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根本不行",到"我從未感到如此落后",再到承認編程工作流正在被劇烈重構,卡帕西只用了幾個月。
所以,這次加盟不是普通跳槽,更像是一個頂級技術人意識到:如果繼續站在前沿實驗室之外,他對AI真實進展的判斷,遲早會發生偏移。
于是,他選擇回到戰場中央。
具體來說,卡帕西將加入由尼克·約瑟夫(Nick Joseph)領導的預訓練(Pretraining)團隊,并著手組建一支全新的核心團隊,專注于一件事:"利用Claude大模型來加速預訓練階段的研究本身。"用AI來研究如何訓練下一代AI。
硅谷大佬查馬斯·帕里哈皮蒂亞(Chamath Palihapitiya)引用了圈內人的評價:"這簡直就像勒布朗·詹姆斯決定加盟邁克爾·喬丹和芝加哥公牛隊。"
對OpenAI、谷歌等競爭對手而言,這不是好消息。
一、履歷:游走于巨頭之間
要理解這次加盟的分量,得先看卡帕西的履歷。在當今科技界,很難找到第二個人同時在計算機視覺、自動駕駛和通用大語言模型三個領域,都做到行業天花板的位置。
他的職業時間線:
· 斯坦福大學計算機科學博士,師從李飛飛(Fei-Fei Li)。
· 2015年:在谷歌DeepMind參與早期核心研究。
· 2016—2017年:作為創始成員,深度參與OpenAI早期孵化。
· 2017—2022年:擔任特斯拉高級AI總監(Senior Director of AI),主攻自動駕駛底層的計算機視覺。
· 2023—2024年:離開特斯拉后短暫回歸OpenAI,從事大模型核心研發。
· 2024—2026年:創辦AI原生教育平臺Eureka Labs。
· 2026年5月:加盟Anthropic。
其中最值得一提的,是他從OpenAI去特斯拉那一段。
馬斯克訴奧特曼案剛剛落下帷幕,其間披露的文件還原了當年的經過:2017年,馬斯克同時坐在OpenAI和特斯拉的董事會上,眼看特斯拉自動駕駛研發陷入瓶頸,動了"挖自家墻角"的念頭。他在郵件中稱卡帕西"在計算機視覺領域,毫無疑問是全球僅次于伊利亞·蘇茨克弗的第二號人物"。
為了挽救特斯拉,馬斯克先從OpenAI"借"走了包括卡帕西在內的數名核心員工,進行了幾個月的免費支援。隨后索性正式把人挖走。郵件里他寫道:"OpenAI的那幫家伙肯定想殺了我,但沒辦法,這件事必須得做……"
在特斯拉的五年,卡帕西帶隊建立起純視覺感知體系,奠定了FSD的底層架構。此后他二進宮OpenAI,又在2024年再次離開,創辦Eureka Labs,致力于將AI助手引入教育。
那段時間的卡帕西,更像是一個游離于體制之外的技術隱士。他在YouTube上拿著網絡攝像頭,教全球開發者如何用純代碼一行行手寫神經網絡。他開設的《神經網絡:從零到英雄》大獲成功。熱愛開源,崇尚自由,喜歡在社交媒體上和普通開發者打成一片。
但就是這樣一個人,在2026年5月結束了自己的"游俠"狀態。
二、思想轉彎:從"AI全是垃圾"到"本領恐慌"
卡帕西為什么會重新回到大廠體制內?要從他過去大半年的公開發言說起。
2025年10月,他還是絕對的懷疑論者。10月17日,在Dwarkesh播客節目中,卡帕西對市面上炒作"AI智能體完全取代人類寫代碼"的論調毫不留情:"總的來說,現在的模型根本不行。我覺得整個行業步子邁得太大,在假裝這玩意兒很驚艷,其實不然。它現在就是一堆'垃圾(Slop)'……我們正處于一個尷尬的過渡階段。模型確實很棒,但它們還需要大量的打磨。目前來說,自動補全(Autocomplete)就是我的甜蜜點。"
然后事情變了。
吐槽完僅僅三天后的10月20日,Anthropic正式上線Claude Code。這個歷經數月迭代的開發者工具,在12月中下旬引發了一場"智能體狂潮(Agentic Boom)"。
卡帕西親自上手。12月20日,他在博客里寫道:"Claude Code被包裝成了一個精美、極簡且令人無法抗拒的命令行(CLI)形態,它徹底改變了AI的模樣,這是一種全新的、截然不同的AI交互范式。"

一周后的12月26日,他在X上表達了自己的焦慮:"作為一名程序員,我從未感到自己如此落后。這個職業正在被劇烈地重構,人類程序員貢獻的代碼片斷正變得越來越稀疏。我有一種強烈的預感,如果我能把過去一年里出現的這些AI工具真正妥善地串聯起來,我的生產力能提升10倍。如果沒能拿捏住這個提升,那絕對是我個人的技能問題(Skill issue)。"

