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被痛苦逼上過絕路嗎？（上）| 對話黃庭禪創始人張慶祥

/ 張慶祥/

01 痛苦是什么？

Q&A：

· 讓我們從日常生活中最普遍的問題談起。在這個時代，人們普遍覺得很痛苦。那么，對您來說，痛苦到底是什么？

看起來好像是社會越來越發達、貧富差距越來越大、欲望越來越多等等問題造成了痛苦，事實上，痛苦就是痛苦。痛苦是內在的一種感覺。外在縱然有很多不公平，但是我們仍然可以不痛苦。我們可以有很多的解決辦法。
當然，很多人的辦法是：既然外面有很多痛苦，那我們就把外面改變，改變到沒有痛苦——這是很多政治家的做法，怎么讓百姓的痛苦指數降低？還有一種辦法是心理學者所用的辦法：他們不去改變外在，而是去改變你的內心的想法，把事情看淡，漸漸地不把它當一回事。

而禪學所用的辦法是：跟那個痛苦相處。因為痛苦是個感覺，感覺是個能量——它只從胸中涌起。

痛苦是內在的一種情緒，而不盡然是一種想法——想法未必就痛苦。痛苦是一種情緒。

而古圣先賢發現可以用一個方式來破解：煩惱畢竟只是一種情緒的能量，而能量如果能以實相來觀照，就可以在情緒的當下悠游自在。這是一個關鍵。

而這個關鍵正是禪宗幾千年來不容易被推廣的原因：因為它要與煩惱去相處，正好和大眾趨樂避苦的本能相反。

禪宗常常使用的辦法通常是把你逼到痛苦的死角，不僅僅是身體上的痛苦，還有心理上的痛苦。譬如師父讓你打坐，腿很疼；讓你從山下往山上挑水，一邊挑一邊還要罵你，用拐杖打你，“怎么挑得這么慢！”這些手段無非都是為了把你逼到痛苦的極致，到那個時候你才沒有辦法可以逃。然后你會想，既然痛苦都已經這樣子，長期的存在，而且還會不斷來，那不如試著跟痛苦在一起看看。

所以這個時候就會有兩種可能：突破或者不突破。突破的人就開悟了，但不突破的是絕大多數人。

02開悟是什么？

Q：那對你來說什么是開悟？

“悟”這個字是吾心，就是了解我的心。了解我心中所有痛苦的真相，以及解決它的辦法，才有開悟可言。
開悟不是對外在事物洞徹力非常高強、抽絲剝繭，那個頂多叫聰明。悟者吾心——不能了解自我真相的人，沒有開悟可言。

悟字怎么寫？一個心（忄），一個吾。但是那個心是豎心，豎心是道心（忄）；平常這個心是橫寫的，橫的心是人心。我的道心呈現的時候才是悟——你看中國字多好，它已經把悟的定義寫在了里面。

所以，如果你不進入你的心（不是聰明的心，而是你痛苦的心），你就不可能開悟。

禪跟煩惱痛苦是相對的，禪的開悟，就是悟透了——原來煩惱痛苦不是煩惱痛苦，它只是一股能量；原來我可以很輕松地和它在一起，原來我可以不處理、不平撫、不轉移，你可以看著它，然后發現自己根本沒事，和它在一起。

但是，是跟“能量的實相”在一起，而不是只是跟煩惱在一起。如果你只是跟煩惱在一起，那么你和一般煩惱的人有什么不同？這個人在煩惱中，但在他向內的觀照中，只剩下流動的能量，單純、清澈，所以他并不痛苦。

他在痛苦里面，但其實是不痛苦的。

Q：所以他最后發覺痛苦也是虛幻的？

當你給它附上詮釋的時候，它確實是痛苦的；當你不去分別它，它確確實實是一個能量。我們說它是一個幻覺，有點自我欺騙；其實當你在痛苦里面，你明知它是一個痛苦，但又很輕松——這兩件事，同時發生，很難用語言來表達。
所以說“煩惱即菩提”，即就是同，同一剎那。說是幻象，我不贊成用這個字眼。因為對痛苦者來說，那個痛苦是實實在在的，但在里面卻很輕松。你發現輕松也是能量，痛苦也是能量，當你進入能量，顯然你可以享受兩端。

Q：選擇權在你？

對。

03 苦中有一個寂靜

Q：很多普通人沒有選擇的權利或者沒有意識到自己可以選擇，那是因為他不了解自己的心嗎？

不了解你的心的痛苦里面，還隱藏著一條解脫的道路。

通常，“離苦得樂”是我們的愿望。每個人都不喜歡痛苦，而喜歡歡樂。痛苦來了，他直覺的辦法就是避開這個痛苦，消滅這個痛苦，但這卻是一條錯誤的道路。

短時間內，你能躲開，得到一些安寧。可是當這個情緒習慣性地涌上來時，他會發現這條道路是不夠的，不夠究竟。我不想思念，我卻不斷地思念；我不想貪愛，我卻不斷地貪愛；我不想憤怒，明知對你我都有傷害，但卻不停地憤怒。這個時候，被逼到死角，他才會想，是不是還有另外的道路，而這條道路，就是禪學的道路。

Q：所以很多人包括開悟的大師都是被痛苦逼上絕路，才發現那個究竟的真相。

是的，不逼到死角，他可以閃躲，所以他就悟不到那條道路。當他無處閃躲，而那個痛苦卻不斷襲來的時候，他只剩下一種選擇——和它共處。

那個時候，在痛苦里面打滾，還是不能出來，但其中有一小部分人，在苦里面，撞見一股能量——清澈流暢的感覺，那個時候他和苦共處。

我們舉一個簡單的例子，很多人不敢吃苦瓜，打死也不吃，但敞開心胸去嘗苦瓜的人，他會嘗到里面同樣有美的滋味，是同一秒的，它既苦也很美，就是這個道理。

當你把內在煩惱當作享受，用這個心境去享受這股能量時，它雖然是苦的，但苦里面還有一個寂靜。

Q：那個寂靜是什么？

流暢的能量。

Q：就是 “黃庭一氣”的真氣嗎？

當你只盯著它是一種氣的感覺，去專注它時，它就是一種氣。實際上，情緒就是一種能量，能量就是氣。所以我們說專注在你的煩惱痛苦的能量上，把它當作能量看，這不是一種自我安慰，也不是欺騙手法，事實確是如此的。

Q：你被痛苦逼上過絕路嗎？

我雖然沒有在人事上經歷多少絕望，但我在修煉中，我是想盡辦法讓自己在痛苦的死角上無處可逃。比如說，我會站樁站到九十度，三、五分鐘后，就一直抖，很苦很苦。那個苦撞擊著黃庭向前打過來，那個氣血進入黃庭向前打過來。

Q：那是怎樣的感覺？

就是很苦，一般想的就是趕快逃。一次兩次還行，第三次你肯定不想做。我是越怕的時候，我越去做。越怕時，我就一直看著那個怕，看著那個苦，一股一股的熱血，那么強大地涌進黃庭，那么苦。一次進來，我一次敞開，一次進來，一次敞開，終究嘗到味道，我站到全身無力虛脫，躺在地上我還在笑，原來這么苦依然可以如此輕松。

/ 待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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