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紅店的起起落落，我全見過了”

位于北京朝陽區的三里屯太古里商圈，一直是北京最容易聚集潮流年輕人的地方。在“買得起”的北區和“買不起”的南區中間，是鬧中取靜的那里花園（Nali Patio）。所謂 Patio，在西班牙語中正是“小院”的意思。

這座地中海風格的小白樓擁有潔白的拱形建筑、連片的弧形露臺，與周邊商圈的畫風迥然不同，匯聚了十幾家各具風情的餐廳、酒吧，有人喜歡坐在露天的座位，享受一下午的陽光，也有人喜歡在樓頂的露臺，度過一個微醺的夜晚。時下正盛行的“（bistro）小酒館概念，早在十幾年前起，就是那里花園的主要業態。

「入夜，從那里花園搬走餐飲設備的貨車」

遺憾的是，因為業主將其另做他用，小院里的商戶已經于 7 月底集體停業，門口只剩下一位保安拉著警戒線，勸退試圖向內張望的人群，一塊立牌無聲宣告著那里花園的結局：“暫停營業，請勿入內。”

“很多人覺得做餐飲只需要經營好就行，但很多時候還得命好，做生意永遠是不可控因素比可控因素多。”餐飲設備回收行業創業者安大為拍下了去其中一家西餐廳回收設備的畫面，曾經熙熙攘攘的店里如今顯得頗為寂寥，有粉絲一眼認出視頻里的大烤爐屬于某家知名意大利餐廳，留言道：“這設備一看就下了本”。

小白樓的未來何去何從尚未可知。而對于許多常客來說，這里是繼三里屯臟街和酒吧街之后，又一個即將消失的記憶。

對于安大為來說，這樣的場景就是每天工作的日常。每天都有大量停業的餐廳老板聯系他，將整店的設備以買入價的三折甚至一折賣給他。根據粗略統計，他已經回收了超過五千家店的設備，如果要數這座城市里最了解餐飲業變化的人，安大為肯定是其中之一。

他將回收設備時的所見所聞拍下來發在短視頻平臺上，一年多的時間里吸引了近 10 萬粉絲，在餐飲圈里，“狗哥”這個名字令人既愛又怕——開店的找他買設備，閉店的，則找他賣設備，收回一個店鋪的最后一筆收入。

“人類觀察員計劃”

「人類觀察員計劃」是人間像素的一個不定期欄目，我們請來了一群從不同維度觀察、研究人類與社會的朋友，他們從各自的職業身份與社會身份出發，為我們提供觀察世界的不同視角，我們則從他們的故事里，看看少有人注意的人間面相。本期的觀察員是一位連續創業者，如今他每天穿行在一間間閉店餐廳與倉庫之間，見證著餐飲業的興衰輪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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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閉餐飲”

在北京這樣房租高、競爭激烈的城市，一家店從開業到倒閉，慢則三四年，快則一兩個月。狗哥的客戶里，有人開店十年，因為沒熬過疫情慘淡收場；有人開到第二個月營業額斷崖式下跌，選擇及時止損；還有人屢敗屢戰，給他留言說“下次店開黃了還找你”。

一個月前在狗哥這里配齊整店的設備，一個月后又原封不動的給狗哥送回來，更是常見的事。

2019 年剛踏入這一行時，北上廣深這樣的大城市餐飲行業倒閉率在 10%左右。“有倒閉就有新開，我們就不愁設備賣不出去。”狗哥回憶道。

他在城市的郊區租下倉庫，1-3 折把倒閉餐廳的設備收進來，再加上幾成價格賣出去。

「倉庫里堆放著的二手設備」

有人說他是創業的“收尸者”，他從不否認，有時在店鋪里回收完設備，準備裝車拉走時，旁邊路過的餐飲老板看上點什么，當場就能售出。“確實很難虧錢。”

多的時候，光狗哥自己就要跑上三四家店，這還不算那些在北京地區的合作商，他的倉庫從一家，快速擴張到兩家、三家、四家。設備進進出出，映射著一家家店開開關關，起起落落。

都說“春江水暖鴨先知”，狗哥的生意，就如同餐飲行業的晴雨表，少有人知，但相當精準。在他回收過的餐廳中，倒閉率最高的是奶茶店，其次是火鍋店。這其中，加盟店占了大多數。他在短視頻中曾總結說，餐飲小白最喜歡商場、加盟、雇店長，而那些三點全中的店，往往倒閉速度更快。

錢燒完了，什么都沒燒出來

最初選擇餐飲設備回收這個細分領域，原因也不復雜。“我覺得什么項目都可以做，無非是要看競爭對手是什么樣的水平。在電商行業我可能卷不過人家，但是在這個行業可能高中就算比較高的學歷了，那競爭的勝算可能會大一些。”他說，“反正，做什么都能賺錢。”

