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鄉愁，并非生活難，更多是內心的凄苦悲愴

小時候，
鄉愁是一枚小小的郵票，
我在這頭，
母親在那頭。
長大后，
鄉愁是一張窄窄的船票，
我在這頭，
新娘在那頭。
后來啊，
鄉愁是一方矮矮的墳墓，
我在外頭，
母親在里頭。
而現在，
鄉愁是一灣淺淺的海峽，
我在這頭，
大陸在那頭。

余光中精練地提取了幾個意象：郵票、船票、墳墓、海峽。這四個意象的特點是單純、明朗、集中、強烈，并能誘發讀者多方面的聯想。

這些若有若無的距離和聯系，給那些處在相思、別離當中的人們一種強烈的共鳴，帶給人們一種難以言表的哀愁和希望。

霜落荊門江樹空，布帆無恙掛秋風。

此行不為鱸魚鲙，自愛名山入剡中。

——唐·李白《秋下荊門》

唐代詩仙李白“五歲誦六甲，十歲觀百家”，“十五學劍術”，從小在四川生活的他修煉了一身俠氣豪情。二十四五歲的時候，他一心“遍干諸侯”

干嘛去呢？攜帶他的劍鞘出川開始干謁社會名流，總有一天如大鵬鳥凌云展翅實現自己一樣的理想抱負。

他先是來到湖北，然后要去吳越一帶。這首《秋下荊門》就是他離開湖北荊門的時候寫的。

“霜落荊門江樹空”寫的是秋天，句子里藏著寒意。

秋霜、江邊的樹，雖然沒寫落葉，但是這個“空”里有滿地的落葉。

這一句本身就帶著慣性，心情應該是往下走的。

按照我們讀詩的經驗，這句詩后面應該是低沉、失落、悵惘。

但是李白卻說，“布帆無恙掛秋風”。

這里其實用了東晉時期顧愷之的典故。

顧愷之我們比較熟悉，他吃甘蔗總是從甘蔗尾往甘蔗頭吃。別人問他為什么要這樣吃。

他說，漸入佳境。

顧愷之在殷仲堪手下做參軍的時候，有一次他告假回家，殷仲堪借給他一艘船。本來按照慣例是不借的，但是顧愷之好說歹說，求了殷仲堪很久。于是殷仲堪就把船借給他了。

結果顧愷之走到破冢這個地方，遭遇了大風。風把船都吹壞了。

顧愷之這個人平時很喜歡開玩笑，他給股仲堪寫了封信，值上說：破冢破冢，我們走到破冢這個地方，還真的是破家而出啊，簡直就是從墳墓里爬出去的|

他的意思是，自己在這里撿了一條命回來。

信的最后，顧愷之寫了八個字，“行人安穩，布帆無恙”。

本來安穩是用來形容船的，無恙是用來形容人的，但是顧愷之故意把這兩個詞顛倒過來用。

他的潛臺詞大概是：嘿嘿，不好意思，船壞了，你可不要傷心呀。

李白這里說“布帆無恙”，用的是表面的意思，說的是船在秋風中順流而下，十分平穩。但其實也在說心情，雖然秋風蕭瑟，自卻絲毫不覺得哀傷。

下面一句，“此行不為鱸魚繪”，又用了典故，用的是張翰典故。

張翰也是個挺有意思的人，他生活在西晉時期，家在吳郡。

有一天一個叫賀循的人要到洛陽任職，經過吳地，在自己的上彈起了琴。張翰本來不認識人家，大概是聽到了琴聲，就跑到上和人家聊天。

張翰說：你去哪兒啊？賀循說：我要去洛陽。張翰說：我也去洛陽，那咱倆就一塊兒走吧。

于是張翰就坐上賀循的船走了，連聲招呼也沒和家里打。

他到了洛陽，在齊王司馬囧手下做一個小官。

過了一段時間，他和一個叫顧榮的老鄉說，天下亂糟糟的，真不如歸隱山林。

顧榮說：是啊是啊，我也是這么想的。

秋天到了，天氣轉涼，洛陽城里刮起了秋風。

張翰心中一動，他說：算了，不干了，回家去。

他想起家鄉的莼菜羹，還有鱸魚膾，覺得在這兒真沒意思，于是拍拍屁股坐船走了。

他說：“人生貴得適志，何能羈宦數千里以要名爵乎？”

人生要快活啊，被困在幾千里以外的地方做官，一點都動彈不得，有什么意思？

有人就說：你不能光圖一時痛快啊，你不想想自已身后的名聲？

張翰說：“使我有身后名，不如即時一杯酒。”

那些名聲地位，哪比得上眼前這杯酒啊？

他活得挺酷的。

魏晉時期的很多人，活得都挺酷的。

我們回到李白的詩。李白說自己“此行不為鱸魚繪”，他并不是為了去吃鮮美的鱸魚，而是“自愛名山入剡中”，他是想去看看名山大川。

李白大概很喜歡山。他寫“五岳尋仙不辭遠，一生好入名山游”——《廬山謠寄盧侍御虛舟》，他還寫“相看兩不厭，只有敬亭山”——《獨坐敬亭山》。

這首詩里有什么深刻的思想嗎？

沒有。

有什么濃郁的愁情嗎？

也沒有。

我們讀來，只覺得十分愉快。

我們在《秋下荊門》里讀到了一種期待。

而這種期待曾經在我們每個人的生命中都出現過。

李白就像一個走在秋游路上的孩子，他說秋風也為我送行，使我的旅途平安。他的內心充滿興奮和渴望。

我們回過頭看這首詩里的兩個典故會發現，顧愷之和張翰的典故，都和回家有關。但是李白的這首詩，卻是一首離家遠行的詩。

大概在李白的潛意識里，也有著對故鄉的眷戀。

但是這個自由的生命顯然不會被鄉愁拴住，這個鄉愁也不愿讓別人笑話，一個青壯年外出哪里來的這么多離愁別緒。

那只穿梭在秋風里的船，就像是李白生命的象征，輕盈而勇敢。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唐·李白《靜夜思》

這首詩是李白26歲時，前往揚州，秋病臥揚州，客宿于當時的揚州旅舍寫得。

想想出川時的雄心壯志，年輕人總是信心十足，去過名山大川，去過繁華都市，大概經歷過挫折之后，銳氣會驟減。

俗話說，在家千日好，出門時時難。這個“難”主要不是指生活環境的艱難困苦，更多是側重人們在社會這個強大異己的壓力下所產生的內心的凄苦悲愴。

社會是一個戰場，一個人拼盡自己的心力和智慧，總是以失敗和絕望收場，內心的沉重、壓抑、憂郁、悲傷，是可想而知的。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殫精竭慮，徒呼無奈，李白結交俠客友人，干謁名流，必定要花錢，千金散盡，結果還抱病在床，此時此刻自然就會想起家中的千般好處，萬種溫馨。

《靜夜思》沒有奇文妙想，沒有精工華美的辭藻，只是在抬頭低頭間，用敘述的語氣，寫遠客思鄉之情，然而它卻意味深長，耐人尋繹，千百年來，如此廣泛地吸引著讀者。

游子與家的紐帶是來自血脈的，所以無論我們走得有多遠，走得有多久，我們都會忍不住回望出發的起點。

李白抬頭間的月光，孟郊心中的三春光輝，杜甫夢里的香霧云鬟，王冕筆下的萱草花生。

漂泊的游子們，真的會把一切好聽好看的守衛者最浸在自己的心血里，每個人的內心深處都有無以復加的思鄉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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