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
又一個案子了結后，我和助手蔡勇來到附近的火鍋店，慶祝一下。
在這個案件中，蔡勇算是真正做了一次主角，在我的指導下，發現了極其重要的線索。
“小勇，明天給你放一天假，去瘋一天吧。”
但是，蔡勇并沒有表現出特別的高興。
“怎么了？破了一個案子，還學會了玩深沉？”我揶揄道。
蔡勇嘆了口氣，端起酒杯說：“師父，你就別笑話我了。破案是大家的集體智慧，我只不過是做了一點我該做的事情罷了?！?/p>
“那為什么不高興？”
“不是為這事。明天休假，我想起來好久沒去看我大哥了?！?/p>
“你大哥不在家？”
“在勞改?！?/p>
蔡勇說完，一口悶了杯中酒。
“犯得什么事？”
“罪名是強奸殺人……”
我好像問多了。
強奸這兩個字，不僅在老百姓眼中是齷齪的太名詞，就是到了監獄里，也為罪犯所不齒。更何況，事后還殺了人。
蔡勇好像看出了我的表情，放下酒杯，嘆了口氣：“問題不是罪名，而是大哥自始至終沒有承認犯罪?！?/p>
“什么意思？他自己沒有承認？”
“是的。每次我去看他，他都哭著說，‘弟弟，你要救我啊，我是冤枉的……’十年過去了，大哥屢次提出上訴，都沒被允許?！?/p>
“好吧，明天我也沒事，跟你去看望大哥?！?/p>
“師父，你？”
“我剛學了相面，我去看看，你哥哥是否撒謊了。”
一、十年前的強奸殺人案
第二天，我和蔡勇來到他大哥蔡春服刑的監獄，見到了穿著囚服的蔡春。
“哥，這是我師父覃銘，很厲害的法醫，每年都破獲不少大案要案。”
蔡春嘴角動了一下，算是微笑著打招呼。
“哥，昨天我把你的事跟師父說了……我們今天來，師父就是想具體了解一下當年的案情。師父說，如果你是冤屈的，他會重新梳理這個案子，找出當年錯判的原因。哥，你一定要實話實說，對，細節，每個細節都不能遺漏。”
我沖蔡春笑了笑，算是回應。
蔡春眼里有了光，和剛才進來時的表情完全不一樣了。
隨著蔡春的講述，我的眼前浮現出十年前的情景：
暑假的一天，剛上初三的15歲少年蔡春，帶著女同學秦娟娟到郊外玩。
本來，他們還約了一個同學，但那個同學臨時有事，他們二人就坐公交來到西郊的花山公園。
蔡春雖然只有15歲，但早熟的他，心里早已萌發愛的種子?！澳莻€同學臨時有事”，只是他安排好的情節，為的就是保證秦娟娟出來，還不會影響他們獨處。
當然，讓那個同學參與演出，代價是一周的雪糕錢，由蔡春來出。
十幾歲的孩子好哄，幾塊錢就能打發。
秦娟娟也好久沒出來玩了，很是興奮，指著那些花草，問這問那。
蔡春耐心地回答著。
他在學校參加了生物小組，對一般的花草，都了如指掌。
當時，氣溫比較高，穿著短裙的秦娟娟，盡管汗流浹背，但還是興致未減。
蔡春看看四周，游客并不多。
二人來帶到一個小山前，秦娟娟問：“上不上？”
蔡春回答：“上！”
二人抹了一把汗，向山上爬去。
二十分鐘后，兩人已經來到山頂，極目四望，除了炙熱的陽光，連只小鳥都看不到。
“太熱了，我們找個陰涼地休息一下吧?！辈檀禾嶙h。
秦娟娟點點頭。
蔡春向四周看了看，離他們四五十米遠的地方，有一棵很大的柏樹，就走了過去，在樹下找個平地坐下，拿出水和零食享用。
秦娟娟長得很漂亮，有“?；ā敝Q，是蔡春暗戀的對象。
按說，這個年紀不該早戀，但蔡春就是抑制不住想見秦娟娟的沖動。于是，他才策劃了這個游玩計劃。
“蔡春，你老看我干什么？是不是我……哎呀，還真是……”
秦娟娟低頭一看，自己的上衣被汗水濕透了，胸前的隆起部分，顯得更高聳了。
“蔡春，別耍流浪啊，我警告你！”秦娟娟聳聳小鼻子，開玩笑道。
蔡春不好意了，把臉轉向別的地方。
“蔡春，你為什么都不看我？我那么難看嗎？”秦娟娟故意問道。
那孩子就是這樣，不知道哪句才是真話。
不過，聽完這句話，蔡春心里一喜，看來，秦娟娟對自己印象也不錯，不然，不會這么問。
蔡春撓撓頭，不好意思地說：“哪里，比明星還漂亮……”
二人興致勃勃地聊著天，從老師在課堂的窘態，到某個同學做的溴事，不一而足。
不覺三個多小時過去了，看看太陽已經西斜。
秦娟娟說：“差不多了，我們回家吧，不然，我父母該著急了?！?/p>
蔡春答應著，卻沒起身。
站起來的秦娟娟問道：“怎么了？沒力氣了？”
蔡春低著頭不說話。
秦娟娟走過來拉他，兩人手一碰，蔡春一用力，把秦娟娟拉到自己懷里。
“蔡春，你干什么$APPEND么？放開我……”
秦娟娟感到了不妙，掙扎著想起來，但被蔡春的雙手死死箍?。骸熬昃?，我太喜歡你了……讓我親一下……”
“哎呀……你這個小流氓……”
被強行親了一口的秦娟娟急了，一口咬在蔡春的手腕上。
蔡春“哎呀”一聲，疼得松開手。
秦娟娟趁勢掙脫開來，撒腿就跑。
“娟娟，等等我……”蔡春趕緊收拾起地上的東西，胡亂塞進包中，順著山路追秦娟娟，但追到公園門口，也沒見秦娟娟的身影。
