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敦浩的油畫寫生日記11

今天我們要前往俗稱“金環”的莫斯科近郊教區，這本來只是一個記者前往蘇斯達里報導的旅游景點，但回程時不想走同一條路，因此轉往雅羅斯拉夫，而報導的記錄便成為今日世界各國的游客必游之地。除了上述兩地之外，另外的謝爾吉耶夫也在我們的參觀名單上。

第一天的導游今天也出現了，接待我們真的輕松多了！我們坐在游覽車上，行經一條筆直的公路，兩旁是一望無際的森林，荒無人煙，這條公路就是著名的“符拉季米爾”之路，早年的犯人送往西伯利亞的必經之路，列維坦的風景畫中有一張畫的便是這里。

車停在路邊的一間小吃店，供大家吃吃東西、上上洗手間，我也幫學生點了正統羅宋湯，好喝到不行！休整過后我們便繼續上路。

車行即將抵達第一個城市蘇茲達里。在城市外圍有間超市，導游很貼心地讓我們去買些零食或日用品。時間已是傍晚，我們不直接去酒店，而是繞著這座小鎮看看有沒有什么景可畫。大家不知道的是，當我看著窗外的景色時，心里是感到不安的。十月了，地上只積著少許的雪，這意味著我們沒有雪景可畫，更重要的是：這個地球真的生病了！雖說真正積雪的月份在十一月初，但郊區總是會先告知冬天的來臨。

最后，我們在一處木造教堂的前面，畫下了一幅冬季的初雪。惆悵的心隨著車子一直開往酒店無法平息，當大家陸續進餐廳用餐時，我獨自一人在街上漫步，看看這個好久沒來的小村莊。我轉進街底的一座小教堂，看到了熟悉的場景：許多的俄國人民在這小小的空間里訴說著自己的苦，角落里有三位唱著圣歌的教士，優美而莊嚴的聲音在教堂內回繞著，久久不能散去，他們的東正教神明大概也會聽到伴隨歌聲一路上傳的訴愿吧！

我的心情跟著激動了起來，卻在另一方面也平復了下來，人在無助的時候，還是需要有個精神上的依歸，而現在，我的精神依歸便是回到酒店去享受我的晚餐了！

一踏進餐廳，看到大家滿足地吃喝，自己的心靈的確也有了彌補。晚餐呢？吃光了？！

很多人都在抱怨，為什么金環只待一個晚上，很遺憾，就是這樣，或許我們應該更珍惜現在所擁有的美好，因為我們的時間有限。

今天晚上我們將要坐臥鋪火車前往圣彼得堡，這也是大家以及我本人最期待的行程。回到莫斯科，在紅場的高級餐廳享用晚餐后，便前往火車站。

整體來說，我對莫斯科的印象一直不好，在火車站就曾經發生過有警察勒索學生的事。曾經有一個女孩子跑過來叫我，說后面有兩個同學被攔了下來要錢，希望我過去幫忙處理一下，我示意要那兩個女生先上火車，自己和這個警察交涉，最后警察還是被我打發走了。這次我也一樣非常注意，看有沒有人落單，但似乎俄羅斯的國際化程度變高了，政府對于治安有著更嚴格的態度，這讓我心里的石頭放下。

我們包了整一節車廂的床位，在車上，我教大家怎么使用臥鋪車廂內的機關鋪床，大家異常興奮躁動的心情隨著火車的出發到了最高點！有人鋪床，有人盥洗，有人靜靜地看著漆黑的窗外，隨著夜深，所有人也逐漸進入了夢鄉。

十二點多的火車出發，早上七點左右便抵達了圣彼得堡，大家早早起床收拾行李，又是一股躁動！下了列車，一股冷冽的空氣襲來，腦子瞬間清醒。

灰！灰！灰！空氣里的濕氣凝結，在天色未明的早晨顯得格外地沮喪！興奮的只有我吧？圣彼得堡，我回來了！

在圣彼得堡的行程包括去冬宮、俄羅斯美術館、列賓美術學院、列賓故居等地方參觀，順序已經記不得了，如果有其他遺落的，也就藏在我們的心里，細細地去品嘗吧。

冬宮也稱隱士盧美術館，它是世界前三大美術館之一。我們的酒店就在旁邊，一大早起來用早餐，已經有人先去畫畫了！腎上腺素這種東西真的不可思議！

集合后，我們便往冬宮前進。這里收藏的大都是西方的藝術品，有少數的中國及東方文物，整個美術館原本就是沙皇的寢宮，所以也有大量的俄羅斯文物。一進入冬宮，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雕刻、豪華大氣的回轉樓梯、沙皇乘坐的馬車，緊接著便是幾個宴會廳、加冕廳、舞廳、肖像廳。

