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喜歡“窮人無法體面過冬”這句網梗

一到冬天，韓劇《小小姐們》里的這句臺詞就會橫掃互聯網：

“冬裝很容易看出一個人貧窮與否。

夏天勉強還能跟別人穿得差不多，但冬裝太昂貴了。”

這段話確實有點消費主義作祟的味兒，但顯然還是戳中了大部分人。

特別是所有從童年時期開始，就被迫忍受“貧窮”和“寒冷”的成年人。

降溫以后，我刷到的最多的帖子就是“這是我人生中第一個體面的冬天”。

有帖主會大大方方地感慨：

“我從來沒想過，居然有人的冬天是完全不冷的。”

在類似的分享里，大部分網友都提到，貧窮的第一體感是冷；

接著是疼。

南方的朋友說，上學的時候因為冷，坐在教室里就會不自覺地全身用力縮成一團，一天下來，肌肉都是酸痛的。

但比起生凍瘡，這可能都算是一種完全可以忽略不計的痛感。

凍瘡就像某種詛咒，一年長，年年長。冷了發痛，熱了發癢。

一整個冬天下來，手背腫得發黑發亮，嚴重的時候還會潰爛流膿。

有人直到長大后生活條件變好了，才徹底擺脫了凍瘡。

在這個話題下，很多人還擁有一種共同的記憶：

那種里三層外三層把自己裹得行動不便，還是凍到瑟瑟發抖的無力感。

因為那些衣物只是沉重，并不保暖。

與此同時，還關系著青春期的尊嚴。

我的朋友小朱說，學生時代最怕冬天上體育課，不動的時候冷，跑熱了又不敢脫衣服。

因為別人冬季校服外套下穿的是漂亮暖和的毛衣、衛衣、針織衫。

但自己穿在里面的每一層都是脫了線、褪了色、過了時，被家人親戚淘汰下來的衣服。

除了捉襟見肘的尷尬，冬天還有一種特供的殘忍。

我在網上刷到過90后東北縣城女孩@梅克母貓的視頻，她說自己很難在冬天真正感到快樂。

“因為冬天、大雪，這一切帶給我的艱難，還沒從我的血液里代謝掉。”

那時候煤炭貴，冬裝也貴，博主的父母常常為沒錢過冬而發愁。

在同一個冬天，爸爸頂著風雪騎摩托送她上學，雙腿摔成粉碎性骨折，到現在腿腳還是不利索；

煤炭混進了雷管爆炸，碎片崩進了媽媽的臉，至今還有未取出的碎片。

后來媽媽賣掉了戒指，讓女兒成為一家三口里唯一穿上羽絨服的人。

評論區有人質疑，90后再窮也不至于過成這樣；

也有人深深共情，小時候家里燒不起煤，室溫比冰箱的溫度還低，導致冰箱直接罷工。

直到現在，過冬的經濟壓力還盤旋在很多人的頭頂。

一位二胎媽媽在網上分享自己的生活，在燒烤店當服務員，月薪三千出頭。

她從夏天就開始攢過冬的暖氣費、物業費，還有一家六口的醫療保險。

終于在上個月付清了這些賬單，還買了米面油，并且給家里每個人都置辦了一件便宜但能御寒的衣服。

她這才覺得今年比往年好了一點，至少全家不用再為冬天的這幾項大開銷著急上火。

“吃的有了，衣服有了，好像希望也有了。”

在社交平臺上隨便刷一刷，你就會發現：

有人在大學畢業之前都沒穿過不凍腳的鞋；有人在網上購入兩位數的羽絨服；

還有人發帖記錄，“35歲后才知道穿暖是什么感覺”。

當然會有一部分不知情的網友表示不理解，覺得冷就想辦法多穿點，這還用得著讓別人教嗎？

但貧困本身就是壁壘，讓人錯覺冷是應該，冷是常態。

再加上很多人在承受物質短缺的同時，也忍受著家人的疏忽和漠視。

對很多孩子來說，如果從小沒有人善待你，長大后你大概率也不知道怎么善待自己。

有人小時候被長輩細心照顧，自己當了媽媽后也會在冬天用吹風機的暖風，讓孩子的衣服和被窩保持溫暖干燥。

而有人直到高三，家里才買了第一支吹風機。

在那之前的每個冬天，她每次洗完頭都只能自然風干。

很多成年人都是在自己有消費能力之后才知道，其實保暖不需要花太多錢。

原來里外只穿三件衣服就能讓身體暖和起來，原來一百塊錢的電熱毯就能解決被窩太冷的問題。

原來冬天還能這樣活著。

當一部分人慶幸自己終于不害怕過冬的時候，互聯網上還有另外一種論調：

冬天是階級清晰的季節，臃腫、狼狽、靜電是窮人的專屬。

而有錢人出行靠車接車送，出入都是恒溫環境，穿的是輕薄、保暖、昂貴的羊絨衫。

其實我不太喜歡這種討論。

它把復雜的結構性困境一再簡化，包裝成電動車、擋風被、搖粒絨、聚酯纖維的樂子一笑而過。

普通人也開始自我懷疑，穿著一身塑料瓶子，怎么可能保暖。

但其實聚酯纖維是最平價的保暖面料。商場里不少大品牌的棉服，都是由聚酯纖維填充的。

甚至當年搖粒絨剛面世的時候，還被大眾譽為“窮人的貂”。

你可能會說，搖粒絨在功能上確實夠用了，可自己還是想咬一咬牙買一件羊絨。

不為什么，就是想要。

我們這一代中的很多人，因為小時候的匱乏，在成年后都會進入了一個報復性消費的階段。

大部分人都清楚，不要將個人價值與特定消費行為掛鉤，不要被消費主義裹挾。

但也更清楚地知道，如果始終不能擁有那件大衣，那自己這輩子都會被那種一天比一天強烈的不配得感裹挾。

消費確實能帶來正向的感受，只是我們不能不警惕消費社會的誘惑：

所有人都被不斷鼓勵體驗、選擇、升級，把生活當作無限貨架。

你是誰不再重要，你奉行什么生活方式才重要。

但生活美學不該成為個人價值的唯一評判。

那只會讓本就匱乏的更匱乏。

在互聯網的另一片角落里，有很多網友在興致勃勃地分享“窮鬼過冬指南”。

幾塊錢的暖寶寶，幾十塊的烤火箱，百來塊的電熱毯。自己掙工資之后也舍得開空調了。

不需要階級飛躍，學到正確的保暖公式就可以讓自己過個好冬。

我當然不是想說，普通人只配過樸實的、將就的生活。

心氣在今天是稀缺品，碰到那些還愿意努力踮一踮腳去夠另一種生活的人，我們甚至還會忍不住高看一眼。

我只是覺得我們不要被消費主義制造的“體面話術”困住。

在變得更“體面”之前，或許我們可以先變得更懂得關照自己、包容自己。

因為出身、因為年齡、因為認知，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窘迫，每個人都在學習如何從容地面對自己和自己的過去。

那些你生命里沒有體面度過的冬天，一定會在某一天從容度過。

作者 / 左 拉

編輯 / 奇 妙

設計 / 一隻鹿

注：圖片來自于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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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個好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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