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辦公室盯著沈裕桌上的出入境記錄出神。三天前他請假去看女兒,可記錄顯示他去了隔壁市,那里有家剛注冊的鋼材公司,法人姓中東。
前廳突然傳來動靜,一隊穿白袍的人走進來,領頭的是個中年男人,上來就說:“梁董事長在嗎?我替他帶了二十年前一個故人的口信。”
那天中午,梁建輝在飯桌上沒動筷子,只問了一句:“那個工程圖的原件,還在你們保險柜里嗎?”
對方臉變了。
——這頓飯局結束后的第三天,十二架私人飛機降落在我們廠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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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賬本拍在桌上的時候,我正端著茶走進會議室。
財務老李的手都在抖,聲音也帶著哭腔:“賬上只剩一百一十七萬,下個月的工資都發不出來。”
我手里的茶杯差點沒端穩。一百一十七萬,夠干什么?全廠六百多號人,光工資就要三百多萬。更別提欠供應商的錢,還有銀行的貸款。
會議室里坐著二十多個管理層,沒一個人說話。
沈裕靠在椅子上,嘴皮子翻來覆去地咬,都快咬出血了。
他是我直屬上司,做銷售二十多年,從來都是笑瞇瞇的,可今天那張臉,比我欠了高利貸還難看。
“銀行那邊怎么說?”沈裕問。
“周一就起訴,”老李把一疊文件往前推,“催收函都發了三遍了,咱們連利息都付不上。”
生產車間那邊的情況更糟。我三天前去倉庫看過,成品鋼材堆得跟山似的,上面都落了一層灰。質檢主任老袁說,照現在的訂單量,夠賣兩年的。
可問題是,訂單呢?
今年的鋼材市場不好做,大廠都在降價搶單,我們這種民營小廠,連口湯都喝不上。
上個月好不容易談了個大客戶,結果人家一聽我們是“長江重工”,當場就搖頭:“沒聽過,不放心。”
我正想著怎么開口說兩句,門被推開了。
門衛老劉氣喘吁吁地跑進來,臉都漲紅了:“董……董事長,門口來了一輛車,使館牌照的。”
“使館?”
老劉點頭:“開車的穿白袍子,說是什么王室的代表,要找梁董事長談生意。”
會議室一下子炸了鍋。有人說是騙子,有人說是來催債的,還有人說要報警。只有梁建輝坐在主位上,手里的鉛筆還是沒停,一下一下地削著。
他削了大概有半分鐘,才抬頭看了老劉一眼:“讓他去小會客室等著,我馬上來。”
“董事長,”沈裕急了,“這什么來路都不清楚,哪能隨便見?”
梁建輝沒理他,把削好的鉛筆放進筆筒里,站起來整了整衣領:“小傅,你跟我一起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端著茶杯跟在他身后出去了。
小會客室在二樓東頭,平時不怎么用,就接待貴客時才開。
我推門進去的時候,看見一個穿白袍的中年男人坐在沙發上,身邊站著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應該是翻譯。
那中年男人看上去四十多歲,個子不高,留著濃密的絡腮胡,手指上戴著一枚綠寶石戒指。
他看見梁建輝進門,站起來微微欠了欠身,用普通話說道:“梁董事長,久仰。”
普通話還挺標準,帶著點西北口音。
“請坐。”梁建輝坐到他對面,我也在旁邊坐下。
茶端上來后,那中年男人從西裝內袋掏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幾上推過來:“我叫阿里,是阿聯酋鋼鐵采購公司的代表。我們想和貴廠合作一批鋼材。”
我瞄了一眼那份文件,是中文的,上面印著“采購意向書”幾個大字。
“多少噸?”梁建輝問。
“首期五十萬噸,三個月內交貨。”
我的手一抖,茶差點灑出來。五十萬噸?我們廠一年的產能也就六十萬噸。
“付款方式呢?”
“先發貨后付款,貨到杰貝阿里港后七個工作日內支付第一批百分之三十,第二批驗收后付清剩下的。”
梁建輝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沒說話。
阿里又說:“我們這次訂單的總量是八百萬噸,分十六批執行。如果首期合作順利,后續十五批可以簽長期協議。”
八百萬噸。
我呼吸都停了。這個數字相當于我們廠五年多的產能,總貨值按現在的市價算,超過四十億人民幣。
可前提是,先發貨后付款。
一分錢訂金都沒有,就把幾十萬噸鋼材裝上船,漂洋過海運到中東去。
萬一對方不付錢怎么辦?