到了2026年2月25日,蛻變徹底完成。他發文感嘆,過去兩個月里AI改變編程的速度,不是循序漸進的"常規進展",而是一場突變:"在去年12月之前,編碼智能體基本上沒法用,但從12月之后,它們基本上變得完全可用了,這極大地顛覆了默認的編程工作流。"
到這一步,卡帕西意識到一件事:前沿大廠們并不是在盲目炒作。身處內部的他們,早已看到了正在爆發的技術質變。而如果自己繼續留在外面做獨立研究,不用多久,判斷力就會不可避免地發生漂移。
三、為什么是Anthropic?
回到一線戰場,卡帕西外置擺著三張入場券:回老東家OpenAI、去谷歌DeepMind,或者加入Anthropic。他選了第三個。背后的動機大致有三層:
擺脫初創公司的行政消耗
卡帕西創辦Eureka Labs兩年,做出了高質量的教學視頻和玩具Demo(如nanoGPT),但始終沒有推出轟動的商業化產品。Reddit上有網友分析,卡帕西是一個純粹到極致的個人貢獻者(Individual Contributor)。他根本不想應付創業公司的那些頭疼事:無休止的開會、招人、向投資人融資、管理員工。他的激情在于'一個人和一只網絡攝像頭'。既然不想當行政管理者,回到大廠做純粹的研究是最好的解脫。"

卡帕西在官宣中也印證了這一點:"我依然對教育充滿熱情,并計劃在未來適當的時候重新恢復這項工作。"暫時放下創業的重擔,輕裝上陣回歸研發。
算力的致命誘惑
大模型進入軍備競賽的后半場,算力是決定生死的硬通貨。Reddit上有人直言:"大廠壟斷了巨量算力。你想在前沿大模型領域做出真正有意義的貢獻,唯一的入場券就是擁有訪問超級算力集群的權限。"

巧合的是,就在卡帕西宣布加盟的同一天,Anthropic完成了一件大事:與SpaceX達成交易,租用xAI位于田納西州孟菲斯的Colossus 1數據中心的巨額算力。同日,前xAI創始成員、特斯拉前員工Ross Nordeen也宣布加盟Anthropic。不僅如此,Anthropic近期還挖來了擁有20年網絡安全經驗、前Meta和雅虎安全團隊的Chris Rohlf加入前沿紅隊。對于卡帕西這樣極度渴望充足算力和頂級隊友的人來說,此時的Anthropic是最具吸引力的選項。
為什么不回OpenAI?
社區里的討論很直接:"Anthropic的方向看起來更聚焦和連貫,而OpenAI現在還在摸索自己未來究竟想成為什么樣的公司。"

過去一年,OpenAI經歷了劇烈的高層震蕩。聯合創始人蘇茨克弗離職創辦SSI,前CTO米拉·穆拉蒂(Mira Murati)離職創辦新公司。如今的OpenAI深陷商業化重組與人事消耗。相比之下,Anthropic的企業文化更偏向純粹的學者和極客。卡帕西已經進出OpenAI兩次了,網友開玩笑說:"他可能不想去測試'事不過三'的定律。"

社區廣為流傳的總結是,Anthropic開出了完美的"3C組合拳":Compute(無盡的算力)+ Compensation(極具誠意的薪酬)+ Claude Code(讓他徹底服氣的工具生態)。

四、終局之戰:遞歸自我提升
卡帕西去Anthropic,不是去當吉祥物。他要組建的團隊,核心任務是:"利用Claude來加速預訓練研究本身。"
在AI學術界,這個任務有一個正式稱呼:"遞歸自我提升"(RSI),或者叫"自動化AI研發(Automated AI R&D)"。簡單來說:讓AI自己充當科學家,去研究、設計、優化、訓練下一代更強的AI。
卡帕西在2026年3月的推文里,完整透露了他對這場"終局之戰"的狂熱。
· 3月7日: "我們的目標是設計你的智能體(Agents),讓它們在沒有任何人類參與的情況下,無限期地、以最快的速度推進研究進度……這有一部分是代碼,有一部分是科幻小說,還有一星期的精神錯亂。"

