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山市人力市場”坐落在臭名昭然的九里橋街，近70%的勞務(wù)單位都聚集在此。是整個城市的心臟。骯臟的，勢力的。任何一個年輕人來到這里，都被視作商品。

年輕人的青春在這里被售賣，命如草芥。

老天看見了，海港上撈出三個油桶，油桶里是三具尸體。牛克龍也看見了，有人告訴他，他要找的劉思凡之前在黑工廠被克扣工資、壓榨、毆打，然后殺了人。

“跑了。”

這是全民故事計劃·探暗者系列005《沒有身份的人》，長篇連載繼續(xù)。

第二章·油桶里的招工單

01

變天了，烏云壓在頭頂，風(fēng)越來越大，驟雨呈斜線沖擊在前窗玻璃上，驚得牛克龍不斷眨眼。

劉思凡殺人了。小伙聽到這個消息是去年的春節(jié)，但透露消息的人說事情發(fā)生在兩年前，“劉思凡把人捅了”“跑了”“去邊境干偷渡”……

牛克龍對此抱懷疑態(tài)度，一是“聽人說的”，二是殺人——逃跑——去東南亞或境外干非法生意已經(jīng)成為一套構(gòu)陷他人和自我夸耀的模板，這種事跡牛克龍聽過不下百遍，并不可信。

但他仍然感到詭異。

他偷瞄身旁的人一眼，劉思純沒注意到他，兩只手無聊地揉搓著皮包帶。劉思純有架子，掏錢大方，家里肯定非富即貴，當(dāng)?shù)艿艿奈迥昵盀樯兑艿綇V山來干普工呢？劉思純作為姐姐，不知道弟弟的手機號和任何聯(lián)系方式，不知道住址，不知道人際關(guān)系。聽她講述，這五年好像都沒跟劉思凡碰過面，兩個人是親姐弟，關(guān)系為什么這么疏遠呢？

牛克龍越想越困惑，不住地“咝”，又暗罵自己一句，能想通就神了，是人都他媽奇怪。他提醒自己，他要賺錢，千萬別想別的，只幫忙找人，別扯幺蛾子。

劉思純在牧寺廟下的車。走時結(jié)了五百塊錢工錢，讓牛克龍把油耗量記下，等著一起報銷。牛克龍?zhí)嶙h直接送她回去，認認路，明天一早也能接她，省得麻煩。劉思純拒絕了，態(tài)度跟早上拒絕早飯邀請時一樣，禮貌、生疏、提防，以及若有若無的傲慢。

回去路過街道派出所，彭洪亮看到牛克龍的車，攔住他問，“燈還沒換啊？”

兩人聊了一會兒，彭洪亮說這兩天有事情，讓牛克龍聽電話，明后天得來一趟，開會。牛克龍說行，又問開啥會？彭洪亮疲憊地撓撓頭，說一個案子，海邊油桶那案子你聽說沒？牛克龍說，知道，電視上播了。一名警察推門喊彭洪亮，彭洪亮答應(yīng)一聲，走前說事情不小，跟九里橋市場有點關(guān)系，別多問，聽電話就行了。

回到“老實人中介”，沒進門就聽見里面鬧哄哄的。甜甜姐板著臉數(shù)落張頌明，一天一夜不著店，昨天回來吃頓飯的空還把小甜甜的零花錢給偷了。張頌明則一臉無賴相，斜身躺在沙發(fā)上，黑眼圈重得像挨了兩拳，舉著雙手任小甜甜上下翻兜，毫不在意眼前的批評。

牛克龍對這類場景已經(jīng)司空見慣，蹭了蹭鞋進去，把事兒跟甜甜姐匯報了一下：人繼續(xù)找，玻璃廠是個新線索，研究研究外號，多打聽。張頌明聽見了，撥開身上的小甜甜，擠過來問啥情況？找誰？他能幫忙。張頌明裝瘋賣傻有一套，昨天三蛋子都把事兒告訴他了，這時露頭，是為昨天沒分到手的兩百五十塊錢。

牛克龍不理人，搭理一句但凡不掏出個幾十塊錢都算張頌明有良心。

囑咐完出去，雨停了，風(fēng)靜下來，出了太陽，陽光明晃晃地曬著柏油路面，外熱內(nèi)冷，將濕氣儲存，身上黏糊糊的。牛克龍?zhí)ь^看天，居然藍了，烏云飄遠了，好像臺風(fēng)已經(jīng)過去了。過九里橋，跟著車道往北走幾百米，路口左拐進一處由棕瓦片蓋起來的小商品采購點，往前再走幾十米，見四排三層聯(lián)排商街，就到了本地最大的數(shù)碼交易市場。

蹇小云的攤位在二樓，圓形柜臺，大概二十平米，貨柜琳瑯滿目，手機、電腦、相機、音響，凡數(shù)碼商品都賣。下午高峰期過了，柜臺沒幾個人，蹇小云正趴在柜臺上整理標(biāo)簽。來時牛克龍一肚子愁緒，這時看見蹇小云，終于感到了一絲松快。

他輕車熟路地鉆進柜臺，腳下拿瓶礦泉水，空格喚醒電腦，打開幾個公司勞務(wù)派遣管理平臺，把劉思凡的身份信息輸入上去，均顯示“無”。

昨天牛克龍就在店里找過幾家公司的平臺，“千帆”“普進”“億利”，都是廣山市數(shù)一數(shù)二的勞務(wù)派遣公司，這時結(jié)合蹇小云電腦上的其他單位，應(yīng)該可以斷定，這五年來，劉思凡一直以臨時工或小時工的身份工作。

問題是有的，而且很大。

在廣山做普工類的工作，找中介是最簡單且合適的，穩(wěn)定，收益高，多少有些保障。關(guān)鍵在于，福利待遇好、提供保險或知名品牌的工廠沒有直招，工人全由第三方單位提供，求職者只能跟勞務(wù)派遣公司簽署合同。