萬一貨在海上出事了怎么辦?
萬一人家不要了怎么辦?
“你們的擔保呢?”梁建輝問。
阿里笑了笑,從公文包里又抽出一張紙。
那是一張用阿拉伯文書寫的文件,下方蓋著紅色的印章,印章上面是一個盾形標志,盾牌里嵌著一把彎刀和一棵椰棗樹。
“阿聯酋王室的擔保函,”阿里說,“這份文件的法律效力等同于信用證。”
梁建輝拿起那張紙,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又遞回去:“我需要時間考慮。”
“不急,”阿里站起來,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名片,“三天之內給我答復。時間拖久了,這筆訂單我們可以找其他工廠。”
他把名片放在茶幾上,然后帶著翻譯走了。
我拿起那張名片,上面印著阿拉伯文和中文,還有一行手機號碼。看來看去,沒發現什么問題。可不知道為什么,我就是覺得不對勁。
“董事長,這單子燙手啊。”
梁建輝沒說話,把那份意向書和擔保函收起來,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我一眼:“去查查這個人的底,越快越好。”
02
回到辦公室,我翻來覆去看那張名片。
阿里·穆罕默德。阿聯酋鋼鐵采購公司業務代表。電話號碼是一個迪拜的移動號碼。
我打開電腦,在搜索引擎里輸入“阿里·穆罕默德阿聯酋鋼鐵采購”,出來的結果都是些無關緊要的。
又搜了“阿聯酋鋼鐵采購公司”,倒是找到了這家公司的注冊信息,可登記的地址是迪拜一個商務中心,就是一個五百平米的大開間,上面密密麻麻列著一百多家公司的名字。
掛靠公司。中介皮包。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又搜“中東鋼鐵詐騙先貨后款”,跳出來一大堆新聞。
光是去年一年,國內就有十幾家工廠被這個套路騙了。
對方先發一份大額意向書,說要采購大量鋼材,然后以“外匯報批需要時間”為由,要求先發貨后付款。
等貨裝船出發,對方就消失得無影無蹤,連船帶貨全沒了。
有一條新聞讓我后背發涼——三年前,浙江一家小型鋼鐵廠就是這么被騙的。
對方說自己是沙特王室的采購代表,簽了兩萬噸的合同,結果貨到了孟加拉灣就失聯了。
那家工廠直接破產,老廠長跳樓了。
我盯著電腦屏幕,手指在鼠標上頓住了。
那個跳樓的廠長,姓趙。
辦公室的門被敲了兩下,馬若曦端著一杯咖啡走進來:“語蘭姐,調查怎么樣了?”
“不樂觀,”我把電腦屏幕轉過去給她看,“這種案子太多了,我這心里打鼓。”
馬若曦湊過來看了看,嘖嘖兩聲:“那你還勸董事長接這單?”
“我沒勸,我還沒想好怎么說。”
其實我早就想好了。這單子不能接。
可我總覺得哪里不對。
那個阿里說話的方式,他掏出擔保函時的表情,還有他看到梁建輝時那種眼神——不是打量一個生意伙伴的,而是打量一個故人。
更奇怪的是,梁建輝的反應。
他平時做事特別謹慎,任何訂單至少要考察對方三個月。
可今天他不但接待了阿里,還說要“考慮考慮”。
他什么時候變得這么草率了?
馬若曦走后,我又搜了一會兒。這一次,我把搜索詞換成了“阿拉伯王室擔保函樣式”。
出來的圖片里,確實有和阿里那張相似的盾形標志。可那些擔保函旁邊,都有一行小字:本擔保函須經阿聯酋外交部公證后方可生效。
阿里的那張,沒有公證章。
我拿起手機,正準備給梁建輝打電話,門又被推開了。這次進來的是宋天宇,梁建輝的助理,平時話不多,但做事特別牢靠。
“語蘭姐,”他遞給我一張紙,“董事長讓我查的東西,查到了。”
我接過來一看,是一張機票的購票記錄。
阿里·穆罕默德,一周前從迪拜飛北京,轉機到我們市。航空公司是阿聯酋航空。
可上面顯示,他訂的是往返票。回程日期是——明天下午。
也就是說,他給我們三天時間考慮,他自己卻只留了一天半。
“這人有問題,”我站起來,“我去找董事長。”
董事長辦公室在三樓,寬敞明亮,辦公桌上堆著一摞文件,角落里放著一個老式鐵皮柜子。
梁建輝正坐在椅子上打電話,看見我進來,對電話里說了句“先這樣吧”,就掛斷了。
“查到了?”
