等到今天,才把這層窗戶紙捅破。
“所以呢?”我問,“你發現我偷偷存錢,就背著我轉三十多萬給你媽?”
馮雨婷沒說話,默認了。
“你這是在報復我?”
“不是報復?!彼K于開口了,“我只是覺得……既然你都可以瞞著我存錢,我為什么不能瞞著給我媽轉錢?我們是夫妻,憑什么只有你能留一手?”
這話說得我胸口一悶。
“我存錢是為了幫我弟買房,應急用的。你轉錢是為了幫你妹填窟窿,那是無底洞。這能一樣嗎?”
“有什么不一樣?”馮雨婷抬起頭看著我,“你弟弟是你家人,我媽媽我妹妹就不是我家人了?你幫他們就是應該的,我幫他們就是錯的?”
我被問住了。
“我嫁給你十五年,”馮雨婷的聲音越來越大,“我妹妹結婚,你說沒錢,最后還是我去跟我媽借的。你弟買房子,你二話不說就愿意掏五萬。你覺得這樣公平嗎?”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頓了頓,我說道:“就算你不平衡,你也不應該背著我轉錢啊。我們是夫妻,有什么事不能商量著來?”
“商量?”馮雨婷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趙鵬煊,你什么時候跟我商量過?你弟弟買房的事,你跟我商量過嗎?你在外面存錢的時候,跟我商量過嗎?”
我啞口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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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我們誰也沒理誰。
我一個人坐在陽臺上,抽了大半包煙。腦子里亂成一鍋粥。
十五年婚姻,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我一直以為自己是個稱職的丈夫,努力賺錢養家,不抽煙不喝酒,連外面那些亂七八糟的應酬都不去。
可現在我才發現,我跟老婆之間早就有了裂縫。只不過我們倆都習慣了不說,各懷心思,各留一手。
我把煙頭摁滅,掏出手機翻了翻銀行流水。
三十多萬。這錢要是真打了水漂,我心里過不去這個坎。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銀行。
柜員幫我打了份詳細流水,又把轉賬記錄翻了出來。我仔細看了看,發現一個細節:那三十多萬,大部分都是在我出差期間轉走的。
最長的一筆,是我去外地駐場兩個月那段時間。那兩個月,幾乎每隔兩三天就有一筆錢轉出,少則四五千,多則兩三萬。
我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那兩個月我雖然不在家,但每天晚上都會跟馮雨婷視頻。
她從來沒提過媽要用錢的事。
而且,她一個家庭主婦,平時連網銀都不怎么會用,怎么可能操作得這么熟練?
除非,有人手把手教她。
我想到一個人。
鄧秀萍。
我岳母雖然年紀大了,但對手機操作比年輕人都溜。
家里那些轉賬、網購、繳費,全是她在手機上弄的。
之前我岳父還夸過她,說“你媽比你會過日子”。
如果是鄧秀萍操作的,那就不只是“馮雨婷背著我轉錢”這么簡單了。
或許,這從頭到尾,就是岳母在背后指揮。
我把流水單拍下來,發給了律師朋友。
“幫我看看,這種家庭內部的經濟糾紛,我能要回來嗎?”
朋友很快回了:“錢是你老婆轉給丈母娘的,嚴格來說屬于家庭成員之間贈與。沒有確鑿證據證明是被脅迫或者欺詐,可能要回來的難度很大?!?/p>
難度很大,不是沒可能。
我又想起大伯昨天說的話。他讓我想想自己有沒有瞞著馮雨婷的事?,F在看來,大伯的意思是——我們都瞞著對方,這件事我也有責任。
但三十萬跟五萬,這差價也太大了。
我拿起手機,撥通了弟弟的電話。
“哥,怎么了?”弟弟聲音有些緊張。
“沒什么,就問你買房的事定了沒?”
“定了定了,下個月簽合同。哥,那五萬塊我明年肯定還你。”
“不急。”我頓了頓,“我問你個事。去年你嫂子有沒有聯系過你?”
弟弟沉默了幾秒。
“聯系過。就去年年底,她打電話問我,你是不是在幫我攢錢買房?!?/p>
我的心猛地一沉。
“你承認了?”
“我沒說?!钡艿苴s緊解釋,“我說沒有的事。但你嫂子好像不信,又問了好幾次。”
掛了電話,我靠在椅背上,久久沒動。
原來,馮雨婷早就懷疑我了。她一直憋著沒問,直到我弟說漏了嘴,她才確信。然后,她開始報復。
06
百日宴已經過去三天了。
這三天,家里跟冰窖似的。馮雨婷跟我分房睡,吃飯也錯開時間。誰都不愿意先開口。
我媽打電話來,說聽說我跟兒媳鬧矛盾了。我支支吾吾應付了幾句,掛了電話。
我知道,這件事必須有個了結。不然這日子沒法過了。
第四天,我下班回家,發現客廳里坐著個人。我一看,是岳母鄧秀萍。
她穿著一身棗紅色的棉襖,頭發梳得整整齊齊,坐在沙發上喝著茶。馮雨婷坐在旁邊,眼睛紅紅的。
“鵬煊回來了?!编囆闫夹χ泻粑遥皝?,坐下,媽跟你聊聊。”
我換了鞋,坐在她們對面。
“鵬煊,你也別怪雨婷?!编囆闫挤畔虏璞?,“這事兒,是媽的主意。雨婷是被我逼的?!?/p>
“媽,您這話說的……”馮雨婷趕緊拉住她媽。
“你閉嘴。”鄧秀萍瞪了她一眼,“這事本來就是媽辦的不地道。鵬煊是個好男人,媽心里有數。”
她轉過頭看著我:“鵬煊,那三十多萬,媽不是不想還。前年你妹開店,確實是虧了。去年你妹生孩子,孩子身體不好,醫藥費花了小十萬。今年你妹夫做點小生意,又賠了。媽也知道這錢不該讓你們出,但實在是沒辦法?!?/p>
我沒說話。
“媽今天來,就是想跟你說,這錢媽會還的。你給我點時間,等媽把老家的房子賣了,湊一湊,還給你。”
“媽!”馮雨婷急了,“老家的房子不能賣!”
“不賣怎么辦?”鄧秀萍嘆了口氣,“總不能讓你兩口子為了這錢離婚吧?”
我看著這母女倆一唱一和,心里覺得很可笑。
“媽,您說得對。”我開口了,“房子不能賣。”
鄧秀萍一愣。
“我弟那房子買完了,首付也交了。五萬塊的事,我跟雨婷商量過了,就當是我私自動用夫妻共同財產,各打五十大板。”我說,“但是您那邊三十多萬,也還是得還。”
“我知道,媽知道?!编囆闫歼B連點頭。
“不過不是您還。”我話鋒一轉。
母女倆同時愣住。
“這筆錢,應該讓您的女婿還?!?/p>
“你什么意思?”鄧秀萍臉色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