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才大略的李斯，怎么會死在小人物趙高手里？

秦二世二年七月的一天，那個先輔佐秦王“橫掃六合、一統天下”，又輔佐始皇帝“書同文，車同軌”的左丞相李斯，走到了生命的盡頭，只是這樣的結局太過悲慘了：先受黥刑（臉上刺字）、劓刑（割掉鼻子），繼之斬趾（砍去雙腳）、笞殺（以竹荊抽打），而后梟首（砍下頭顱）。五刑之后，腰斬于市；最后被剁成肉醬，夷滅三族。

一代名相落得如此下場令人唏噓，李斯究竟犯了什么大罪，被如此對待？

原來，這一切都和郎中令趙高有關。

今天，就來說說這個功過兩極的復雜人物：李斯。

說到李斯，許多人馬上就會聯想到他為秦王嬴政獻策“先滅韓，以恐他國”，并設計離間六國君臣以削弱抵抗力量。

秦朝統一后，李斯的貢獻更大：政治上，鼎力推行郡縣制；文化上，主持“書同文”（以小篆為標準字體）；經濟上，推動統一度量衡與貨幣；交通上，推行“車同軌”。

說到李斯，人們還會想到他那篇著名的《諫逐客書》，以及他的“倉鼠論”。當然，人們也一定會想到他參與“沙丘之謀”，與趙高合謀篡改秦始皇遺詔，擁立胡亥，賜死扶蘇。

總之，李斯給后人留下的是一個功過兩極的復雜形象。

我感興趣的是：李斯、趙高在擁立胡亥這件事上原本屬于同一個戰壕里的戰友，怎么很快就發生決裂并成為不共戴天的仇敵？

還有，趙高郎中令的職位不算太高，還是丞相統轄下的宮廷事務官；而李斯位居左丞相（三公之首），百官之長，地位僅次于秦二世。李、趙之間差了好幾個層級，按道理說形不成正面對抗，怎么二人就杠上了？而且李斯敗得如此不堪？

要弄清這個問題，就得從二人的核心分歧與實力對比說起。

從沙丘之謀可以看出，二人一開始就各懷心思，李斯想借擁立胡亥保住丞相之位，趙高則想借扶持幼帝掌控朝政，目標的分歧注定了這不是一個牢固的利益聯盟。

二人矛盾的緣起，還與政治主張對立有關。比如，李斯曾上《諫治驪山陵書》，主張暫停阿房宮營建、減輕百姓徭役，安撫民心；趙高則剛好相反，他慫恿秦二世沉迷享樂，好給他留下操弄的空間。

趙高有一個李斯不具備的優勢，那就是他郎中令的身份可確保隨時待在皇帝身邊，而當時的秦二世胡亥年僅22歲（一說13歲），并無執政經驗。另外，趙高多年擔任胡亥的法律老師，二人情感基礎牢固，在秦二世心中，趙高比李斯更值得信賴。

李斯身為左丞相，是當時朝堂上唯一能制衡趙高的力量；要想掌控皇帝，趙高得首先扳倒李斯。

趙高的機會來自陳勝吳廣起義。當時，李斯長子李由擔任三川郡守，未能阻止義軍西進，將咸陽置于巨大威脅之下，趙高趁機捏造“李斯父子謀反”的罪名，利用秦二世的猜忌心將李斯投進監獄。

下獄之后，李斯曾寄希望于上書自辯，但奏書全被趙高攔截下來，根本送達不到秦二世手中。

趙高這個人雖說沒什么大智慧，但陰謀詭計玩得溜。比如，為了間離秦二世與李斯之間的關系，他故意讓李斯在胡亥玩得正開心的時候進諫，類似的事發生幾次之后終于惹怒了小皇帝。

由此不難發現，李斯與趙高的角力本質上是君子和小人的較量，這種情況君子往往處于下風，因為君子行事有原則，心中有自覺的道德約束；小人不一樣，他做事可以無底線，只要能達到目的，什么手段招數都能用。比如，楚漢戰爭最終以劉邦勝出告終，就和劉邦具有流氓習性、不講信譽有關。

說到這難免讓人生出一個疑問：為什么一世英明的李斯，會成為趙高策劃胡亥篡位的幫兇？

一般的解釋是這樣的：李斯對個人權位的執念壓倒了本應有的政治原則，還說他深知長子扶蘇推崇儒家、親近蒙恬，若扶蘇繼位，自己大概率會被取代，而擁立胡亥則能保住相位。顯然，這種說法站不住腳，忽視了李斯是扶蘇岳父（《史記·李斯列傳》載：“斯諸男皆尚秦公主，女悉嫁秦諸公子”）這一事實。

還有人解釋說，李斯有治國之才無政治家底線，面對趙高“君侯自料能孰與蒙恬？功高孰與蒙恬”的詰問，其自卑與功利心被精準擊中，最終選擇了背棄遺詔。這樣的解釋同樣難以成立，李斯無論功績還是地位，均在蒙恬之上，何來自卑？

我傾向認為，在胡亥篡位這件事上，李斯站在趙高一邊有很大的偶然性。秦始皇出巡路上猝逝于沙丘完全在意料之外，而當時秦始皇身邊的皇子僅胡亥一人，恰好趙高又是胡亥的老師，心懷不軌的趙高自然會把形勢往有利于胡亥的方向引導；而他作為秦始皇近臣的身份，恰恰為這種操作提供了極大的便利。李斯的問題在于，在他該堅持原則的時候沒能堅持原則，關鍵時刻犯了糊涂，被動地隨著趙高的節奏起舞，成了這場陰謀事實上的脅從者、背書人。這既是李斯一生最大的污點，也為他的慘死埋下的禍根。從這一點講，李斯的死有咎由自取的成分，并不完全是一個受害者。

需要補充說明的是，李斯被趙高腰斬一年之后，秦二世胡亥也死在了趙高刀下，這個靠陰謀上位的皇帝最終成了陰謀的犧牲品。

李斯的悲劇在于以權謀保身，最終卻亡于權謀，正好印證了那句話——“以利相合者，利盡則交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