劉思凡這種情況也有，混跡網(wǎng)吧或賭場的閑散人員，沒有固定工作，沒錢了做臨時工，干一天吃兩天，混吃等死的類型。但這又和牌坊街中介與鏈條廠小伙的說法對不上，在他們的講述里，劉思凡更像一個吃苦耐勞、講原則的好青年。

兩者結(jié)合就顯得很突兀，像一個成績斐然的優(yōu)秀學(xué)生進了所野雞學(xué)校。

牛克龍頻頻嘖聲，蹇小云看了眼電腦，把一沓手機從躺椅上拿下來，說：“又搞么子？”

蹇小云是湖南人，三十六歲，天秤座，家里一個哥哥倆姐姐。她是標(biāo)準(zhǔn)的女強人，性子直，十幾歲出來打工，啥活都干過，有了錢就開店，倒閉了再打工，攢夠錢再開店。做生意的眼光可能差點，但有韌性，敢想敢干，這一點誰都比不了。就算她想當(dāng)美國總統(tǒng)，明知成不了，當(dāng)天晚上她也得坐船去偷渡。她的勁頭就是這么大。

倆人認識四年，曖昧兩年，處了兩年，性格互補，男弱女強，感情一直挺融洽。其實早該往前一步說婚事了，但這兩年牛克龍生意不行，手里沒攢下啥錢，也怕蹇小云拒絕，始終沒膽子提結(jié)婚，有意無意地都避著這事兒。蹇小云也不說，平時話就少，成天守鋪子，眼里只有手機，糊弄糊弄兩年就過去了。

牛克龍把幫劉思純找人以及前后獲得的線索說了一遍，又說各家派遣平臺上都沒有信息的異常，“他如果在廣山五年，五年都沒去過大廠子，只干臨時工？”

蹇小云聰明，想了想說：“不一定是臨時工，還有可能是找不需要登記身份信息的。”

“對啊，那不還是臨時工嗎？”牛克龍沒繞過彎來。

“重要的不是臨時工，是不登記身份。”

牛克龍想想，明白了，其實知道是啥意思，但還是問：“為啥？”

“不想讓別人知道他在哪兒，要么是不想讓別人找著他，”蹇小云別他一眼，“要么就是身上有事，有案子。”

02

回店路上，三蛋子打來電話，說彭洪亮送人來了，倆網(wǎng)吧大神，得快三十了，沒身份證，給甜甜姐打電話不接，問牛克龍安排到哪個廠子。牛克龍從來不管這事兒，都是甜甜姐負責(zé)的，報幾個被否定幾個，說了一分多鐘廢話。三蛋子氣得罵人，直接把電話掛了。牛克龍又打回去，一再強調(diào)留下彭洪亮，他馬上到。

趕回店里，面包車沒在，三蛋子已經(jīng)領(lǐng)人走了。彭洪亮在大廳里盯著小甜甜寫作業(yè)，小孩有氣，態(tài)度不好，眉頭皺著，邊寫邊吭哧。甜甜姐在門口擇菜，也氣呼呼的，時不時轉(zhuǎn)頭訓(xùn)兩句，必要得到一句不甘示弱的回擊。這娘倆就沒一天有過好臉。

牛克龍問話，說是學(xué)校晚自習(xí)宣布復(fù)課，自愿去。小甜甜不想去，硬被甜甜姐送去，結(jié)果到學(xué)校就放學(xué)，還領(lǐng)了一堆作業(yè)，倆人就因為寫不寫吵了起來。彭洪亮站當(dāng)間勸了十多分鐘了。

牛克龍把小甜甜攆上樓，請彭洪亮到會客廳，空調(diào)打開，香薰點上，還泡了壺胡主任送的武夷茶。彭洪亮不得其解：“你做咩啊？”

牛克龍笑嘻嘻地洗茶、倒水、二次沖泡：“武夷山的，朋友送的，”給彭洪亮倒上，“嘗嘗。”

彭洪亮捏著茶杯轉(zhuǎn)一圈：“有事你直說吧。”

“沒事兒，就謝你，照顧我生意，經(jīng)常往我這送人。”

彭洪亮瞪他一眼：“那不叫照顧生意，是警民合作，不是給你開特權(quán)……”

“行行行，你嘗嘗，”牛克龍把茶往前推，“新茶，剛摘了沒多久。”

彭洪亮將信將疑地舉起茶喝一口，品了品，點點頭。

牛克龍把整包茶餅推彭洪亮手邊：“我不愛喝這茶，你拿走。”

彭洪亮把茶杯放下：“你到底有什么事？”

牛克龍“嘖”一聲：“沒事啊，你看你這啥人吶，咱倆算朋友不？當(dāng)?shù)艿慕o哥哥一包茶犯毛病？”停停又說，“再說了，弟弟要有事兒找你，咱倆這關(guān)系，你還能不給……”

一聽這話，彭洪亮馬上轉(zhuǎn)身往外走。牛克龍跑上去嬉皮笑臉地攔，急忙說自己招了個工人，沒身份證，看著像身上有點事兒的，沒敢安排工作，讓彭洪亮幫忙查一查。彭洪亮又笑，但答應(yīng)得爽快，“就這事？”牛克龍點頭，就這事。彭洪亮記下劉思凡的身份證號，臨了囑咐牛克龍幾句，讓他把張頌明看好，這幾天這小子不對，挺活躍，開始上棋牌室了。

牛克龍答應(yīng)，望著飛遠的車燈，又感到不安，萬一劉思凡真的殺人了，自己這算是自投羅網(wǎng)。可是偏偏店里現(xiàn)在就是需要這筆錢，眼下，他也顧不上這么多了。

