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 最后的路程

2010年7月7日，重慶的夏天熱得讓人喘不過氣。傍晚時分，太陽還掛在天邊，知了在樹上拼命叫。一輛武警押運的警車，閃著燈，但沒拉警笛，悄悄地鉆進(jìn)了重慶郊區(qū)的一條山路。車子七拐八拐，繞過了好幾個山頭，最后停在了一個荒涼的刑場門口。

車門打開，幾個武警跳下來，動作麻利地把車上的犯人架了下來。這人穿著囚服，手銬腳鐐都戴著，走起路來嘩啦嘩啦響。他就是曾經(jīng)在重慶只手遮天的文強。

這時候的文強，再也不是那個前呼后擁的“文二哥”了。他低著頭，頭發(fā)花白，看起來就是個干瘦的小老頭。武警讓他跪下，他就跪下，沒掙扎，也沒說話。

就在槍響前的幾分鐘，消息傳開了。重慶市里好多老百姓聽說文強要被執(zhí)行死刑，激動得不行。有人專門跑到重慶市人民法院門口，拉起了橫幅，上面寫著大紅字：“慶祝文強伏法”。還有人在路邊放鞭炮，就像過年一樣。大家心里那口憋了好幾年的惡氣，終于吐出來了。

這個曾經(jīng)的司法局局長，到底干了啥天怒人怨的事？為啥老百姓這么恨他？這事兒還得從頭說起。

② 黑白兩道“文二哥”

把時間倒回到90年代，那時候的重慶，提起文強，道上的人都得喊一聲“文二哥”。

文強不是家里排行老二，他其實排行老三。但因為他在社會上混得開，手段狠，講“義氣”，大家就按江湖規(guī)矩，尊他一聲二哥。那時候他是重慶市公安局副局長，手里握著實權(quán)。

有一回，重慶黑幫頭頭王平給女兒過生日。這王平不是一般人，手里有槍有地盤。生日宴辦得特別大，就在市區(qū)最好的酒店。文強也去了，不光去了，還帶著一幫警察兄弟，開著警車，甚至還有豪車，大搖大擺地進(jìn)場。

宴席上，文強把一個派出所所長叫過來，指著王平說：“去，給王老板敬杯酒，祝他千金生日快樂。”

這所長心里那個憋屈啊。自己是警察，對方是黑老大，還要給他敬酒？但他不敢不去，因為文強是他的頂頭上司的頂頭上司。所長端著酒杯，手都有點抖，走到王平面前，低聲下氣地說了祝壽詞。王平坐在那兒，皮笑肉不笑地抿了一口，連屁股都沒抬一下。

文強看著這一幕，哈哈大笑，覺得特有面子。他跟手下的人說：“在重慶，黑白兩道都得給我面子。我跟王平交往，那是為了安插眼線，是為了工作。”

這話騙鬼呢。大家都知道，文強跟王平是拜把子兄弟。白天，文強穿制服在局里指揮破案；晚上，他換上便裝，去夜總會、去賭場，跟這幫黑幫分子喝酒吃肉，稱兄道弟。

有老百姓看不過去，寫舉報信，說文強跟黑社會勾結(jié)。結(jié)果呢？舉報信轉(zhuǎn)了一圈，最后還是回到了文強手里。他看著信冷笑一聲，直接扔進(jìn)碎紙機。在重慶，誰敢惹文強？惹了他，不是丟工作，就是家里被砸，甚至人都會莫名其妙消失。

1996年冬天，重慶出了個大事。在一個隧道里，兩伙黑幫火拼，槍聲噼里啪啦響，跟放鞭炮似的。警方接到報警，趕緊布下天羅地網(wǎng)去抓人。結(jié)果呢？黑幫頭頭王平居然跑了，跑得無影無蹤。

后來大家才琢磨過味來，王平能跑，全靠文強通風(fēng)報信。出事之后，上面來查文強。文強早就想好了詞兒，他說：“我接近王平，那是為了放長線釣大魚，我是為了在黑道培養(yǎng)內(nèi)線！”