我把電腦和宋天宇查到的機票記錄都攤開:“董事長,這人有問題。那家采購公司是掛靠的,擔保函沒有公證章,而且他自己買了明天下午的回程票,根本不準備等三天。”
梁建輝靠在椅背上,伸手拿起桌上那支鉛筆,又開始削。
他削鉛筆有個習慣,削下來的木屑要整整齊齊地落在一張白紙上。這個動作我看過無數次了,可今天不知道為什么,就覺得他削得特別慢。
“還有嗎?”他問。
“還有……”我咬了咬嘴唇,“三年前浙江有家廠子被騙,騙子的套路和這個一模一樣。那家廠的老板姓趙,跳樓了。”
梁建輝的手停了。
鉛筆刀懸在半空,木屑掉在白紙上。他低著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見他攥著鉛筆刀的指節泛白。
“董事長,”我往前湊了半步,“這單子咱們不能接。”
他放下鉛筆刀,抬起頭看著我。那個眼神讓我心里一緊——不是猶豫,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我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像愧疚。
“小傅,”他說,“那家跳樓的趙廠長,是我徒弟。”
我僵在原地。
“當年他在我手下干過三年,后來自己跑出去單干了。那筆單子,我是事后才知道的。”梁建輝把削好的鉛筆放進筆筒,站起來走到窗戶邊,“那段時間我住院,他聯系不上我。”
“那個騙子……”
“后來找到了,在迪拜。可我趕到的時候,人家已經轉了幾道手,錢追不回來了。”他的聲音很平靜,可我能聽出平靜底下的那股勁兒,“趙明遠的女兒,到現在還在給人當小工還債。”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趙明遠這個名字,我從來沒聽他提過。
“所以這個阿里,”我試探著問,“你認識他?”
梁建輝轉過身來,看著我:“不認識。但我認識他背后的人。”
他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最下面一個抽屜。那個抽屜我從沒見過他打開,一直都鎖著的。他從里面抽出一個檔案袋,放在桌上。
“打開看看。”
我伸手接過檔案袋,解開上面的線繩。
里面是一疊文件,紙張都泛黃了。
最上面是一張照片——兩個年輕人,穿著藍色工裝,站在一棟巨大的鋼結構建筑前,笑得一臉燦爛。
左邊那個是梁建輝,右邊那個,和剛才搜到的跳樓趙廠長的照片一模一樣。
照片下面,壓著一張明信片。
畫面是一座沙漠里的城市,摩天大樓在陽光下閃著金光。
背面用阿拉伯文和英文寫著:“阿聯酋·迪拜·杰貝阿里港歡迎你。”
郵戳的日期,是三周前。
“這是誰寄的?”我問。
梁建輝沒回答,只是指了指檔案袋里的另一張紙。
我抽出來一看,是一份法院傳票的復印件。阿拉伯文寫的,看不懂。但下面有英文翻譯。
翻譯里有一行字,讓我整個人都僵住了:“關于珍珠塔工程爆炸事故案—被告:穆罕默德·本·拉希德·阿勒馬克圖姆。”
這個名字,和阿里名片上那個盾形印章上的名字,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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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晚上八點,我回到宿舍,腦子里全是那個檔案袋里的東西。
梁建輝讓我把那疊文件帶回去看,自己先走了。他說今天不開會,讓我自己想清楚再找他。
我把檔案袋里的東西全部倒出來,攤在床上一件件看。
除了照片和明信片,還有十幾份文件,大多是阿拉伯文,少數有英文翻譯。
我翻來覆去看了一兩個小時,總算拼湊出一個大概。
二十年前,梁建輝和趙明遠一起被派到迪拜,參與一個叫“珍珠塔”的巨型石化工程。
這個工程是阿聯酋王室重點項目,投資幾百億美金,要建一個占地十幾平方公里的石化基地。
施工方請了一百多個中國焊工,梁建輝和趙明遠就是其中兩個。
他們都干了兩年多,工程接近收尾的時候,出事了。
一份用英文寫的內部調查報告說,珍珠塔三號儲罐區發生爆炸,造成三人死亡,二十多人受傷,直接經濟損失上千萬美金。
事故原因被認定為“焊工作業操作失誤”。
調查報告后面,附了一份阿聯酋聯邦法院的判決書。
判決書寫著:中方焊工趙明遠、梁建輝對珍珠塔爆炸事故負直接責任,判處趙明遠有期徒刑十五年,梁建輝有期徒刑十年。
但判決書后面還有一行批注:梁建輝在逃,目前下落不明。
我抬起頭,握著那份判決書的手都在抖。
梁建輝,在逃?