第二天，劉思純來得依舊早，三蛋子送小甜甜上學(xué)時人就在門口等著了。小甜甜也不太待見她，上樓喊牛克龍時陰陽怪氣的，說人顯擺，大早上化妝，連眉毛都描了，然后鬧著要甜甜姐給她買化妝品。

昨天牛克龍睡得晚，中介圈里沒有反映線索的，彭洪亮也還沒給消息，下樓看清劉思純就醒了，還蠻好看，涂了口紅，換了身衣服和鞋，襯衫加闊腿褲，挺隆重的，像白領(lǐng)，精致到有些突兀。看著人，快四十歲的牛克龍都有些不好意思。

出門，倆人趁人多先圍著九里橋繞了一圈。臺風(fēng)警報暫時解除了，市場重新開張，各家地攤擺出來，一大早都有大巴車候著了。劉思純看車，牛克龍下車打聽，找附近不需要身份證的玻璃廠和作坊。問是問出幾個，但沒一個對的，從南找到北，不是不認識就是作坊已經(jīng)歇業(yè)。找一上午，油下不少，但開的全是糊涂路。

中午兩個人在火車北站附近吃飯，鹵肉飯，味道還行，便宜量大，辣椒醬隨便擓。牛克龍吃了六七年，沖實惠更沖位置。北站輸送的是綠皮車，打工者多，以前他經(jīng)常來跑活，吃完飯就能當(dāng)場招工。店外不時有推著行李箱路過的旅客，年輕人、中年人，左瞧右看，一臉迷茫。牛克龍看著，突然有了一個疑問，問劉思純：“你弟弟是93年的，五年前來的？”

劉思純沒點飯，正抱著根玉米慢條斯理地啃，愣了一下，點頭。

“2010年？那時你弟弟17歲，”牛克龍念叨一句，又問，“幾月來的？”

劉思純搖頭，不知道。

“幾月來的你不知道？”

“這些年我在外面忙，家里的事情不清楚。”

“你家里人呢？父母不清楚嗎？”

劉思純看他一眼，把玉米放下，沒說話。

牛克龍皺眉頭：“那你弟來廣山之前干什么的？”

“上學(xué)。”

“不是高中吧？”牛克龍試探地問。

劉思純搖頭，說得很有底氣：“大專，就是三加二。”

“那不還是職業(yè)中專嗎？”牛克龍眼里藏不住的嫌棄，“你趕緊聯(lián)系家里人，劉思凡上的哪個學(xué)校，老師的手機號，都問問。”

劉思純點頭倒痛快，說知道了。

下午倆人仍繞著城轉(zhuǎn)，劉思純用短信聯(lián)系家里人，偶爾打個電話雙手都掩著，身子馬上從窗戶鉆出去，說話音兒小，像故意防著牛克龍。牛克龍眉頭皺著，看得火大。

他覺得這事兒都不能說奇怪了，親弟弟未成年時出來，五年，五年沒有聯(lián)系就算了，之前的情況也一點都不了解，連上中專都是他問出來的。

這活他越干越?jīng)]底，他都懷疑起劉思純身份的真實性，一個打扮奢華的姐姐，一個干臨時工的弟弟，毫無線索，毫不知情，怎么都湊不到一塊去。他腦海里甚至演了出狗血劇，倆人是同父異母，父親去世，姐姐來找弟弟爭繼承權(quán)。不過要真是這樣，也挺好。

返回九里橋，加了兩百塊錢油，二街一個中介打來電話，說北山以前有個玻璃作坊，干加工的，取報廢車和事故車的玻璃加工再貼牌銷售，黑活，招的人都是臨時工。這中介曾經(jīng)往那邊送過兩個人，隱約記得有個人叫小雞，樣子忘了，但確實有點四川口音。

牛克龍打把方向開上路，問地址，中介又說不用去了，老板雇人偷玻璃：“早查封了。”

北山在郊區(qū)，背靠廣峰山，臨海，沿著沿海公路一直開能上跨海大橋。早期湖南幫在這片最出名，干偷渡和走私。最猖獗時期家家戶戶都是同犯，白天統(tǒng)一靜默，晚上燈火通明，村口大門跟海關(guān)卡口似的，大貨車排著隊上地磅，有“翻譯”和收銀，很專業(yè)。凌晨五點前把貨卸完，之后放翹首以盼的散客進來，便宜售賣瑕疵家電。“老實人”店里的那臺二十四寸日產(chǎn)電視就是打這兒買的。

因是自家地，作坊和工廠也多，環(huán)境又滋養(yǎng)市場，各企業(yè)的名聲也臭。以前廣山近80%的黑工廠都聚集在這兒。這兩年情況好了一些，政府介入，資本入局，拆遷，打黑，投資，調(diào)整方向，北山倒慢慢成了廣山海鮮的標(biāo)志。

中介提到的玻璃作坊在一個鎮(zhèn)上，如今鎮(zhèn)已消失不見，大馬路代替了泥濘道，戾氣還在，燈火仍舊通明，混亂的城中村換了形式，成了緊湊有序的產(chǎn)業(yè)園。

劉思純繼續(xù)看車，牛克龍一人找相關(guān)部門問，主要是派出所和工商局，“以前的玻璃作坊”“車玻璃再加工的”“偷人車玻璃被查封的”，打聽不到。人就不可能告訴他。

牛克龍也沒寄希望于這些單位，就是先把話說開，留個印象，來找人的，以防之后出什么問題惹麻煩。

從街道派出所回車上時，劉思純的表情很僵硬，不說話，眼巴巴看著牛克龍，能感受到氣氛的緊張。牛克龍能斷定，這事兒肯定不是找人這么簡單。

向相關(guān)單位報備完，牛克龍開到附近的住戶區(qū)，尋摸小賣部和茶館，找當(dāng)?shù)氐脑∶翊蚵牎Ｓ腥烁嬖V他，以前是有個玻璃作坊，老板涉黑進去的，還沒放出來，家里人拿了拆遷賠償款都搬走了。員工更找不著，干這活不能用當(dāng)?shù)厝耍际峭鈦淼模诉M去跟老板作伴的，其他人早跑沒影了。