這理由找得太完美了，竟然讓他混過了關(guān)。

如果說王平的事還只是懷疑，那2000年的“白云湖案”，就是把文強的底褲徹底扒下來了。

重慶還有個黑幫頭頭叫王渝男，跟王平并稱“雙王”。這哥們兒在白云湖度假村開了個超級大的地下賭場，每天進(jìn)進(jìn)出出的錢像流水一樣。

2000年10月，市局下令查封這個賭場。文強手下的總隊去了，抓了300多人，收了一堆賭資，還有好幾輛運錢的車。

但就在查封后不到半個月，怪事發(fā)了。這個賭場居然又開門了！燈紅酒綠，比以前還熱鬧。

有個民警不信邪，便衣進(jìn)去偵查。結(jié)果剛進(jìn)屋，就被看場子的黑幫分子發(fā)現(xiàn)了。那幫人真敢下手，直接開槍，“砰”的一聲，民警倒在血泊里，當(dāng)場犧牲。

這可是殺警??！天大的案子。

王渝男憑什么敢這么囂張？查封了還能重開？還敢殺警察？背后的保護(hù)傘除了文強，沒別人。

負(fù)責(zé)辦這個案子的是文強一手提拔起來的李虹。文強一個電話把李虹叫到辦公室，關(guān)起門來說：“這個案子，到此為止。把查到的賬本、通訊錄，全部銷毀。別給自己找麻煩?！?/p>

李虹嚇得腿軟，只能聽話，連夜把證據(jù)燒了。

犧牲民警的家屬知道了內(nèi)幕，在家里哭得死去活來，指著文強的照片罵：“你哪是警察，你就是黑社會的頭！”

這時候，文強的惡名已經(jīng)傳遍重慶了。按理說，他這官帽子肯定保不住了?？删驮凇鞍自坪浮眲傯[大不久，文強干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這件事不僅保住了他，還讓他成了“英雄”。

③ 所謂的“打黑英雄”

2000年9月，也就是白云湖賭場被查封前一個月，湖南、重慶等地流竄著一個殺人狂魔，叫張君。

這張君太狠了，流竄作案好幾年，搶銀行、金店，殺了50多個人，身上背著十幾條人命。公安部都掛了號的一號大案。

文強當(dāng)時是專案組組長。他帶著人，沒日沒夜地查線索。最后，在重慶的一個小巷子里，把張君堵住了。抓捕的時候，張君還想掏槍反抗，被文強手下的特警一槍撂倒。

張君被抓，全國轟動。文強一下子成了明星警察，上電視、接受采訪，風(fēng)光無限。報紙上都叫他“打黑局長”、“神探”。

文強在鏡頭前，一臉正氣，講自己怎么分析案情，怎么部署抓捕，說得頭頭是道。他還特意強調(diào)：“對于黑惡勢力，我們要像秋風(fēng)掃落葉一樣無情！”

湖南那邊的公安其實幫了大忙，提供了關(guān)鍵線索。但在文強的嘴里，這功勞全是他一個人的。湖南的同行氣得夠嗆，但也沒辦法，誰讓人家抓到人了呢。

有了“抓張君”這個大功勞護(hù)身，之前那些舉報信、那些風(fēng)言風(fēng)語，全都被壓下去了。誰再敢說文強涉黑，領(lǐng)導(dǎo)就會拍桌子：“胡說八道！文強剛抓了殺人魔王，他是英雄！你這是誣告！”

就這樣，文強靠著這張“護(hù)身符”，又安安穩(wěn)穩(wěn)地當(dāng)了好幾年副局長，繼續(xù)跟黑道稱兄道弟。

到了2003年，文強甚至又升了官，成了市局的二把手，權(quán)更大了。

這時候，“雙王”的時代過去了，新的黑幫大哥岳寧崛起了。岳寧開了家“白宮夜總會”，裝修得跟皇宮似的。他經(jīng)人介紹，認(rèn)識了文強。

岳寧是個精明人，知道要想生意做得穩(wěn)，得找棵大樹。他隔三岔五就往文強家跑，送錢、送卡、送古董。文強也不客氣，照單全收。

2005年，有個不開眼的下屬，帶人查封了白宮夜總會里的幾個非法娛樂場所。

當(dāng)天晚上，文強就把這個下屬叫到了白宮的VIP包房。一進(jìn)門，文強黑著臉坐在沙發(fā)上，旁邊坐著岳寧。

文強指著岳寧對下屬說：“這是岳總，我的朋友。以后他的場子，你別動。來，給岳總敬杯酒，賠個不是?！?/p>

這下屬沒辦法，只能端著酒，硬著頭皮給岳寧賠罪。從那以后，白宮夜總會就成了法外之地，誰也不敢查了。

文強收錢收得手軟，不光自己收，還帶著全家一起收。他老婆周曉亞，那是出了名的“貪內(nèi)助”。誰想找文強辦事，不用見文強，先把周曉亞喂飽了就行。過年過節(jié)，文強家門口送禮的人能排成隊。有時候周曉亞收禮收得都不知道是誰送的，直接扔倉庫。

