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夢短，

天涯人遠，

意匆匆。

——《耳中人》

文丨舊故麻袋

如果說《如何成為三條龍》只是《中國奇譚2》的開胃菜，那么，接下來的《耳中人》和《今日動物園》兩個短片動畫則為我們揭開了《中國奇譚2》真正的內核，導演們用截然不同的藝術筆觸與敘事哲學，共同打開了“奇譚宇宙”一以貫之的深邃命題：于幻境之中，探當代人心。

盡管三個動畫短片的風格迥異，但都植根傳統，映照當下，《如何成為三條龍》我之前已經寫了長文，原本打算將《耳中人》和《今日動物園》一并寫了，可看完短片后發現兩者有本質區別，《耳中人》探討的是個體的自我認知與審視，《今日動物園》則探討的是環境對個體的影響以及個體的覺醒，所以還是得分開，掰碎了好好嘮。

今天先把《耳中人》給大伙兒嘮嘮明白，因為好多人說這一篇章“晦澀難懂”。

如果你看過《中國奇譚》第一季，就一定對《鵝鵝鵝》這章短片動畫印象深刻，因為我們很少在中國動畫里看到如此詭譎幽深的志怪美學。

而且《鵝鵝鵝》的表現形式也獨樹一幟，它不屬于靠對話來推動敘事的常規動畫，而是通過圖像、動作、音效和象征性元素構建起一個需要觀眾自己去解讀的敘事世界。

這樣做的好處是：新鮮！真的好久沒見到這么傳統的“默片式”動畫，但也在一定程度上提高了觀看“門檻”，導致很多觀眾后續要去找解讀才能看明白這個故事到底想傳達什么。

這次的《耳中人》依舊是《鵝鵝鵝》導演胡睿的手筆，而且《耳中人》延續了《鵝鵝鵝》的創作脈絡，胡導也算是在“奇譚宇宙”開創了一個屬于自己的“派系”。

兩部作品同根同源，均改編自《聊齋志異》，都擁有偏詭異的畫風、妖異的音效、默劇式的敘事方式，以及需要觀眾自行解讀的開放命題。

《耳中人》是個“書生幻夢”的故事，動畫開場就給出了謎面，身后屏風上的那句“春夢短，天涯人遠，意匆匆”點明：夢、幻與執念。

深夜，讀書讀倦了的書生意外瞥見異象，看到一位提著“雨”字燈籠的小妖寄居在自己的書房底板下。

第二天，書生興起，想要在昨晚看到小妖遁地的底板處一探究竟，掘地三尺，終于挖到了“寶貝”，這個寶貝竟是一卷《天書》，書生打開一看，上面寫著各類法術，有“順風耳”、“千里眼”……“順風耳”的法術旁邊寫著“只可助人，不可利己”的訓誡。

可得到了“順風耳”法術的書生，意外聽了一位小姐和丫鬟的對話，小姐說：“不到園林，怎知春色如許。”（出自昆曲《牡丹亭》）渴望愛情的書生，哪里管得了訓誡，化身成蝶去偷聽鄰家少女心事。

他情不自禁落在丫鬟身上，沉醉在小姐泛著紅暈的面龐里，小姐嘆道：“春啊，春”，然后發現了正陶醉的書生。

書生被發現后立刻逃回了家，可“姐姐”的呼喚之聲揮之不去，執念已生。

隨后，書生的耳朵里便出現了一個人影，用鏡子細看，竟然發現耳中住進一只妖怪。

妖怪頭戴官帽，廣袖長擺，一副魏晉風流形象。

書生用盡辦法：掏耳、求醫，都無濟于事，無法驅除耳中小妖。

最終想到一計，以情感為誘餌，將小人引出來。在木偶戲藝人的協助下，秀才用木偶人假扮小姐，成功誘出耳中人并將其重創。

奄奄一息之際，獵人上門請秀才代寫書信，秀才分神片刻，耳中人便消失無蹤，只剩地上一灘鮮紅的血。

事了之后，有一天書生在門外看曇花，大門打開，竟出現了紅色耳蝸，他走到耳蝸深處，看到自己正用鏡子在照耳道，通過鏡面的折射，耳道里自己的影子竟然就是之前看到的耳中人模樣。