蔡春嚇壞了，在公園門口站了一會兒，又走回公園尋找，等到晚上9點，也沒見秦娟娟的影子，以為她自己回家了，只好垂頭喪氣地往回走。
第二天早上，蔡春還在睡夢中，就被破門而入的警察逮捕了。
蔡春的父母問出了什么事，警察只說了四個字：“強奸殺人！”
二、完整證據鏈
直到這時，蔡春才知道，秦娟娟在公園的一條小溪旁被人發現。
當時，她仰臥著，脖子上有一只絲襪，內褲被褪到腳腕處，人已經沒了氣息，蒼蠅和蛆蟲在她的私處泛濫著。
法醫進行了尸檢，發現秦娟娟是遭人強奸后，被絲襪勒死的。根據胃里的內容分析，應該死于晚上8點左右。
而蔡春到家的時間是晚上九點半，有充足的作案時間。
更重要的是，警察給蔡春進行體檢，發現他的陰莖上有摩擦痕跡，手腕上有被咬的痕跡，這和秦娟娟牙齒上殘留物的DNA正好吻合。更重要的是，他的短褲盡管已經洗了，但在顯微鏡下，還是發現了膝部的草汁痕跡。
就這樣，在這些看似完整的證據鏈影響下，蔡春被判死緩。
“如果你是冤枉的，這些證據如何解釋？”我問道。
“手腕上的咬傷是真的，其他的都是碰巧了。”
“陰莖上為什么有摩擦痕跡？這不代表當時有過性行為嗎？”
“那是我手淫利用器械所致……”
“膝部的草汁痕跡也似乎能證明你曾經跪在地上，這和強奸時的動作也契合吧？”
“秦娟娟跑了，我去追，跌跌撞撞摔了幾次……”
“當時公園里沒有監控嗎？”
“只在門口有一個。但監控顯示，我第一次到門口是17點5分，之后，我又進了公園，再出現時，是8點21分。我離開公園時，是9點3分……這些正好成為我強奸殺人的證據之一?！?/p>
“那段時間，你在公園里干什么？”
“我試圖尋找秦娟娟。我猜，她一定是嚇壞了，躲起來了?！?/p>
公園里面沒有監控，蔡春所有的辯解都成為一面之詞。而那些證據，則讓蔡春的辯解顯得很蒼白。
我說會相面，其實只是一種心理學。我在對話人的眼睛中能讀到一些信息，比如，他是否撒謊了。
但這些并不完全正確。據說，在散謊習慣了人眼里，是不好分辨其在一件事上是否撒謊的。
從蔡春的神情看，不像是撒謊。
事后，我找到當時處理這件案件的法醫老趙。
雖然時隔多年，但他對這個案件還有印象。畢竟，一個十幾歲的孩子強奸殺人，還是很有記憶點的。
老趙聽了我的來因，笑了笑說：“我當時只是提供了證據，至于最后如何判刑，那是法院的事情。不過，我當時也想過，一個十幾歲的孩子，敢不敢強奸殺人？但證據在那里擺著，我也沒有再深思。不過，現在看來，這些都有可能發生。我在新聞中看到，幾個孩子，把一個成年人活埋了，還拍視頻炫耀……”
我清楚，任何人都不想再提起做過的事情，即使有疑點，也會為自己找理由推脫。
我提出看看這件案件的卷宗，老趙同意了。
在請示領導后，十年前的卷宗擺在我的桌案上。
三、推翻一個案子，只需一個關鍵點
我重新梳理了整本卷宗，表面看，證據確鑿。
但我知道，從這些明顯的證據，是無法推翻一個案子的。必須從細節入手，找到一個關鍵點。
從法醫的角度講，死亡時間是很重要的。
當時，法醫根據胃里的物質推測，死者死于晚上8點左右。但另一份檢驗報告卻顯示，蒼蠅卵是第二天早晨產下的。
我拍案而起。
既然蒼蠅卵是第二天早晨產下的，僅憑這一點，就可以排除蔡春殺人的可能。
因為在炎熱的夏季，蒼蠅產卵通常發生在死后很短時間。而蔡春晚上九點半到家，不僅有街口的監控證實，還有他的鄰居證明。
也就是說，晚上九點半就回到家沒有再出門的蔡春，是不可能在凌晨殺死秦娟娟的。
我立即向上級匯報了我的分析結果，并且推測，兇手應該是公園里面的管理人員。
我的提議，引起了領導的高度重視，立即成立了專案組，逐一排查當時的工作人員。最終查出，是公園打掃衛生的石金寶，發現藏在樹叢中瑟瑟發抖的秦娟娟，以長輩的身份騙取了她的信任，并答應吃飯后送她回家。
被蔡春嚇壞了的秦娟娟，看著石金寶的工作服，選擇了相信，并在石金寶的勸說下，在他的工作間吃了點晚飯。
看天色不早，秦娟娟請石金寶送她回家。石金寶看著漂亮的秦娟娟，起了歹心，故意將她帶到一條偏僻的小溪邊試圖強奸她。
由于秦娟娟拼命反抗，石金寶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用秦娟娟的絲襪勒死了她……
案情告破，蔡春被無罪釋放，并獲得了國家賠償。
事后，有人問我，為什么對一件10年前的案件感興趣？
我說，法醫的職責之一就是：不放過一個壞人，但也不會冤枉一個好人。如果我處理過的案件，因為失誤造成了冤假錯案，也歡迎其他法醫來推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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