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去看了廣州成人展，我必須坦白，這是一場充滿性縮力和壓迫感的展覽。

其中一個「縮點」是，一位中年人，把手伸進某個硅膠娃娃的下體，像在翻找什么一樣。而這類型的互動，在展覽上屢見不鮮，基本走10步就能刷到這樣一個場面。

逛不到一會，我很快就意識到，成人展上男性向的硅膠娃娃，做得十分精美，風格更多樣，功能更齊全。相反，女性向的玩具無論從數量還是款式功能，都差點意思。

30分鐘后，我從眾多雙雄性眼神中逃離，讓人無法思考那張100塊門票的性價比。

即便離開了展覽現場，我的不適感依舊沒有消失，除了失望，更多的是憤怒，所以今天，我想試著去描述一些讓我不舒服的瞬間：

成人展里，

女人的身體是商品之一。

從進門開始，就有一個5米長的舞臺。臺上的女模特們穿著吊帶裙，或揮動著情趣玩具，或十指緊扣，被要求做出嬌媚的動作，供臺下的男觀眾拍照互動。

舞臺下，往外疊了一層又一層的男性，高舉拍攝工具，時而搖手，時而吆喝，一場只屬于男性內部的狂歡。

成人展早就預設了觀眾只有男性，而作為女性觀眾，我都不想成為「觀眾」。

無論從真人女模特的服裝、艷麗的舞臺設計以及諂媚的互動方式，都在假設購買的主體是男性，性的主動權是屬于男性的。

廣州成人展真人模特表演

所以在廣州成人展上最為常見的，就是在各種五花八門的情趣用品前，都站著身材姣好、五官精致的女模特。

我是在展覽的最后一天進場，大概估算了一下，女男模特的比例接近8:2，女性模特的人數遠遠超于男性。

我的不適感，來自于這份不平等的凝視。展會上的女模特「被凝視」，展會上的男性「被邀請去凝視」。

真人女模特代表著的，是可以被占有、被想象的真實女性身體。這些都是硅膠娃娃和情趣用品本身無法完全傳遞的，讓男性可以更直觀地把幻想投射在她們身上。

在這個展覽里面，「性」默認了是獨屬「男性的欲望」，女性的欲望只是其中的邊角料。

就像這場成人展傳遞給我的感覺，不被主要考慮的女性消費者注定是失落的。

男性向的情趣用品展位上的真人女模特

滿墻仿真的男性生殖器，

以及落后的陽具崇拜文化。

我開始在成人展中，尋找女性向的情趣玩具。

展覽上很多情趣玩具形狀已經完全「去生殖器化」，偽裝成口紅、相機等，把玩具設計成日常物品的形態，將「性」鋪在陽光底下。

但展會上大多數展位，關于女性向的情趣玩具，更多的是仿真的男性生殖器。

印象最深刻的是其中一個攤位，一整面墻上都掛著不同尺寸、不同角度的仿真男性生殖器，前方站著一位裸露上身的男模特，擺出事先設計好能展示肌肉的姿勢，吸引路人注意。

真人表演+情趣用品捆綁展示，是廣州成人展的售賣套路。

我想，可能策展人認為，這算是取悅女消費者的一種方式。但我完全沒感受到取悅，反而有些壓迫。

在我的性經歷中，會伴隨著一些關于疼痛的經驗，這是性愛過程中難以避免的痛感。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在性行為中即便遇到不舒服的時刻，也要求自己要「承受」，而忘了我也是「享受」的一方。

在這個以男性敘事為主導的空間里，我們被迫進入到了這種共同的性記憶中，男性是興奮的強勢的、帶攻擊性的，女性是蜷縮的、沉默的。面對這樣簡單粗野的展示，我并沒有在當中感受到作為買家的被取悅，反而更加清晰地被強調，男性始終是性的主導者。