短片到這里就結束了，事實上，最終結尾處，導演沒用開放式的模棱兩可敘事，而是直接把謎底放到了臺面上：之前書生在耳中看到的小妖，其實就是書生自己。執念成為心魔，自己也就成了自己最大的敵人。

這樣理解起來就容易很多，書生用順風耳去窺探的是自己內心的欲念，而他偶然間瞥見的那個拿著“雨”字燈籠的小妖就是內心升起的欲念，在文言文中，“雨”與“欲”音近，因此“雨”可通“欲”。

人容易妖魔化自己真實的欲望，所以他的耳中才會出現一個小妖怪。

而這個妖怪穿著文人模樣，也是書生理想中文人秀才的自我投射。

耳中人，事實上就是書生內心縈繞不去的欲念，是他對小姐的渴望和執念。

無論是小人偷跑出去看曇花一現，還是小姐那緋紅的面龐，都是書生對情欲的渴望。

順風耳聽到的為何會是《牡丹亭》？因為《牡丹亭》里的杜麗娘是文人心中的“理想美人”。

為何會有耳中人？因為《天書》上記載著“只可利人，不可利己”，書生化蝶窺探為“利己”，自然是會降下“天罰”。

為何要用鏡子去看？《舊唐書·魏徵傳》有寫“以史為鏡，可以知興替，以人為鏡，可以明得失。”

在古代，“鏡子”是“自我審視” 的工具。書生用鏡子“看見”耳中人，其實是看到了自己內心的真實欲望。

書生平日里只會讀書作文、高談闊論，看似淡泊寧靜，實則將紅塵欲望深埋心底，那個描繪著美女的筆筒，就是他內心欲念最好的佐證，如果不正常去面對它，它就會成為一個永遠無法填滿的黑洞。

比起書生，耳中人倒是勇敢很多，卻書生更真實、坦率，他不會掩飾自己的情感，耳中人只憑情感驅動，哪怕知道木偶人是假人，耳中人也要不顧一切解救她，這一段，真的很燃了。

所以耳中人，哪里是小妖啊，哪里是鬼怪啊，都是心魔，都是欲念，都是藏不住的內心，所以《聊齋志異》雖講鬼怪之事，但最后講的都是人心。

代入到當代社會，信息過載、社交壓力、自我期待等因素正在不斷侵蝕著人們的內心平靜，“耳中人”可以被理解為內心噪音的具象化——那些不斷在腦海中回響的自我懷疑、焦慮、誘惑和矛盾。

胡睿導演還在《耳中人》中塞進了很多《鵝鵝鵝》篇章的聯動：秀才出門找木偶戲藝人幫忙，在街上聽到兩聲鵝叫，這時貨郎正背著鵝籠離開，還有“永平三年”這個年份，也是胡導的一些小心思，可以看出，貨郎和書生同在一個小村子，一個世界觀，有點期待胡睿導演之后的作品了，若是串聯起來，是不是可以有一個“聊齋宇宙”！

動畫開篇提示“戴上耳機效果更佳”，原因是“耳中人”本身的聲音設計非常出色，它不是單一的聲音，而是通過復雜的聲景來表現，混合了低語、噪音、音樂片段和難以辨識的聲音元素，環境音效也有精心設計，創造了豐富的聽覺層次。

很多人只把重點放在《耳中人》詭異的畫風上、難解的寓意上，個人覺得是沒有必要揪著這些點不放，這也是一種執念，事實上它的存在意義早就突破了動畫本身，它用美學來塑造哲學，用古代敘事視角來解構困擾現代人的問題。

這種融合，讓中國傳統美學有了新的生機，這是藝術真正的力量所在！

最后，希望新的一年，大家都可以試著放下執念，不必癡迷于一事一物，避免痛苦的自我纏斗，放過自己，換一種心境看待，或許能找到更真實更美好的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