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城〕重讀奇人傅崇矩和百年典籍《成都通覽》的現實啟示

文/李后強
四川省社會科學院教授

編寫《成都通覽》的奇人傅崇矩，是理解成都近代文化史不可或缺的鑰匙。這位清末民初的“潮人”知識分子，以一部包羅萬象的地方百科全書記錄了成都的煙火氣息，其價值遠超傳統方志。傅崇矩與《成都通覽》為我們提供了一部老成都的“城市源代碼”，對今日成都的城市發展有著深遠的現實啟示。

一、傅崇矩是跨越時代的文化啟蒙者

傅崇矩（字樵村，1875-1917）是晚清成都一位頗具傳奇色彩的知識分子。他出生于簡陽，隨父遷居成都后，迅速成為這座城市的觀察者與記錄者。作為成都第一個民間報社“成都通俗報社”的創辦者，傅崇矩不僅編寫了《成都通覽》，還創辦了成都首份科學報刊《算學報》和首份畫報《通俗畫報》。他引進電影放映機，創辦公共閱覽室“華洋書報流通處”，陳毅、郭沫若、巴金等人都曾在此接觸新思想。傅崇矩不同于傳統士大夫的獨特之處在于他的實踐精神與全球視野。他1904年赴日本參觀大阪萬國博覽會，購回當時最先進的印刷設備。更令人驚嘆的是他的文化產品思維——他制作了“街道圖紈扇”、“地球燈籠”乃至“成都省城街道模型”等文創產品，堪稱近代成都文化IP開發的先驅。

傅崇矩編寫《成都通覽》的初衷是“開通風氣，啟迪民智”，旨在“使外人一覽而知成都之概”。其目的不僅是記錄，更是為了改良社會，書中對官場陋習、社會迷信等均有尖銳批評。這種自覺的文化傳播和塑造意識，使他的工作超越了簡單的資料匯編，成為一場有思想的文化搶救與啟蒙實踐。可以說，傅崇矩是一位極具前瞻視野的“實踐派”知識分子，是一位充滿實干精神的社會革新者。

二、《成都通覽》是清末成都社會的全景記錄

《成都通覽》成書于1909-1910年間，由成都通俗報社陸續刊印。全書不分卷，分裝八冊，近70萬字。書前有沈秉堃序、黃芝序和傅氏自序。全書分180余類，內容包括成都之地圖、成都之氣候、成都之地勢、成都之田土、成都之山、成都之水、成都之江河流域、成都之堤堰、成都之池塘、成都之橋梁、成都之渡頭、成都之成都城、成都之古跡、成都之花園、成都之城內街巷、成都之近城水碾、成都之四鄉場市、成都之城內菜園菜市、成都之田房稅契、成都之寺廟、成都之各姓祠堂、成都之會館公所、成都之官衙、成都之內城官衙及各局所、成都之城內倉廒、成都之近年建置改革、成都之警察五十二局所、成都之官立局廠、成都之各學堂、成都之火政、成都之捐局及捐章、成都之西人產業、成都之西人居留所、成都之外國人游歷來往表等等。保存了城鄉經濟聯系及民俗活動的原始材料，并對江湖切口、市井生計等社會細節進行實錄。全書系統記載清末成都社會全景，具有“百科全書”的價值，它為后人研究清末成都提供了堅實的底本和證據。許多學者在撰寫有關成都的著作時，都必須參閱《成都通覽》。這部巨著的價值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

1. 市井生活的鮮活標本。書中記載了晚清成都516條街巷、454家茶館，近乎“一街一茶館”的盛況。更收錄了1328種川味菜肴，回鍋肉、麻婆豆腐最早的文字記載便出自此書。從燕菜全席到街頭小吃，從“打連蕭”到“說評書”，《成都通覽》為我們復原了一幅生動無比的晚清成都生活圖像。

2. 社會經濟的珍貴史料。《成都通覽》不僅記錄了成都的市井生活，還詳細收錄了洋商產業、外人居留情況等。對于研究清末成都的經濟發展狀況，這些記載提供了寶貴的一手資料。傅崇矩特別關注新興工商業，書中對成都民營公司的記載，雖僅14家，卻折射出傳統社會向現代轉型的艱難。書中曾記錄“現今之成都人，原籍皆外省人”，其中，湖廣占25%，河南、山東5%，陜西10%，云南、貴州15%，江西15%，安徽5%，江蘇、浙江10%，廣東、廣西10%，福建、山西、甘肅5%。

3. 批判性的社會觀察。《成都通覽》不是簡單的客觀記錄，還包含傅崇矩對晚清社會弊端的尖銳批評。他在書中專門列出“成都之當禁革及應改良者”，從官場陋習到社會迷信，都進行了深刻揭露。這種批判性視角使得《成都通覽》不僅是一部地方志，更是一部社會改良宣言。