文強還有個弟弟妹妹，也是仗著他的勢，在外面開賭場、放高利貸，沒人敢管。

④ 曾經(jīng)的有志青年

其實，文強剛參加工作的時候，也不是這樣的。

他是重慶曾家鎮(zhèn)人，家里兄弟姐妹七個，窮得叮當(dāng)響。父母都是商店職員，工資微薄。文強在家排行老三，但因為腦子活、嘴巴甜、講義氣，大家都喊他“文二哥”。

1971年，文強初中畢業(yè)。那時候流行上山下鄉(xiāng)，他去了農(nóng)村插隊。不過他這插隊跟別人不一樣，大隊離他家就兩公里，隊長還是他親戚。他白天干活，晚上回家吃飯，跟在家也沒啥區(qū)別。

后來為了競選團(tuán)支部書記，他才裝模作樣住到了隊里。據(jù)當(dāng)時的隊長回憶，文強那時候干活挺賣力，插秧割谷子都不偷懶，是個好小伙子。

也就是在插隊期間，他認(rèn)識了后來的老婆周曉亞。周曉亞是電機廠的工人，長得漂亮。文強那是死纏爛打，又是幫著排節(jié)目，又是送溫暖，終于把周曉亞追到了手。

1977年，機會來了。文強考上了四川省公安學(xué)校。那時候能考上警校，那是真本事，也是光榮的事。

兩年后，文強畢業(yè)，跟周曉亞結(jié)了婚。

剛畢業(yè)的文強，那是真想干一番事業(yè)。他被分到巴縣公安局，從最基層的偵查員干起。他肯吃苦，腦子靈，破案率很高。領(lǐng)導(dǎo)多次表揚他，沒幾年就提拔他當(dāng)了縣委副書記。

那時候的文強，穿著警服，眼神清澈，一身正氣。他經(jīng)常加班熬夜看卷宗，為了抓個賊能在草叢里蹲一宿。

后來市局缺人，文強因為學(xué)歷高（他后來讀了研究生進(jìn)修班），再加上能力強，被調(diào)進(jìn)了重慶市公安局。

剛進(jìn)市局，文強特別謙虛，見了老同志喊老師，見了領(lǐng)導(dǎo)搶著干臟活累活。他分析案子頭頭是道，很快就得到了局長的賞識。

剛調(diào)來兩年，他就破了兩起轟動全國的大案，成了警界的明星。那時候的文強，是真有理想，真想當(dāng)個好警察，除暴安良。

誰能想到，權(quán)力這東西，就像毒藥。慢慢地，身邊圍著的人多了，聽到的奉承話多了，看著黑道大哥對自己低頭哈腰，文強的心變了。他覺得自己辛苦一輩子，享受享受怎么了？他覺得法律是管老百姓的，管不了他這種“大人物”。

從一個有志青年，變成一個黑惡勢力保護(hù)傘，文強用了二十年。這二十年里，他在權(quán)錢色的泥潭里越陷越深，再也爬不出來了。

⑤ 堡壘從內(nèi)部攻破

2009年，風(fēng)向變了。全國打黑除惡專項斗爭開始了，重慶是重點。

這一年的8月7日，凌晨。文強還在睡夢中，突然聽到敲門聲。他以為是哪個老板來送錢，披著睡衣就去開門。

門一開，一群穿著制服的人沖了進(jìn)來，亮出了證件：“文強，你被逮捕了?！?/p>

文強懵了。他當(dāng)了一輩子警察，抓了一輩子人，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被抓。

剛進(jìn)審訊室，文強還很橫。他把審訊椅一踢，大聲嚷嚷：“你們憑什么抓我？我是市局領(lǐng)導(dǎo)！你們審我的這些手段，都是我當(dāng)年玩剩下的！別想從我嘴里掏出一個字！”