他二十年前在阿聯酋犯過事,被通緝了?那他是怎么回國的?怎么還能辦廠當董事長?
我又翻下一份文件。這是一份公證過的技術鑒定報告,用三種語言寫成——阿拉伯文、英文、中文。鑒定單位是“歐洲工業工程監理公司”。
報告上說,珍珠塔三號儲罐區的所有焊點,經過專業檢測,全部符合國際標準。
事故區域根本沒有發現不合格的焊縫。
而唯一缺失檢測報告的,是泵房區域的一個管道接口。
泵房區域的施工負責單位是——阿聯酋國家工程公司。
也就是阿聯酋王室直管的公司。
再翻,是另一份鑒定報告。
這份報告說,三號儲罐爆炸的直接原因不是焊接問題,而是設備老化加上人為操作失誤。
泵房的管道接口之前就漏過一次,施工方只是簡單補了一下,沒有徹底檢修。
鑒定日期是事故發生后第三個月。
也就是說,事故剛剛發生的時候,是誰把責任推到了中國焊工頭上,但三個月后,歐洲監理公司就查清了真相。
可趙明遠為什么還在監獄里蹲了二十年?
我翻遍了整個檔案袋,都沒有找到梁建輝的答案。
他為什么回來?
他為什么沒坐牢?
他和那個穆罕默德·本·拉希德·阿勒馬克圖姆有什么關系?
那個叫阿里的中間人,又是誰派來的?
一個接一個的問號在我腦子里打轉,讓我一晚上沒睡好。
第二天早上,我到廠里的時候,發現氣氛不對勁。
車間里機器都停了,工人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說話。老袁蹲在門口抽煙,腳邊的煙頭堆了一小堆。
“怎么了?”我問。
“沈經理和董事長吵起來了,”老袁站起來,拍了拍褲子,“就在樓上,吵得可兇了。沈經理說不讓接那單子,董事長非接不可。”
我心里咯噔一下,趕緊往樓上跑。
剛上二樓,就聽見沈裕的聲音從董事長辦公室傳出來,比平時高了好幾個調:“梁建輝,你瘋了吧?這不明擺著是騙局嗎?你一個干了幾十年的人,這點看不出來?”
梁建輝的聲音很低,聽不清說了什么。
又聽見沈裕說:“什么擔保函?扯淡!你見過哪個王室擔保函沒有公證章的?我給你說,你要是簽了這個合同,我沈裕第一個辭職!”
我推門進去的時候,看見沈裕站在辦公桌前,臉紅脖子粗。梁建輝坐在椅子上,表情很平靜。
“小傅,你來得正好,”梁建輝朝我招招手,“你們銷售部的意見是什么?”
我看了沈裕一眼,又看了看梁建輝,咬了咬牙:“董事長,我覺得沈經理說得對,這單子問題很大,我們不能接。”
沈裕哼了一聲,臉上閃過一絲得意。
梁建輝卻沒生氣,只是拿起桌上那份意向書,翻了兩頁:“問題確實有,但也不是完全不能談。”
“這還有什么好談的?”沈裕急了,“你是想把廠子也搭進去嗎?”