表1：《成都通覽》中的成都社會概覽

三、《成都通覽》對當代成都建設的啟示

這部百年典籍對當今成都的發展，至少有三點深刻的啟示。

1. 文化基因的解碼與傳承。《成都通覽》幫助我們解碼成都的文化DNA和 “源代碼”。書中倡導的優雅時尚的“慢生活”，記錄的“正月十六游城墻，游百病”等民俗活動，揭示了成都人自古以來的休閑特質與生活智慧。當代成都建設可從中汲取靈感，將傳統民俗元素融入現代城市生活，如恢復一些有意義的節氣活動，增強市民的文化認同感。書中展現的成都開放包容的城市性格——從熱銷《憲法》《物理教科》等西學書籍的書店，到吸納外來文化的胸襟，都為今天成都建設國際化都市提供了歷史依據。這種開放性應當成為成都城市精神的核心組成部分。

2. 城市品牌建設的根基。《成都通覽》證實了成都有著深厚的美食文化底蘊。當代成都打造“美食之都”完全有據可依。更重要的是，書中展現的精致生活美學——從“茶香、水好、座雅”的品評標準，到各種工藝菜的講究，提示我們成都的生活品質有著悠久傳統。今天成都提出建設“公園城市示范區”，其實與歷史上成都人追求高品質生活的理念一脈相承。我們可以從《成都通覽》中汲取智慧，將歷史文脈融入城市品牌建設，使成都的“慢生活”不僅是旅游口號，更是有歷史底蘊的生活方式。

3. 城市規劃的歷史視角。《成都通覽》中記載的街巷格局和大量祠廟等公共空間分布，為成都老城保護與更新提供了歷史參照系。例如，書中記載的祠廟空間功能已演變為今天的書店、咖啡館等文化空間，這種公共空間功能的延續性提示我們，城市規劃應尊重歷史脈絡，讓新舊交融共生。

表2：從《成都通覽》看成都文化特征的延續與變遷

四、應該從《成都通覽》中吸取發展智慧

要讓這部百年奇書在當代“活起來”，從學術書架走向城市生活，必須多管齊下。

1. 數字化創新活化。成都圖書館已推出《七十二行現相圖》數字化成果，利用AI技術讓靜態的市井畫卷“動”起來。這種創新模式可擴展到全書內容，開發互動式數字博物館，讓用戶沉浸式體驗清末成都的市井生活。可考慮建立《成都通覽》全文數據庫，與現有城市地理信息系統對接，實現歷史圖層與當代城市的疊合比對，用戶可在手機上查看某個地點百年來的變遷，增強歷史感知的直觀性。

2. 教育傳承與普及。《成都通覽》內容可編入地方教材，讓學生通過家鄉歷史增強文化認同。可開發體驗式教學課程，如讓學生模擬書中記載的傳統手藝，或循著書中記載探訪老街道，對比古今變遷。針對大眾讀者，可出版通俗解讀本、舉辦專題講座、開發文化行走路線，將書中內容與實體空間連接起來，使古籍從學術圈走向公眾。

3. 學術研究與文化創意。鼓勵學術界對《成都通覽》進行多學科研究，同時促進研究成果向文創產品、文化旅游轉化。如依據書中菜譜復原清末川菜，開發歷史主題餐飲體驗。根據書中街巷記載，設計城市考古旅游路線。

4. 城市治理的歷史智慧。《成都通覽》中指出的城市問題及改良建議，對當今城市治理仍有啟示。傅崇矩關注的城市管理、公共衛生、食品安全等議題，與現代城市治理息息相通。可組織城市管理者研讀此書，從歷史中汲取智慧。

我們感到，傅崇矩與《成都通覽》留給我們的最大財富，是一種觀察和理解城市的方法，就是用開放的眼光記錄當下，用批判性的思考展望未來。《成都通覽》作為一部“源代碼”，幫助我們理解成都的文化底層邏輯。但是，我們對于傅崇矩與《成都通覽》的重視與研究還很不夠，書中許多重要價值沒有被發掘、提升和轉化，未來應該對其投入更多人力、精力和財力進行全方位、立體式的透視與蒸餾。只有當我們這座城市的人們真正理解了自己從何處來，才能更清晰地知道自己要向何處去。讓百年典籍“活”在當下，不僅是為了保存記憶，更是為了照亮前路。傅崇矩當年關注的是成都的現代化轉型，今天我們面對的是城市高質量發展課題，這種問題意識的延續性正是連接古今的橋梁。在成都建設世界文化名城的征程上，《成都通覽》可提供獨特的歷史視角與文化自信。通過創造性轉化與創新性發展，這部“城市源代碼”必將在新時代煥發勃勃生機，為成都的發展注入源源不斷的歷史智慧和精神動力。（2026年1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