牛克龍問玻璃作坊的詳細位置，人說不巧，地方前年剛拆，正蓋著新產(chǎn)業(yè)園呢。

地方倒不遠，到的時候已經(jīng)恢復(fù)施工了，一輛輛渣土車軋著門口的鋼板往外出，幾輛貨車在道邊停著。

牛克龍把車停在看不見的位置，從后排翻出兩個白色安全帽，理了理衣服，領(lǐng)著劉思純走過去。劉思純一身白，還化了妝，很顯眼，沒走到地方，門崗的保安就出來迎了，瞇著眼睛判斷。

到跟前，牛克龍點點頭打招呼，問張頌明來了沒有？保安猶豫地往后看一眼，說誰？牛克龍說北山區(qū)分部經(jīng)理，張經(jīng)理。保安被牛克龍的氣場唬住，哪管認識不認識，說應(yīng)該來了。牛克龍不耐煩，徑直往里走，邊走邊罵：“他媽的說開會，上哪兒開會去了！”

倆人順利走進去，牛克龍回頭觀察了一眼保安，六十歲上下，身上蠻整潔，腕上戴了只萬國表，本地人。他讓劉思純自己先隨便轉(zhuǎn)一圈，別走遠，接著走回去，叼著煙摸口袋，佯裝沒火。老頭有眼力見，跑回門崗拿火幫忙點上。牛克龍讓一根，開始聊，干幾年了？待遇怎么樣？飯是自己做還是公司管？

找準(zhǔn)了時機，他開始說起玻璃作坊，把剛從茶館聽到的信息講了一遍，老板涉黑，偷車玻璃，貼牌被查之類的。老頭跟牛克龍聊得投機，沒等牛克龍問，都說得七七八八了。

老頭說，他倒是問對人了，這玻璃作坊是拿民房改的，就在他家前頭，老板“冇良心”，切割機白天黑夜響，劈哩叭啦的，粉塵飄來飄去，大家都不敢開窗。沒人能管得了，老板涉黑，養(yǎng)著一群混混，誰去說都得挨罵。舉報更沒用，上午舉報下午就來報復(fù)了。老板是怎么被抓的？貼牌銷售被品牌方舉報，這才連人帶窩給鏟了……

牛克龍耐心聽著，問：“這里面是不是有個叫小雞的？”

“哦呦，”老頭眉毛擰起來，思考幾秒又嘆口氣，揮揮手，“冇法講。”

“我是外人，”牛克龍又讓出一根煙，北方口音加重了些，“講講，沒事兒，逗悶子，我還能跟誰說咋的。”

“是有這么一個事，他在工廠上班，本來上得好好的，動了歪心思，干黑中介的勾當(dāng)，把工廠里的那些臨時工都賣出去了，一開始老板還以為是臨時工自己跑的，結(jié)果那個撲街賣人賣到老板親戚身上了，被老板發(fā)現(xiàn)打了一頓，差點鬧出人命。整個廠房都聽到那孩子的慘叫聲。后來那小孩回來報復(fù)，把老板家的親戚給捅了，殺人后就跑了。”

“沒報警？”牛克龍又遞一根煙。

“報啥警啊，那會兒工廠在招商呢，怕出丑聞，我們這些本地人就更不可能報警了，活該那個混混被人捅死，誰讓他們開黑工廠呢？”

牛克龍感到悶，頭暈?zāi)垦５夭亮艘幌赂觳玻乖跐駶櫟难澴由喜洌瑳]用，仍然粘手。再退兩步，呼口氣，提了提褲子往下蹲，地面的熱度往上涌，窒息感又強迫他站起來，焦慮地前后走。遠遠能看到劉思純，在沙土場的樹下看著他這邊的方向，距離太遠，但牛克龍能感覺到倆人對視上了。

一切都太異常了，異常到好像是個陷阱。

手機響了，牛克龍又提了口氣，彭洪亮。

他接通，彭洪亮說：“克龍，你昨天給我的那個身份證號，人現(xiàn)在在哪里？”

“不知道，我讓他走了。”

“還能找著嗎？”

“怎么了？他身上有事兒啊？”牛克龍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劉思純。

“嗯，對，”彭洪亮停頓了兩秒，“下午來一趟吧，見面了再說。”

03

回程路上下了幾分鐘雨，涼爽沒來，又多了幾分濕熱。牛克龍在廣山多年，最受不了的就是夏天的天氣，悶，熱，焦躁，祛濕顆粒像泡茶一樣喝，每年一到時候還是濕氣重。他覺得廣山好像一個大型的汗蒸房，每一滴雨都澆在火山石上。

劉思純在副駕駛坐著，眼睛看窗外，手繞著帆布包的把手帶，臉上是若有所思的神情。她沒問牛克龍和保安的聊天內(nèi)容，包括劉思凡的消息，似乎在等牛克龍先開口。

細想，這兩天接觸下來，牛克龍對劉思純的印象很不好，話少、冷漠、眼神里總是帶著防備。他不知道怎么形容這感覺，很懸乎，摸不透。她跟蹇小云不同，蹇小云雖然話也少，但外冷里熱。她就好像越客氣越疏遠，禮貌中藏著高傲，外冷里邊更冷。

有錢人可能都是這樣，驕傲是天性，冷漠是習(xí)慣。

開到北橋站，劉思純喊停，說有事兒，要下車，明天一早再來找他。

牛克龍把車靠邊停下，看著劉思純翻包，冒出一句：“你把你的身份證給我看看。”

