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母：管家媳婦中的王炸存在

縱觀紅樓夢，前后有多位主子都曾涉足過賈府的管理，但其水平則各有高低，分析起來頗有妙處。本想系統地總結一下各位管事者的水平，但限于篇幅，還是拆成多篇較為清晰。故此，今日便首先用賈母這個管家媳婦中的王者級別人物來開個頭罷。

作為賈府的上一任直接管理者，賈母在書中的這幾年是處于退隱的“太上皇”狀態，樂得清閑，每天含飴弄孫、看戲吃飯，好不愜意。

然而，賈母絕不是一個真的只知道含飴弄孫的老太太。當賈府的內部狀態出現嚴重問題，賈母的定海神針作用也就凸顯出來了。

書中第73回，賈母因為聽說大觀園中疑似有人逃竄，便雷厲風行地親自把關，開始整治查賭。

賈母的查賭，雖是書中僅有的一次她親自管家的描寫，但管中窺豹，我們仍然能領略到她絕佳的管理水平和治家風采。

首先，賈母的行為并不是情緒驅動的，而是有非常完備的理論支撐。她聽到探春說起下人聚賭一事，說：“你姑娘家如何知道這里頭的厲害！你自為耍錢常事，不過怕起爭端。殊不知夜間既耍錢，就保不住不吃酒，既吃酒，就免不得門戶任意開鎖?；蛸I東西，尋張覓李，其中夜靜人稀，趁便藏賊引奸引盜，何等事作不出來！況且園內你姊妹們起居所伴者，皆系丫頭、媳婦們，賢愚混雜，盜賊事小，再有別事，倘略沾帶了，關系不小，這事豈可輕??！”

這段賈母的論述中，給探春和在場的小姐媳婦們都深入淺出地明示了下人賭博的一系列害處。賭錢便要吃酒，吃酒便要私相傳受，私相傳受便要引奸引盜，便要生出事端，乃至威脅小姐媳婦們的聲名性命——一系列推導邏輯清楚、根據充分，確實體現了賈母對管家之事高屋建瓴的戰略把控。

其后，在完備的理論指導之下，賈母的行動能力還非常強，不知道下人賭博之事還好，一旦知道，當下絕不含糊，絕不給賭博之人一點反應機會，便即刻命查了頭家賭家來，“有人出首者賞，隱情不告者罰。”

大家聽說賈母動怒，也都打起精神來查問，終于很快就查到了賭博者。這個時候，賈母的做法也非常干脆利落：首先將骰子牌一并燒毀，是像虎門銷煙一樣，對賈府眾人起到警示和威懾作用；其后將所有的錢入官、分散與眾人，既是給堅持未賭者的獎勵，也是使大家人人都深刻認識到此事的嚴重性；最后將這些賭博的頭家分別進行了嚴明的處理，“將為首者每人打四十大板，攆出，總不許再入。從者每人打二十大板，革去三月月錢，撥入圊廁行內”。

這一連串操作從精神、經濟、人事的三個方向嚴厲打擊了賭博的風氣，可以說是管家的教科書級別案例了。

然而這還沒完，賈母緊接著又做了一件非常值得其他管家的晚輩們學習的事：絕不徇私。

查賭的三個大頭家，一個是迎春的乳母，一個是賈府大管家娘子林之孝家的兩姨親家，一個是掌管小廚房的柳家媳婦的妹妹。

這三個頭家，一個比一個有臉面。也虧了是他們，否則換了那等沒有背景的人，誰敢出頭做這個頭家？

雖然林之孝家的本人就是親自負責查賭事件的人，而且幾位小姐也都在場，但賈母面對這些頭家的“保護傘”，也一點沒有手軟。

盡管她最喜歡的外孫女黛玉、親戚家的寶釵、最喜歡的孫女探春，都親自出面給迎春的乳母求情，賈母仍然絲毫不讓。

賈母從一開始就直接杜絕了徇私徇情的人的念想，等于是明白地告訴眾人：只要出現了賭博的事，便是原則問題，即便你是天王老子來了，也絕對不會姑息。

經此一事，連寶玉這個鳳凰蛋想給柳家媳婦的妹妹求情，也都要掂量掂量好不好開口了，一向不考慮這些俗事的寶玉，為了求情的成功率高一點，甚至考慮找同為“受害者保護傘”的迎春，希望二人聯手求情——當然，因為迎春太懦弱，寶玉的這次求情的計劃應該是胎死腹中了。