在父權文化中，陽具不只是生殖器本身，而是象征著權利、統治與征服。這樣的文化也應用在各種領域，比如城市建筑學中，有個術語叫「陽具式建筑」，用于象征城市力量、財富與地位，用男性的特征來代表城市的實力。

所以當我看到夸張、逼真、粗暴的男性生殖器模型時，我身體本能的反應是防御與回避。

女性真的喜歡這些無限大，又野蠻的生殖器嗎？

比起服務，我更多感受到的是一種強制征服感。

想起兩年前，我接到過一個女性情趣用品的品牌策劃，客戶跟我描述現在女性性需求的增長，表示這是一片藍海。

這幾年，標榜著自我愉悅的女性成人用品確實越來越多了，但哪怕終于往前一步，不再僅僅使用仿真生殖器作為載體，轉而設計其他可愛的形狀，但買過這些產品的女性都能感受到，無論怎么變，功能依然就那兩個。其多樣性，遠不及男性成人用品。

這些產品在被設計時，仍然是用很傳統的性行為視角去理解女性的需求。

認為女性天然渴望仿真生殖器，或是只有這兩種功能需要。

在展會上，有一款毛絨情趣玩具也讓我印象深刻，是在外形可愛的毛絨玩具表面，豎立一根仿真的男性生殖器。

它具象地描述了我的整個逛展體驗，不斷地被沖擊，不斷地發出問號。

廣州成人展上毛絨情趣娃娃

既然沒有標注是男性成人展，

那女性也需要好的體驗。

成人展里出現最多的產品，是硅膠娃娃。這是我第一次接觸到硅膠娃娃，皮膚觸感與人體高度相似，甚至能看到硅膠上若隱若現的毛細血管。

在展覽現場，我看到大多數男性用手去揉捏硅膠娃娃的胸部與臀部時，仍然會本能地感到不適。理性上，這只是一種消費體驗，在成人展這個環境下，是被允許的。

男人在這個空間里是有體驗感的，能觸碰、能探索、能表達性欲，但女性卻沒有。

即便現場有身材結實勻稱的男模特，但跟女模特相比，數量是遠遠不夠的。并且女硅膠娃娃的精致度、完整度、豐富度遠超于現場的男硅膠娃娃，女性觀眾在廣州成人展上毫無體驗可言。

我因此好奇，到底是否存在一個成人展，能夠兼顧到女性體驗的？

然后找到了今年舉辦的TRE成人展。其中一個環節或許可以給展商們作為借鑒：主辦方在策展中設置了女優舞臺和男優舞臺，女性消費者可以在男優舞臺抽取演員進行互動，比如被公主抱，隔著保鮮膜與男優接吻。

此外，女性消費指定金額后，可以與男優享受一對一的房間親密互動，在工作人員的引導下，跟男優提出讓自己愉悅的要求，在被允許的范圍內獲得好的親密體驗。

在這場體驗中，女性是決策者，規則明確，能夠表達自己的訴求，也能隨時退出，能深度參與其中，不被邊緣化。

女性觀眾在這樣的空間里，不再是背景板，而是享受其中的主體。

最后。

突然想起我對成人展好奇的原因，在前幾年，成人展還是以「獵奇」的形象存在的。我的男性朋友大飽眼福后，強烈推薦我們去看看。

但很明顯，作為女性，是不會這樣推薦成人展給任何一位朋友的。

在全球性博覽會SEXPO上，除了成人用品與真人舞臺展示，還會有相關的關于探索性與親密關系的座談會，產品設計上更符合女性審美，而不是清一色的假陽具堆砌。

我依然困惑，明明市面上早已有許多考慮女性身體、貼合女性感受、并不依附于男性生殖器外形的情趣用品。但這種體驗，普通的成人展還沒有能力提供。

但沒有關系，沒有能力提供，那我們就不消費，不買單了。

作者 / Seven

編輯 / Kitty 米花

配圖 / 廣州成人展現場圖

音樂 / 19-腳信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