他在GitHub的一個代碼倉庫里,寫下了一段像末日科幻小說序言的話:
"曾幾何時,前沿AI研究是由人類這種'肉身計算機'在吃飯、睡覺、玩耍之間完成的,他們偶爾通過聲波互聯來進行一種叫'小組會議'的儀式。那個時代早已一去不復返。現在的研究完全是那些在云端超算集群里運行的、自主的AI智能體蜂群的領地。智能體聲稱我們現在處于代碼庫的第10205代,但沒人知道對錯,因為現在的'代碼'已經變成了一個超越人類理解的、自修改的二進制文件。本倉庫講述的就是這一切是如何開始的。"
· 3月9日:"三天前,我讓一個自動化研究智能體自己去調校nanochat,跑了兩天……它自主嘗試了大約700次修改,最終找到了大約20個能夠優化驗證損失(validation loss)的改動。這可是我過去20年里每天賴以生存的看家本領啊!看到智能體端到端、完全自主地完成整個工作流,我整個人都被震撼了……所有大模型前沿實驗室都會這么做。這就是最后的終局之戰(The final boss battle)。"
Anthropic聯合創始人杰克·克拉克(Jack Clark)在5月4日的通訊中做過一個預測:到2028年底,有60%以上的概率,全球會實現"完全無人類參與的自主AI研發"。
這一時間線在AI安全和學術界引發了強烈質疑。不少研究者直言,2028年前實現完全自主研發面臨"幻覺崩潰"和誤差級聯等致命瓶頸。但這顯然是卡帕西押注的方向。一旦大模型能把下一代自身的訓練效率提升5%到10%,復利效應將帶來指數級暴漲。
卡帕西在3月21日回應OpenAI學者Noam Brown的提問時坦言,自己曾被夾在"保持獨立性"與"保持行業相關性"之間感到痛苦——不去前沿大廠,就拿不到最頂級的算力和底層代碼,判斷力就會不可避免地發生漂移。
最終,他選擇以身入局。
不過他在追的東西,可能不是通往AGI的紅毯,而是一條沒人看得清出口的隧道。
五、網友反應:科技史上的"最強IC天團"?
卡帕西官宣后,社交媒體上玩梗與震驚齊飛。
不少人將這次加盟比作杜蘭特加入73勝勇士。更有業內人士盤點了Anthropic目前悄悄組建的"獨立貢獻者(IC)"陣容——這幫人里有許多曾是各大科技巨頭的創始人或CTO,來到Anthropic后,都甘愿放低姿態,當純粹的技術骨干(MTS):

· 安德烈·卡帕西(Andrej Karpathy),OpenAI創始成員、前特斯拉AI主管:預訓練團隊核心/RSI研究帶頭人;
· 邁克·克里格(Mike Krieger),Instagram聯合創始人兼CTO:首席技術骨干;
· 賈里德·薩姆納(Jarred Sumner),開發工具Bun創始人:技術骨干;
· 彼得·拜利斯(Peter Bailis),Workday前CTO:技術骨干;
· 布萊恩·麥肯(Bryan McCann),You.com前CTO:技術骨干;
· 尼基·帕馬(Niki Parmar),Adept AI聯合創始人兼CTO:技術骨干。
難怪有網友感嘆:"Anthropic正在打造科技史上最偉大的'獨行俠超級戰隊'。"
評論區也少不了程序員特有的黑色幽默。
技術博主Kevin Naughton Jr.在官宣推文下調侃:"老哥,他們面試你的時候問了哪道LeetCode題?"

很多人更關心薪酬:"我簡直無法想象那張支票上的數字有多大,這大概是科技史上薪酬最高的一份Job Offer了吧。"
技術圈推主Harald Sch?fer的評論則戳中了所有苦閉源久矣的開發者:"想知道中國實驗室在做什么,你可以直接去讀他們的論文。想知道美國實驗室在做什么,你只需要等卡帕西去那里'實習'一年,然后看他在GitHub上開源他學到的東西就行了。"

六、結語:回歸前沿重力場
2026年3月中旬,OpenAI推理團隊科學家諾姆·布朗(Noam Brown)曾在網上發出一個問題:"在這個自工業革命以來人類歷史最關鍵的時刻,為什么卡帕西沒有在任何一家前沿AI實驗室里效力?"
兩個月后,卡帕西用實際行動給出了回答。
與其說他是在為某種宏大的技術奇點背書,不如說,這是一個對工程與代碼極度純粹的頂尖大腦,最終無法抗拒前沿重力場吸引的自然結果。他曾留戀于網絡攝像頭前手寫極簡代碼的自由,也享受過哪個時代的純粹。但當自動化AI研發的微光開始在前沿實驗室深處閃爍時,坐在看臺上爭論其真偽,不符合一位技術踐行者的性格。
克拉克所預測的"2028自主研發"究竟是空中樓閣,還是即將落地的現實,學術界的警惕與工業界的狂熱至今各自握有不同的籌碼。卡帕西的以身入局,既不是終局的蓋棺定論,也非神話的完美開端。他只是需要最頂級的算力去觸碰那堵墻,親眼看看它究竟會被撞碎,還是會引發人們所擔憂的算法崩潰。
在保持絕對獨立與保持行業相關性之間,他最終選擇躍入風暴中心。他現在要做的,就是讓代碼替自己寫代碼。至于能不能成,跑過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