“我當然不想,”梁建輝站起來,走到窗戶邊,看著樓下的車間,“但這個廠現在的情況你們也知道。下個月發不出工資,銀行要起訴,供應商在催款。要是不接這單,咱們最多撐三個月。”
沈裕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三個月之后呢?六百多號人怎么辦?他們的老婆孩子怎么辦?”梁建輝轉過身來,看著沈裕,“老沈,你不是第一天干銷售了,你知道這行里走到絕路是什么樣的。”
沈裕低下頭,咬住了嘴唇。
“我不簽,”梁建輝突然說,“我不簽那個合同。”
我和沈裕同時抬起頭,都愣住了。
“但我得去見見他,”梁建輝拿起桌上那張名片,“他約我今天中午吃飯,就在市里的穆斯林餐廳。”
“董事長——”
“你先別說話,”他打斷我,“我去吃頓飯,又不簽合同,怕什么?你陪我去。”
04
穆斯林餐廳在市中心,一個僻靜的巷子里。
我們到的時候,阿里已經等在包廂里了。
他換了一身深藍色西裝,沒有穿白袍,看上去像個普通生意人。
桌上擺著幾樣阿拉伯菜,烤羊肉、馕餅、鷹嘴豆泥。
一瓶礦泉水放在旁邊。
“梁董事長,請坐。”阿里站起來,替我們拉開椅子。
梁建輝坐下,我也在旁邊落座。
菜端上來后,阿里倒了三杯茶,開了口:“梁董事長,考慮得怎么樣了?”
梁建輝端起茶杯,沒有喝,只是轉了兩下:“我還在考慮。”
“我想聽聽你們的付款條件,”梁建輝把茶杯放下,“首期貨到港后七個工作日才付第一批百分之三十,第二批發完驗收后再付剩下的。這個周期太長了,我們廠的資金鏈撐不住。”
阿里笑了:“這個可以談。我們可以把第一批的付款周期縮短到三天。”
“訂金呢?”
“這個真的不能讓步,梁董事長。這是我們公司一貫的財務政策,別說您了,哪怕和阿聯酋最大的鋼鐵廠合作,也是這個規矩。”
梁建輝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沉默了一會兒,又開口:“那好,我有一個附加條件——貨到港后,我要派人到阿聯酋驗收,監督檢測過程。”
阿里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復了:“當然可以,梁董事長想派人過去,我們一定全力配合。”
“好,”梁建輝端起茶杯,“那就這樣定了。合同我會讓人今天下午準備好,明天早上你來簽。”
阿里連忙端起茶杯,和梁建輝碰了一下。
我在旁邊坐著,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梁建輝說得好好的“不簽合同”,怎么就變成明天簽了?
而且他那個附加條件,監督檢測,聽起來很合理,可我總覺得他另有目的。
吃完飯出來,我忍不住問:“董事長,你不是說不簽合同嗎?”
“我說的是不簽那個有問題的合同,”梁建輝拉開車門,“但如果能談出好條件,為什么不簽?”
“可那個擔保函……”
“擔保函的事我讓人查過了。”梁建輝坐進副駕駛,系好安全帶,“那個公章是真的,確實是阿聯酋王室的政務章。但這個章只用在政府公文上,從來不用在商業擔保上。所以阿里的那個擔保函,要么是從別的地方偷的,要么就是他偽造的。”
“那你還……”
“我不是為了那個擔保函,”梁建輝打斷我,“我是為了搞清楚,這個人到底是誰派來的,想要什么。”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可我聽出了話里藏著東西。
“那你明天……”
“明天照常簽,”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你讓宋天宇去準備合同,把貨到港改成貨到港前,監督檢測的條款寫死。其他按阿里的條件來。”
當天下午,宋天宇準備好了兩份合同。
他按照梁建輝的吩咐,把第一批貨的付款節點從“到港后七個工作日”改成了“到港前三個工作日”,還加了一條:如果買方不能在規定時間內付款,賣方有權終止合作并自行處理貨物。
阿里下午五點拿到合同,看了半天,打了個電話。打完電話回來,他說:“可以,明天早上九點簽。”
我站在旁邊,看見他打電話時用阿拉伯語說的那幾句話里,有一個詞我聽懂了——爺爺。
他叫那個人“爺爺”。
第二天早上八點半,所有的文件都準備好了。
梁建輝穿著那件老式的夾克衫,坐在會議室里等著。我站在旁邊,手心里的汗都能濕透一張紙。沈裕黑著臉坐在對面,一句話沒說。
八點五十,九點,九點十分,九點半。
阿里沒來。
沈裕站起來:“我說什么來著?這就是騙子!他跑了!”
“閉嘴,”梁建輝的聲音很平淡,“等著。”
九點四十,廠門口傳來動靜。
門衛老劉又跑進來了,這次他的聲音比上次還急:“董……董事長,來了……都來了……”
“誰來了?”