劉思純停下動作，轉(zhuǎn)頭疑惑地看他。

“我得先確定你是不是本人。”牛克龍生硬地解釋。

劉思純夾出身份證遞過來，眼神很不友善。

名字對，照片像，地址和出生日期看著也沒問題，牛克龍用手摸索證件的紋路，摸著是挺像那么回事兒的，但張頌明說過，現(xiàn)在假的都比真的真。

他學(xué)驗鈔的手法舉起來對著太陽看。劉思純等煩了：“差不多了吧？”

身份證還回去，劉思純拉門又要走，他又喊住：“等會，咱再商量一下。”

接下來的話，牛克龍路上就尋思明白了，就說剛才自己家里打電話了，有急事兒得回老家一趟，十天半個月回不來，沒辦法再幫著繼續(xù)找了。但他可以給她介紹一個老板，專業(yè)尋人的，比他更厲害，雖然收費高，但還按之前的合同來，不耽誤她的事兒。

劉思純沒說話，好像有些神游。

牛克龍重新說了一遍：“真的，實在是推不開，要事兒不大我也不能走，一千快兩千公里，多累啊。”

劉思純瞇著眼睛看他，充滿不解。

牛克龍掰起檔位，善解人意地說：“沒事兒，我先領(lǐng)你過去，你觀察觀察，實在不行咱再說別的。”

開到小商品市場，進里街繞兩個彎，家屬院旁邊的底鋪就是終點站。一個單間，電腦桌朝街，門邊可見一幅“中介、派遣、保險、旅游”等綜合服務(wù)廣告欄。

老猴正看著連續(xù)劇嗑瓜子，見人進屋一驚，觀察到牛克龍的擠巴眼又正襟危坐起來，十分穩(wěn)重地點了點頭。

老猴是自由職業(yè)者，白話點叫“油子”，不吝于某一種行業(yè)，吃喝住買，啥活都干。幾年前倆人因中介調(diào)單認識，臭味相投，很有默契，尤其擅長搭對手戲，唬得人一愣一愣的。

牛克龍讓劉思純坐，拽老猴進里間，沒提合同和劉思凡殺人的傳聞，把情況簡要介紹了一下。

“一天五百塊錢，你領(lǐng)著她溜溜轉(zhuǎn)轉(zhuǎn)就行，”牛克龍撞了下老猴的肩，“多合適，弟弟是不是想著你呢？”

“我呸！”老猴作勢要攆人，“你為啥不干？”

“我有事兒唄，最近招工，”牛克龍隔著門窗看劉思純一眼，“五百全你的，我不抽。”

“真假的？”老猴懷疑。

“行，那算了，你不干我找別人干。” 牛克龍說著要往外走。

老猴果然拉住：“行行行，我干。”

牛克龍心里高興，但表示惋惜：“是不是有好事兒都想著你？得請客吧？”

倆人對好臺詞出來，沒等表演，劉思純先走上來，說不找了，退錢吧。牛克龍裝傻，問退啥錢？劉思純說定金，把定金退我。牛克龍說退不了，都花了。劉思純問花哪兒了？牛克龍看老猴一眼，說買消息，這兩天買消息都花了一萬多，我還沒找你補呢。

劉思純眼距收窄：“憑證呢，你拿給我看看。”

“哪有憑證啊，反正花了……”牛克龍拍了拍老猴，“這大哥收我五千呢，這是人證。”

老猴笑嘻嘻點頭領(lǐng)認：“你好，靚女。”

劉思純有些生氣，美女生氣起來都還是矜持的，“牛老板，別的我不計較，但我的委托人是你。”

“我不有事兒嗎，我又不是不管，給你找人了呀。這大哥地方通，比我有能耐，你也不用多花錢，多合適，”停停又說，“這樣吧，確實有我的原因，你要退錢行，退一半。”

劉思純看牛克龍幾秒：“你要這樣，我報警了。”

“你報，隨便你，打官司都行，”牛克龍耍起無賴，“要行就讓這大哥幫你找，要么退你五千，要么咱打官司。你想想吧。”

說完，牛克龍繞開劉思純走了，上車打火，開回九里橋。他有把握，這種事兒是民事糾紛，警察不受理，得打官司，時間長，手續(xù)復(fù)雜，沒人能耗得過中介。他并不愧疚，要五千塊錢并不多，時間和精力都付出了，也確確實實幫著找到了線索。另一方面，劉思凡和劉思純的情況這么反常，風(fēng)險大，就得多拿點。

最關(guān)鍵的是他有底氣，劉思純不可能報警。

回店里沖了個澡，再往街道派出所趕，群里通知幾遍了，下午都來，開會。

趕到的時候，人來得差不多了，簽到表寫了兩頁。牛克龍?zhí)氐卣伊艘槐椋斡谐蓻]來，還挺欣慰，今天他的心情夠差了。

會議室的長桌撤走了，擺滿了塑料板凳，投影儀打開，屏幕里是藍白相間的PPT，主題是“請插入內(nèi)容”，左上角有個警帽的logo。

牛克龍邊走邊打招呼，在最后一排坐下，四處尋望。二街的中介在后門抽煙，看見他，招手喊他過去，問找著小雞沒有？牛克龍苦澀地搖搖頭，沒等回復(fù)，看他笑話的人已經(jīng)搶先開口譏諷他了，“翻譯官最近不干中介，開始做警官了啊？”

一個靈光忽然閃了一下，牛克龍想起件事兒，問二街中介：“你說當(dāng)時往北山送去了倆人？”

“是啊，兩個后生仔。”

“另一個人在哪兒呢？”

“嗰個人你更加揾唔到啦，返屋企啦。”中介嘟嘟囔囔一大堆，“返工嘅時候唔見咗，找咗好耐先至揾到……”

牛克龍喊停：“你說普通話。”

“回家了，嗰時在北山丟了，他的阿爸阿媽找了很久，把他接走了。”

“他沒事兒啊？”