畫作的收藏涵蓋廣泛，包括近代印象派時期的作品，甚至有康丁斯基的作品，雖不及盧浮宮，但也不是一下子能夠消化的。我們的運氣如此之好！在這里又有另一個特展，一路延伸到海軍大樓。

這次的旅行真的遇到了非常多的驚喜！在冬宮的回憶一一涌現，從1999年九月來到這里之后，我的生活圈只有家里、學校和美術館，學習西方藝術的精髓是我唯一的目的，我苦心研究，每個周末就是耗在這里或是俄羅斯美術館。在臺灣，我們沒有這樣的文化資產，大家學畫畫只能聽老師怎么說，畫出來的樣貌也只能像老師的，再用這些招數往下傳。到最后，只有繪畫的技巧，沒有情感！

疫情期間，我每天在畫室，除了持續創作，也重新審視自己過去的作品，發現自己真正在執行情感放在第一位，有時技巧反而不太在乎，其中雖說不乏失敗的經驗，但我一樣珍惜。

我們能夠說美術館的作品都是好的嗎？每位藝術家都在尋找自己的定位，你豐富了，你的作品就豐富了，技巧只是工具，幫你執行表達你的思想罷了。現代藝術家的生活多元了，但我不會說豐富，多半都是廉價的療愈形式，虛偽甜膩短暫麻痹你的內心，幫你逃避現實，對實際人生沒有任何意義，我認為關鍵在深度，沒有深度，心里想的是市場，一遇到這種百年全球大災難，你的作品還有什么價值？

美術館的存在某種程度與宗教類似，它們是文化低落的最后一道防線，歷史幾番更迭，只有這些會留下來發人深醒。我曾在這里遇過美國前總統克林頓，隨行人員除了隨扈以外還有國務卿，我和他問侯，他也親切謙虛地與我閑聊，看來，即使是世界強權的領導人也樂于浸淫在美的裙擺下與之交心！

俄羅斯美術館是另外一個重點行程，它專門收藏俄羅斯藝術家的作品，雖說收藏量遠遠不及莫斯科的特列季亞科夫畫廊，但還是有著部分重要作品，例如列賓的《查波羅什人寫信給蘇丹王》、伊凡諾夫的《龐貝城的末日》等。

在看完了俄羅斯美術館之后，美術館的旁邊還有一間小小的藝廊，這是間鮮為人所知的畫廊，它展出部分知名藝術家的作品，空間不大，但墻上掛畫的密度高，因此也有一定程度的數量，多半是一些草圖或是寫生，但對學生來說，反而有更多的學習價值。

晚上我安排了欣賞芭蕾舞的行程，我們步行回酒店，換上了正式服裝，用了簡單的餐點，便從酒店門口招來了出租車分批前往馬林斯基音樂廳。以前每隔一段時間，只要我有空，我便往這里報到，繪畫的養分從來都不是只來自課堂上的練習，還需從生活中日積月累。

舞碼是《天鵝湖》——膾炙人口的經典，雖然我看了很多遍了，但依舊沉醉在舞蹈及音樂之間，尤其這次我終于不是一個人來欣賞了！我的感觸是多方面的，不知道其他人有沒有同樣的共鳴？

如同所有的藝術工作者一樣，我們長年在現實世界中做著理想中的夢，只是這個夢會因為現實面而改變。我是那個不切實際的人，做著極大的夢卻是用最小的方式進行，我只是畫畫，從寫生的角度提煉重新認識這個世界的另外一個高度。

話說回來，我本來不認為藝術家有什么了不起，但偏偏就是創作者在這過程中體現了人類的價值，這從歷史上的作品里便可看出，它們體現了宇宙的力量，無論是以怎樣的形式表達，也無論你是創造者還是養分的提供者，我們都創造或分享了生命的點點滴滴。唯有在思想上提升，作品才能反映，我只是寫生，進而延伸出不同形式的創作，也唯有如此，平凡中見不平凡。

（未完待續）

作者：鐘敦浩

轉載：Art of Tun-Hao Chung

編輯：繪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