他確實懂審訊，知道怎么對抗。他以為只要自己不開口，就沒人能定他的罪。

但這次，他想錯了。辦案人員不跟他來硬的，而是從他最親近的人下手——他的老婆周曉亞和兒子文伽昊。

周曉亞被帶到另一個房間。剛開始她也不說，還擺著局長夫人的架子。辦案人員拿出了一段錄像帶，放給她看。

錄像里，是文強在夜總會跟小姐鬼混的畫面，還有他收受巨額現(xiàn)金的鏡頭。這些都是以前想巴結(jié)他的黑幫老大偷偷錄下來的，為了以后拿捏他，結(jié)果成了鐵證。

周曉亞看著錄像，整個人崩潰了，坐在地上大哭。她沒想到自己那個“正經(jīng)”的老公，背地里干這種事。

心理防線一破，周曉亞全招了。她說：“我也不想收啊，但是送錢的人太多了。過年的時候，家里像商場一樣，堆滿了煙酒和現(xiàn)金。我有時候連誰送的都不知道?！?/p>

周曉亞交代，文強收的錢，大部分都是她經(jīng)手的。她甚至還幫文強轉(zhuǎn)移資產(chǎn)，把錢存到親戚名下。

有了周曉亞的口供，文強的防線也崩了。但他還想掙扎，想講條件。

辦案人員把他兒子文伽昊的情況告訴了他。文伽昊被抓后，嚇得魂飛魄散，把他爹怎么幫他干媽周紅梅拿工程、怎么收干股的事，全抖落出來了。

文強聽到兒子也被卷進(jìn)來，徹底沒轍了。他嘆了口氣，低下了頭，開始一筆一筆交代自己的罪行。

他說了怎么包庇王平，怎么縱容王渝男殺警，怎么收岳寧的錢，怎么賣官鬻爵。他甚至交代了自己強奸女大學(xué)生的丑事。

隨著他的交代，重慶的黑惡勢力網(wǎng)絡(luò)被連根拔起。那些曾經(jīng)跟他稱兄道弟的“黑道大哥”，一個個都進(jìn)了局子。

⑥ 最后的見面

2010年，法院判決下來了：死刑。

文強不服，上訴。他覺得自己功勞大，抓過張君，破過那么多案子，罪不至死。但二審維持原判。

在執(zhí)行死刑前，按照規(guī)定，可以安排跟家屬見最后一面。

在看守所的會見室里，文強見到了他的大姐和兒子文伽昊。只有十分鐘。

文強穿著囚服，手上戴著銬子，被兩個警察押著。他一進(jìn)門，看見兒子，眼神愣了一下，然后就呆呆地站著，不說話。

還是他大姐急了，推了他一把：“文強，你說話?。「⒆诱f兩句！”

文強這才反應(yīng)過來，看著兒子。文伽昊一直在哭，不敢看他。

文強嗓子啞了，半天擠出一句話：“伽昊，別恨社會。是爸爸對不起你。以后別老上網(wǎng)，找個正經(jīng)工作。有空……去看看你媽。”

他又轉(zhuǎn)頭對大姐說：“姐，我走了以后，別讓伽昊走歪路。讓他本本分分做人?！?/p>

說完這幾句，時間就到了。警察過來要帶他走。文強掙扎了一下，回頭看了兒子最后一眼，眼神里全是后悔和不舍。但他知道，晚了。一切都晚了。

⑦ 塵埃落定

2010年7月7日，文強被執(zhí)行死刑。

行刑前，法警問他還有什么遺言。文強沉默了一會兒，說：“我這輩子，就像做了一場噩夢?，F(xiàn)在夢醒了，后悔也來不及了。希望后人以我為戒吧?！?/p>

槍響之后，那個曾經(jīng)在重慶呼風(fēng)喚雨、讓無數(shù)人咬牙切齒的“文二哥”，變成了一盒骨灰。

他的老婆周曉亞，因為受賄，被判了八年。

他的兒子文伽昊，因為也參與了受賄，被判了刑，后來在監(jiān)獄里度過了好幾年。出來后，據(jù)說去了一個沒人認(rèn)識他的地方，隱姓埋名打工，再也沒提過他爸是誰。

文強死后，重慶的老百姓放鞭炮慶祝。那些被他欺壓過的人，終于可以睡個安穩(wěn)覺了。

至于文強的那些“把兄弟”、那些黑幫老大，有的被判無期，有的被判死刑，都受到了法律的制裁。

曾經(jīng)那個有志青年，那個打黑英雄，最終還是沒能抵擋住欲望的誘惑，把自己送上了斷頭臺。

這就是文強的結(jié)局。一聲槍響，一切歸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