中介打量他一眼：“會有咩事啫？”

再想問，沒時間了，彭洪亮在門口拍手喊人進來，準(zhǔn)備開會了。

一個女警察上臺，遙控器切PPT，介紹了一遍油桶拋尸案。三個油桶，三個人，作案手法一致，確定為系列案。拋尸時間不統(tǒng)一，最近一起大概在一年前，最早一起在兩年至三年前。目前尸體還在清理檢測當(dāng)中，人員特征暫時無法確定。

PPT上插入了幾張油桶照片和環(huán)境照，眾人交頭接耳議論，不解，不明白案子跟中介有什么關(guān)系。

再下一張全體噤聲，隨后喧嘩。畫面里是一個對講機，天線脫落，橡膠外殼斷了一塊，中間有行激光打印字體，特寫里能看清是“九里橋市場”。

這部由騰力生產(chǎn)的對講機在幾年前屋里的中介每個人都有一部。九里橋管理方統(tǒng)一采購，價格牛克龍還記得清，一部128元，送兩節(jié)獨立電池。

幾年前這款對講機隨處可見，牛克龍店里就放著四部，但近年隨著智能手機普及，招工又有了標(biāo)準(zhǔn)渠道，對講機就慢慢失去了作用，已經(jīng)沒有人再使用。

女警察維持了下秩序，說工廠從2006年至今一共生產(chǎn)了兩千一百部，市場賣出約一千七百部，有四百多部供中介使用。明天一早，警方和管理方會陸續(xù)上門走訪，市場也會開設(shè)統(tǒng)計處，要求大家配合，如若對講機丟失、轉(zhuǎn)賣或其他原因，需填表提交。

議論聲更大了，討論或抱怨，都過去幾年了，早找不著了。牛克龍沒吭聲，既然警察能把對講機這個線索透露出來，應(yīng)該也不抱什么信心。2006年到現(xiàn)在9年時間，不說對講機，中介都丟了快上百個了，大海撈針也不是這個撈法。

女警察控控場子，又讓大家想一想，近幾年有沒有突然失蹤的中介，以及與人有恩怨的中介。這話一出，幾十雙眼睛都挪到了牛克龍身上，看得牛克龍后背一緊。好在有人舉手問，“就一個對講機，為什么確定是中介？”

女警察按了下遙控器，下一張切上來。照片中間是一串鑰匙，鑰匙柄上的標(biāo)簽是貨運站，集中宿舍的；左側(cè)是個腐爛的電話簿，塑料皮包裹牛皮封面，爛得面目全非，拼接起來都難以辨認；右側(cè)是條碎成無數(shù)塊的橫幅，紅底白字，缺字少色，勉強能猜出幾個字來：“每小時10元，8小時，包送，坐崗……”

大家恍然大悟，這不僅是個中介，還是個黑中介。

散會后，牛克龍本想再找二街中介再打聽打聽，彭洪亮卻點名叫他上辦公室，因此沒顧得上問，只囑咐了兩句，讓中介幫忙找找另一個后生仔的聯(lián)系方式。

進辦公室，彭洪亮從柜里掏出一沓信封袋，昂頭讓他坐：“會上聽了嗎？有思路嗎？”

牛克龍理解錯誤，忙說：“我能干那事兒不？”

“誰說你干了，是問你有線索嗎？”彭洪亮白他一眼，翻出幾個信封袋扔桌上。

“那我得想想，”牛克龍訕訕笑笑，又問，“這啥呀？”

“上個月你安排的那幾個人的身份證，辦下來了，你給發(fā)了。”

牛克龍點點頭，撿起來揣好，看著彭洪亮。

彭洪亮卻翻起資料，抬眼問他：“你有事兒啊？”

“劉思凡，你忘了？你不說有事兒嗎？”

“啊，忙忘了，”彭洪亮疲憊地嘆口氣，“人你不是說找不到了嗎？現(xiàn)在都忙著這案子，人手……”

“他身上有啥案子？”牛克龍沒耐心聽官方話。

“治安管理處罰，盜竊。”

牛克龍想一圈：“只有偷東西啊？”

“還有一份協(xié)查通報，一個案子可能跟他有點關(guān)系。”

“殺人啊？”

彭洪亮眼睛一瞪，“咝”起來，牛克龍搶先賠笑：“行，那我不問了。”

回到店里，蹇小云卻來了，在店門口站著抽煙，隔著人行道凝視他，表情很難看。牛克龍停好車，雅興大發(fā)，很有情調(diào)地跳著舞旋過去。到面前，“稀客”兩字沒等說出來，屋里情況已經(jīng)看清了，他的臉?biāo)查g掉下來，盯著坐在沙發(fā)上的劉思純，說：“她咋來了？”

主駕駛車門被蹇小云狠狠關(guān)上，聲音極響，令人羞愧，像抽了牛克龍一個耳光。

甜甜姐護著劉思純上副駕駛，一臉慈祥地說著親熱話，“沒事，沒事，放心吧”。老猴在門邊守著，臉上是窘迫和假笑，無助地對著牛克龍撓頭。

蹇小云聲音里的冰冷跟十分鐘前沒有任何區(qū)別，警告道：“你好好聊，敢耍混蛋你等著瞧，把人安全送到家，怎么就欺負一個女孩子呢？”接著轉(zhuǎn)笑臉，探頭看劉思純，“妹妹，找人的事兒是隱私，外人不好知道，你倆聊。有什么情況你再給我打電話。”

牛克龍啟動車，討好地抓蹇小云的手，說你放心吧，我不欺負她。蹇小云把手打開，蔑視地看牛克龍一眼：“辦出這種事兒，你都不是個人。”