“飛機……飛機……”
他說不下去了,手指著門口的方向,嘴張著,像一條缺氧的魚。
我好奇心重,跟著老劉跑出去。
然后我看見了那一幕。
廠門外的空地上,十二架銀白色的私人飛機,整齊地降落在那里。
陽光下,機身上的徽標閃閃發光——和阿里那天出示的擔保函上的印章一樣,是一把彎刀和一棵椰棗樹。
我愣在原地。
艙門打開,一個穿白袍的阿拉伯老者緩緩走下來。
他身邊站著阿里。
老者的目光越過所有人,看向廠門口站著的那個人。
梁建輝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兜,表情看不出喜怒。
“二十年了,”老者開口說,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人群里,卻清晰得如同驚雷,“你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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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整個廠區鴉雀無聲。
六百多號人全出來了,站在車間門口,站在辦公樓窗前,站在那個老者的目光里。沒有一個人說話,連呼吸似乎都輕了。
梁建輝沒動,就那樣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在口袋。
他臉上沒什么表情,讓我想起了他削鉛筆時的專注——所有的情緒,都藏在那根越來越細的筆芯里。
“活著不活著的,不重要。”他終于開口,聲音不大,卻很清楚,“倒是您老人家,何苦跑這一趟?”
老者沒接話,只是慢慢朝廠里走來。阿里的手虛扶著他的手臂,跟在他身后。其余人散在兩旁,形成一個半圓形,把老者圍在中間。
走到梁建輝面前,老者停住了。他個子不高,比梁建輝矮了整整一個頭,但站在那里,氣場卻絲毫不弱。
“那條短信,”老者的聲音低沉,“是你發的?”
梁建輝微微點頭:“是我發的。”
“就四個字,‘還沒長記性’,”老者盯著他,眼里的光說不清是怒意還是別的什么,“你讓我想了一整夜。”
“想明白了嗎?”
“想明白了一件事,”老者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一個東西,“這個是你的吧?”
那是一枚鐵灰色的焊工證,外殼都磨花了,邊角卷起。我離得不遠,能看見上面那行模糊的漢字:中國建筑工程總公司,梁建輝。
梁建輝盯著那枚焊工證看了幾秒鐘,伸手接過來。整個過程中,他臉上的表情終于有了一絲松動,像是水面上泛起的漣漪,很快又平了。
“是,”他說,“二十年前丟的,以為早找不到了。”
“我找了你十五年,”老者說,“十五年,才找到這枚證。”
“找我做什么?”梁建輝把焊工證揣進口袋,“不就一個工程事故嗎?該負責的也負責了,該蹲的也蹲了。”
“你錯了。”
老者突然伸出手,搭在梁建輝的肩膀上。那只手布滿老繭,手指粗壯,像是一輩子在沙漠里握著韁繩和刀柄。
“那起事故,不是你們的錯。是我們內部出了叛徒。”
梁建輝的表情終于變了。
“穆罕默德,”老者說,“我那個侄子,你記得嗎?”
“記得,”梁建輝的聲音有些沙啞,“當年檢測三號罐區泵房的那個。”
“是他。”老者點頭,“他做了手腳,然后把責任推給了你們。那件事之后,趙明遠被判了,你跑了。等我們查出真相的時候,已經晚了。”
“晚了嗎?”梁建輝的聲音冷下來,“趙明遠還在監獄里蹲著,這叫晚了?”
老者的手從梁建輝肩膀上滑下來,垂在身側。
“所以,”他說,“這次我來,是要幫你把他弄出來。”
梁建輝愣了一下。
“我是阿聯酋王室的政務大臣,那個公章是我管著的。”老者歪了歪頭,看向身后的飛機,“我侄子最近在查他公司的賬,發現他偷的遠不止那一筆。我把證據整理好了,就等一個機會。”
“什么機會?”
老者的嘴角彎了一下,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你得跟我走一趟。”
去哪?
他沒說。可梁建輝卻像早就等著這句話一樣,伸手拍了拍衣擺上的灰塵:“行,我跟你去。但我有個條件。”
“說。”
“小傅,把那疊文件拿過來。”
我愣了。我手里沒有文件啊。
可梁建輝朝我使了個眼色,我突然明白了——當著一群人的面,他不能說得太明白。
我轉身就跑去他辦公室,打開那個帶鎖的抽屜。里面那疊文件還在,我抄起來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