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 翔

中國建設銀行研究院高級研究員

中美兩國在打擊非法金融活動、加強網絡安全和確保全球穩定方面擁有共同利益。未來形勢將更多取決于價值觀和治理，而非技術。

2025年，美國國會在塑造數字資產監管格局方面邁出決定性一步。7月，眾議院推進了三項重要立法：《指導與建立美國穩定幣國家創新法案》（天才法案）、《數字資產市場清晰法案》（清晰法案）以及《反中央銀行數字貨幣監控國家法案》（反CBDC法案）。《天才法案》已于7月18日由特朗普總統簽署成為法律；《清晰法案》和《反CBDC法案》已在眾議院獲得通過，目前正等待參議院審議。

三項法案，三個領域

《天才法案》以穩定幣為核心內容。該法案建立了聯邦和州雙重監管架構，要求發行人持有高質量資本儲備、維持資本充足率標準，并定期披露儲備構成。該框架使得穩定幣具有更接近銀行和貨幣市場基金的監管標準，同時也為各州向小型發行人發放許可提供了空間。《清晰法案》則主要解決資產分類的核心問題。與此同時，《反CBDC法案》明確禁止美聯儲發行能夠被美國政府監控的央行數字貨幣（CBDC），這反映出共和黨對中央集權的不信任。

▲ 美東時間2025年7月18日，美國總統特朗普在白宮正式簽署《指導與建立美國穩定幣國家創新法案》（又稱《天才法案》），標志著美國穩定幣監管立法進入實施階段。

將這些問題拆分成三項法案，既體現了法律必要性，也體現了政治策略。穩定幣、資產分類和央行數字貨幣涉及不同的法定制度、監管機構和意識形態，如果將它們捆綁成一項法案，其通過過程將極其復雜，相比之下，為它們分開制定法案，能確保更有針對性地達成共識。然而必須指出的是，這三項法案雖然內容全面，但并未涵蓋所有數字資產監管議程。它們留下了一些懸而未決的問題，例如去中心化金融的反洗錢義務、加密貨幣交易的稅收，以及銀行和經紀商/交易商的托管規則。

美國的監管框架將在全球范圍產生強烈反響。首先，中短期內，穩定幣的合法化和監管可能鞏固數字美元在國際金融中的主導地位。區塊鏈數據分析公司Chainalysis估計，2024年穩定幣的轉賬總額估計達3萬億美元，其中 80%以上以美元計價。法律的明確性可能加速其在零售支付、企業財務和跨境匯款中的應用。其次，通過明確市場類別，美國可以從其他競爭地區搶占商業資源。歐洲的加密資產市場監管法案（MiCA）雖然內容全面，但外界認為其限制性很強，尤其是對去中心化金融（DeFi）和算法穩定幣而言，這可能迫使企業重返美國市場。第三，美國拒絕央行數字貨幣，沒有將全球數字貨幣競爭視為技術競賽，而是定義為一場治理模式之爭：一邊是隱私和自由市場，一邊是所謂由國家驅動的金融架構。

對中國的影響

對中國而言，美國的立法既帶來挑戰，也帶來機遇。一方面，美元支持的穩定幣可能強化美元在全球支付中的地位，使中國推動人民幣國際化以及在“一帶一路”沿線國家推廣數字人民幣（e-CNY）的戰略變得更復雜。

另一方面，美國拒絕央行數字貨幣，使得中國成為主要經濟體當中主權數字貨幣試驗無可爭議的領導者。截至2025年中期，電子人民幣已在20多個試點城市進行測試，并通過央行數字貨幣橋（mBridge）項目，在香港和阿聯酋進行了有限的跨境試點。

美國上述立法非但不會削弱人民幣國際的推廣前景，反而可能會加速其步伐。首先，美國在央行數字貨幣領域的退縮，為中國在國際清算銀行和“金磚國家”等多邊平臺制定技術和治理標準創造了更大空間。其次，美國的監管框架清晰，可能會吸引一些私營企業，但也鞏固了中國在金融基礎設施方面的比較優勢。同時，對于對以美國為中心的金融體系持謹慎態度的政府而言，這也提高了中國向它們推廣電子人民幣作為可信賴替代方案的潛力。第三，“美國是市場驅動模式，中國是主權主導模式”這種極具象征意義的表述，可能使中國與優先考慮貨幣主權、而非與西方私人金融融合的全球南方國家保持一致。

中國的戰略應對

中國已經注意到國際貨幣體系的變化及即將發生的變革。中國人民銀行行長潘功勝在今年6月的“2025陸家嘴論壇”發表主旨演講，表示“從歷史看，國際貨幣體系始終處于演進之中……區塊鏈和分布式賬本等新興技術推動央行數字貨幣、穩定幣蓬勃發展”。

事實上，中國在上述領域的進展顯而易見。人民幣國際化方面，9月24日，上海啟動了數字人民幣國際運營中心，該中心致力于構建跨境支付、數字資產和基于區塊鏈的服務平臺。

資本市場的區塊鏈應用也已進入落地階段。2023年10月，中國證監會發布《區域性股權市場監管指引第2號—區塊鏈建設》征求意見稿，對區域性股權市場區塊鏈系統建設和運行安全提出了統一要求。此前，深交所金融區塊鏈平臺已經支持北京、廣東等區域性股權市場的登記托管系統，實現業務數據全流程鏈上管理。

此外，香港的做法為中國虛擬資產發展創造了寶貴經驗。2023年6月起，香港實施虛擬資產交易平臺發牌制度，允許持牌機構在香港合法運營。為應對不斷變化的國際金融格局，香港證券及期貨事務監察委員會持續完善其監管框架，以在鼓勵創新與降低潛在風險之間取得平衡。例如，香港證監會于8月發布通函，要求持牌平臺全面提升客戶資產托管標準，以保障投資者利益，推動市場穩定發展。

這些舉措表明，中國不僅針對美國立法做出反應，而且積極主動地適應技術趨勢和國際金融格局的變化，同時致力于滿足自身發展需求。

共同的未來

展望未來，可能會出現兩個平行的體系。一方面，美國穩定幣主導數字商務，通過私人發行機構擴大美元影響力。另一方面，中國的電子人民幣體系不斷擴張，為尋求更多貨幣主權的國家提供另一種選擇。

這兩條道路并非注定走向對抗。美國和中國在打擊非法金融、加強網絡安全和確保全球穩定方面擁有共同利益。未來形勢將更多取決于價值觀和治理，而非技術。如果中美兩國之間能出現競爭與合作的平衡態勢，或許世界最終會建立起一個不僅更具活力，而且更具韌性和包容性的數字金融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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