車開到牌坊街，牛克龍找了個旮旯停下，帶著怨氣瞟劉思純一眼，雙手揉腮幫子，剛才賠笑了十多分鐘，臉都僵了。

劉思純不說話，一臉無所謂地看著窗外。她的訴求蹇小云替她說了，繼續(xù)按合同履行，或者全額退款。

“行啊你，還找上人了，你可真厲害！你咋不把國家領(lǐng)導(dǎo)人喊來呢？”

劉思純把窗戶搖開，不說話，沒有對視，還是那個反應(yīng)，傲慢的容忍。

牛克龍冷哼一聲，問：“你說實話，你找的這人到底是不是你弟弟？”

“是。”

“那你給我說說你家的情況。”

“什么情況？”

“幾口人，父母叫啥，家庭住址在哪兒，手機號……”牛克龍挺來勁，“還有你為什么啥也不知道？”

“牛老板，我是委托你找人，不是調(diào)查我，”劉思純皺起眉頭，“你做好該做的事情就可以了。”

“你連你弟弟干過什么都不知道？”牛克龍不滿意劉思純的語氣，“你連你弟的手機號都沒有？”

“跟你有關(guān)系嗎？”劉思純黑著臉，“我再重申一遍，我花錢請你是找人。”

“太有關(guān)系了，你要不是他姐怎么辦？”牛克龍尖酸道，“你倆要合起伙來騙我怎么辦？你啥也不知道我傻呀我?guī)湍阏遥乙獢偵鲜聝毫嗽趺崔k？”

劉思純靜了幾秒，無奈地看著牛克龍：“你是不是想加錢？”

牛克龍往后一仰，開口就罵：“去你媽的！把我當(dāng)無賴了是吧？”

劉思純嚇了一跳：“你有病吧？”

“你他媽才有病！”牛克龍把話一氣兒全說出來，“我告訴你！你弟弟殺人了！知道嗎！跑了，去外國干偷渡去了！”

劉思純開門的手僵住，愣了。

“我不干了！看誰能接你這活！”牛克龍越過劉思純把門打開，“趕緊走！錢我還給你，晚上來拿，你別坐我的車。你有倆臭錢怎么了？裝啥呀？你不瞧不起人嗎，自己找去吧！”

劉思純沒反應(yīng)，牛克龍直接上手，粗魯?shù)貙⑷藦能嚿贤瞥鋈ァ⑺技冝D(zhuǎn)身的一霎，有滴淚從她臉上滑下來，很大的淚珠，在臉上畫了道淚痕，被光一照，白晃晃的。

牛克龍看見，心里有絲躊躇，但手上沒停，側(cè)身關(guān)門，掛擋，動作的迅速和力量充分展現(xiàn)著一個有尊嚴(yán)的男人的氣魄。后視鏡望過去，劉思純還在原地站著，半低著頭，揪著帆布包帶，身形單薄。

看著越來越遠的她，牛克龍有些后悔。他想不該說那么重，話太趕了，又罵了那么多句臟話。再怎么說人家也是女性，還是外地人，而且人也是他拉來的，你情我愿的事兒，說那些話有些傷人了。

但誰讓劉思純先瞧不起人的，啥叫“想加錢”？把他看成啥了？也不能怪他，劉思純一直以來的態(tài)度都是高傲的，但大家都是人，憑啥她就要高人一等？

牛克龍?zhí)嵝炎约海瑢κ聝翰粚θ耍龅脹]錯。想是這樣想，但剎車還是踩了下去，面包車“吱呀”一聲停住。他等了等，嘆口氣，拉下手剎，開門往后走。

劉思純在原地站著，背對著人，雙手在臉上抹畫，似在擦淚。牛克龍又嘆口氣，劉思純聽見，轉(zhuǎn)過身來，眼睛通紅，表情沒啥變化，一如往常的鎮(zhèn)定，還是挺精致。他心里感嘆一句，有錢人連他媽哭都不一樣。

身后響起一串喇叭聲，牛克龍沒靠邊停車，占了對向車道，一輛轎車恰好匯入，錯不過去。

劉思純的語氣軟了些：“不是不幫你，你啥也不說，你弟弟又這情況，真不敢?guī)汀！?/p>

轎車司機下來了，又罵又喊，繞面包車一圈，往門上踹了兩腳。

牛克龍一心二用，急急忙忙道：“我剛才也是急了。你弟弟沒殺人，最起碼我現(xiàn)在了解到的是沒殺人。我把錢退你，你再……”

“我在監(jiān)獄里。”劉思純忽然說。

“嗯？”

“我弟弟來廣山前，我被抓了，去年出的獄，”劉思純說，“所以我不了解我弟弟。”

牛克龍愣了，忘了車門的凹陷和司機的詛咒，他在計算。至少五年，實際判刑應(yīng)該要更久，這么長的刑期不可能是小打小鬧，故意殺人未遂？重傷？搶劫？不管何種，肯定是嚴(yán)重的犯罪行為。

“我坐牢跟我弟沒關(guān)系，”劉思純像是看出他的想法，“跟我家里人也沒關(guān)系，我自己的行為。”

牛克龍沒話說，看著轎車司機拿著鑰匙在他的面包車上劃了一圈。如果現(xiàn)在他過去爭執(zhí)并打架，頂天是互毆，哪怕其他人幫著司機打他，那也是群毆，由他沒有素質(zhì)而引發(fā)的民事糾紛。五年，什么罪能判五年呢？

“牛老板，我信任你，我認為你能幫我找到我弟弟。我提錢不是對你陰陽怪氣，純粹出于合作上的交流，”劉思純語氣誠懇，“還有，我覺得我弟弟不會殺人。”

牛克龍麻木地點點頭。

他停車的方向堵起了長隊，更多司機下來，有人已經(jīng)打起了電話。他指了指算是解釋，接著快速跑過去，沒有道歉和笑臉，迎著罵聲上車。他插上鑰匙，點火，手剎拉下來，然后靜止不動。