賈母的這次查賭，在戰略層面和戰術層面都是非常先進的。

在戰略層面上，她的行事是具有理論指導的，而不是瞎管、亂管。她并不是憑自己的個人好惡和情緒來做出查賭的決定，而是切實地根據自己管家多年見過風浪的經驗之談，從根源上認識到賭博一事的嚴重后果，才痛下決心深度整改。

在戰術層面上，賈母的做法也很值得學習，她做到了賞罰分明、有理有據，并不是一味用自己的身份和好惡來彈壓眾人。實際上，賭博這種問題，之所以難查，連探春這樣的人都難以查辦，就是因為涉案面太廣，容易法不責眾。書中寫到的聚賭者多達三十多人（包括三個大頭家、八個小頭家、二十多個“從犯”），按照賈府這上下三四白丁的編制來說，知法犯法的人竟多達十分之一。更不必提這些聚賭者都是素昔有臉面的人，樹大根深，利益盤根錯節，十分難纏。

而賈母采取的方式是“快刀斬亂麻”，她是不管三七二十一，不管誰有臉、誰沒臉，統統一致處理，不管是什么盤根錯節的利益也都不作考慮，這樣才能夠最后肅清此事。

由此，搖搖欲墜的賈府也許是最后一次體驗了一把“有法可依”的感覺。后文的7回書當中，榮國府內盡管各種各樣的家庭矛盾都愈演愈烈，但賭博之風算是被殺了下去，無人敢再頂風作案（當然，寧國府那邊則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賈母之所以能夠有這樣高超的管家水平，當然也并非因為她天生就是什么管理天才。

賈母的高超水平，首先是因為她豐富的管家經驗，這是府內其他的太太奶奶小姐們所不可能具備的。

就像她自己說的，“我進了這門子作重孫子媳婦起，到如今我也有了重孫子媳婦了，連頭帶尾五十四年，憑著大驚大險，千奇百怪的事也經了些。”

從工作經驗上講，她絕對是賈府中最老資格的存在，既然見多識廣，自然出手知道輕重，具有戰略眼光和大局意識。

其次，一個我們必須看到的外因也是非常重要的，即賈母有最高的管家權限。其他的管家媳婦、太太們，即便有心管理整飭此事，也是無從下手的。

例如探春，雖然知道賭博之事，但她只能從“術”的層面處理，聯系李紈一同戒飭幾次（大概就是在大家賭博之時喝止一下）。畢竟，賭博的三個大頭家中，有兩個她探春都得尊稱一聲大娘或媽媽，她即便真有心想把這些老豪奴給攆出去，又如何能夠辦到呢？

而賈母來了就不一樣，賈府當中，若是她說老二，誰敢稱老大？她這個老祖宗一動怒，大管家林之孝家的連自己的兩姨親家都不敢徇私，大家也都是打起十二分精神來應對此事。有了大家的通力配合，賈母這才能夠秉風雷之勢了結此事。

賈母的管家技能，可以說是集合了最高戰略眼光、戰術技術、戰斗決心和指揮權限，當之無愧是賈府的金牌領導了。

然而諷刺的是，盡管賈母這個管家方面的“六邊形戰士”已經親自下場，仍舊沒有挽救賈府于危難之中。

賈母這邊廂剛剛查完賭發完脾氣，還沒有一小時呢，那邊廂繡春囊就已經在山子石上被傻大姐撿起來交給了邢夫人，一場轟轟烈烈的抄檢大觀園的自殺自滅行動已經開始醞釀。

更為令人心驚的是，賈母雖然親自勉力查了榮府這邊下人的賭，可沒隔一兩回的工夫，寧府那邊已經由賈珍親自授意，賈蓉牽頭，開始上演主子的賭局，而這些主子們的賭局，自然比下人的賭局還要可驚可畏十倍、奢靡腐敗十倍。

無怪乎寧榮二府的祖宗們見到這樣的景象，會嘆息痛恨，以至于在中秋前夜出現了類似鬧鬼的“靈異事件”。

賈母作為一介女眷，而且是年事已高、退居二線的女眷，面對家族的頹勢，已經盡力了。然而面對歷史的車輪，這個王者級別的管理者，依舊絕難力挽狂瀾。每思及此，都不由得會嘆息感慨，無可奈何。樹倒猢猻散、墻倒眾人推，又豈是靠一人之力能夠挽救的呢？

作者：泥娃娃，本文為少讀紅樓原創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