但現在這種做生意的方式，并不是狗哥最初的計劃。

按照電商的分類方式，二手餐飲設備屬于“非標品”，它們不像手機、電腦這樣的 3C 產品，品類、品牌、售價都公開透明，商用冰箱、飲料柜、熟食展示柜這樣的商品，不僅品牌認知度低，用戶也幾乎不關心品牌，因此很難指定統一的定價與回收標準。

剛從互聯網電商巨頭出來創業，狗哥原本想在二手行業做一個交易平臺，對標的就是二手車行業。他融了一大筆錢，想著開發一個估價系統，將這門生意做得“標準化”一些。但很快，他發現從生產廠家那一端開始就很難標準化，一個工廠生產的產品，可能有十幾個甚至上百個品牌，參數、價格也不透明。“錢砸下去，但沒砸出什么東西來。”

似乎這是每一個創業者都要走過的彎路，信心滿滿的出發，被現實教育，走過一些彎路，用真金白銀買回一些教訓，再小心謹慎地從更踏實的方向開始嘗試。

他放棄了最初將這門生意“標準化”的想法，帶著員工就按照最傳統的方法來——人工估價。

二手設備回收特別依賴人的經驗，最開始當然會賠錢，給了比較高的價格回收回來發現設備是壞的，或是不好賣。但是見過的東西多了，自然也就知道什么東西值什么價。

“這個 600，牛肉排酸柜 2000，美的掛機 500……”像在豹思影視制作的紀錄片《這也能賺錢》里拍下的那樣，給全店設備估完價就是幾分鐘的事。

餐飲行業的潮起潮落，正藏在這一張張餐飲回收商一字一字敲下的excel 表格里。

看慣了互聯網行業的“快速復制”，會覺得這樣的模式沒什么“技術含量”，但是對于一門生意來說，能掙錢、能持續地掙錢，就是最好的“商業模式”。

“歸根結底就是這么一個生意，一出一進賺差價。”如狗哥所說：“還可以給設備一個新生命。”

難點無非在于，如何找到餐飲回收設備的兩端——買家，與賣家。

“粉絲們都愛看別人的失敗故事”

短視頻賬號帶來的流量，對于狗哥來說，是意料之外，但也在情理之中。

白天上門回收的時候拍下一些畫面，回到家里在女兒的舊作業本上寫下旁白文案，給那些畫面配上音，他的語言詼諧幽默，取材也特別，簡單剪輯一下發布，都能帶來幾十萬的播放量。

「狗哥的社交媒體」

“副業不等于賺錢，有可能讓你回到解放前。”

“以前的商場遍地都是人流量，現在遍地都是商場，就是沒有人。”

“永遠倒閉不完的，是火鍋店。”

“剛畢業就創業，就當進社會交的第一筆學費。”

粉絲們最愛看的，是老板們花式倒閉的故事。“可能是看看自己有什么可借鑒的，或是有什么可嘲諷的。”他說。

「狗哥正在給短視頻配音，手里拿著女兒的舊作業本」

粉絲看熱鬧，說著“誰再想創業，就把狗哥的視頻發給他看”。但對于狗哥來說，抖音解決的正是做這個行業的難點之一——獲客。

“狗哥二手餐飲設備”這一個抖音號帶來的流量，幾乎相當于從前十個業務員。

粉絲們當作段子看的一條條視頻，背后則是一家家用真實的投資換來的倒閉餐廳。從注冊賬號至今，狗哥一共發布了 522 條視頻，居酒屋、火鍋、烤魚、小吃以及各種異國餐廳，市面上你見過或是沒見過的餐飲品類，都曾出現在狗哥的視頻里，往往越是一時爆火的餐飲品類，越是會成為這位“餐飲創業禿鷲”的客戶。

統計數據顯示，今年上半年，全國餐飲相關企業新增注冊量高達 202.2萬家，而與此同時，餐飲倒閉的速度也如同狗哥所料。“上半年開店有多快，現在倒閉就有多猛。”他說，“那些‘報復性開店’的老板，半年過去都成了‘創業難民’。”

但只有倒閉的企業，沒有倒閉的行業，

狗哥與這些客戶的第一次見面，往往是在客戶的項目倒閉之時，但餐飲仿佛也是個有魔力的行業，進來的人很難徹底離開，跟狗哥打過一次交道之后，說不定還會再見下一次、下下一次。

就如狗哥在紀錄片《這也能賺錢》里所說的：“有倒閉就有新開，我們不用擔心賣不出去的問題。”

「紀錄片《這也能賺錢》由 BOSS直聘旗下廠牌豹思影視出品、騰訊視頻獨播，聚焦個體低成本創業者，以普通人的視角為切入點，找到那些敢于直面時代與市場變化，積極開辟職場新賽道而飛揚的年輕創業者。片中的五位主人公分別是職業伴娘謝宇科、做二手設備回收的狗哥、線上 DJ 教練雷震和寵物友好酒吧老板陳七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