上車的司機又下車，大力拍引擎蓋：“丟你老母！你個腦入水咗啊，發(fā)狗妖啊……”

牛克龍掰下倒擋，退到劉思純邊上，喊：“你給蹇小云打個電話，說咱倆聊好了，”他推開副駕駛門，又說，“上車，我送你。”

04

回店已經(jīng)八點，忙了一天，有些心寒，人剛吃完飯，剩下一堆鍋碗瓢盆，連一口湯都沒給他留。蹇小云沒走，攆著他問了幾句，他含混應(yīng)付，“談好了”“就那樣”、“繼續(xù)找”“我累了”，拋開背后的疑問上了樓。

躺下先搓兩下臉定定神，掏出手機，給二街中介打了個電話，催了下另一個后生仔的聯(lián)系方式。掛掉再給劉思純打過去，撥通響兩聲，覺得不妥，掛掉，發(fā)短信，讓劉思純抓緊時間找學(xué)校，班主任、招生辦、教導(dǎo)處，有個聯(lián)系方式就行。

劉思純回：“收到。”

他找出小甜甜的作文本，重新捋一遍，把線索寫上：推測劉思凡五年前跟學(xué)校來實習(xí)，目前負責(zé)中介、實習(xí)公司未知；之后去了鏈條作坊，被欺負，克扣工資，被打后離開；再來到玻璃作坊，賣人，做黑中介，殺人，逃跑到邊境？

寫了幾行字，正裝模作樣地盯著看，三蛋子回來了，在樓下喊他：“市場的人來統(tǒng)計對講機了！”

牛克龍回喊：“找甜甜姐，她知道放哪兒了。”

過了五六分鐘，又喊，但人是甜甜姐：“克龍，下來一趟，對講機不夠數(shù)。”

甜甜姐只找出四部，市場一共登記了六部。牛克龍下樓，餓著肚子跑到雜物間一頓翻。他辦事兒比三蛋子還馬虎，更沒頭緒，前后搜刮一遍，除了把雜物間弄成垃圾站沒一點收獲。

市場的人裝得人模狗樣，一臉正氣地說不等了，再找找，等明天統(tǒng)一登記時找到也不遲。又說有缺失的會列入名單，是監(jiān)控對象，有缺失又與人有矛盾的更嚴(yán)重，是重點管控對象。

牛克龍聽得出來后面那句話是對他說的，但窩囊慣了，人前沒敢吭聲，走后發(fā)火，針對雜物間滿屋的復(fù)印件。甜甜姐有個壞毛病，戀物癖，愛整理，幾百年前的宣傳物料、橫幅、名單資料都得留下，可處塞，雜物間比他的宿舍還大，卻滿屋垃圾。

他踹一腳紙箱，指桑罵槐地訓(xùn)三蛋子：“把這屋東西都騰出來，啥亂七八糟的，明天扔了。”

再看四部對講機，豎長型，黑色橡膠包裹，中間一串“九里橋勞務(wù)市場”的標(biāo)志，保存得挺好，天線的塑料套筒還在。

這時回想，好像確實是六部，開店時買了三部，后面員工多了又追加了三部。甜甜姐跟他思路一致，靠過來，說機子是去年收起來的，她還記得，這四臺就是咱們四個人。又一激靈，說想起來了，有一臺被“小北京”拿走了。牛克龍點點頭，跟甜甜姐對視一眼，眼神里有往事的碰撞，都沒說話。

2006年，“老實人”開業(yè)，店里初始人員有三人，牛克龍、甜甜姐以及牛克龍中介上的領(lǐng)路人杜德源。

杜德源是甘肅人，比牛克龍大十三歲，在廣山中介市場尚未出現(xiàn)成熟體系前是各個領(lǐng)域的金牌銷售，勞務(wù)、房產(chǎn)、二手車、建材生意等凡是能掙到二道販子錢的行業(yè)，杜德源都干過。

他是最早入駐九里橋的一批中介，早到牛克龍的第一份工作就是杜德源介紹的，在食品廠給毛雞上掛，一天兩千只，管頓飯，三十塊錢。

后來牛克龍拜師杜德源，改行做中介，與現(xiàn)在的三蛋子一樣，招人、接人、送人、錄入信息。再后來牛克龍開店，杜德源投了兩萬塊錢做股東，也是名譽店長。牛克龍雖是老板，但工作上的大權(quán)全由杜德源掌管，跑哪條道、接近哪個學(xué)校、和哪個工廠打好關(guān)系，都是杜德源指揮。

用牛克龍的話來說，是師父，更是恩人。

2009年，杜德源開始吸毒，隨后詐騙、偷竊、拘留、戒毒四個過程順序重現(xiàn)，圈里人唯恐不及，生意難以為繼。

當(dāng)年年底，杜德源一次性卷走店里七萬元的周轉(zhuǎn)資金后跑路，險些造成門店倒閉。牛克龍沒有追究，而是以七萬元購買了杜德源的股份，只要求別再回來。

甜甜姐拍了下牛克龍的肩膀，苦澀地笑笑：“廚房有方便面，行了，別想了。”

甜甜姐被杜德源害得也挺慘，半年的工資、一個手鐲、小甜甜脖子上的金墜子，若不是要求沒達標(biāo)，她差點貸款借錢給杜德源。牛克龍晃晃腦袋，都是些爛糟事兒，他不愿想。對講機丟了就丟了，哪怕身上有嫌疑也比把杜德源找回來強。

愣神的工夫又想起劉思純姐弟，他嘆了口氣，四十歲，步步坎。

第二天，牛克龍起得早，趕在要跑早操的小甜甜前頭沖了個澡。擦頭時看手機，昨天夜里二街中介發(fā)消息給他，說人找不著了。牛克龍給二中介打過去，人還沒睡醒，假裝無意地打探，“當(dāng)時那家玻璃廠是不是出了命案啊，跟那小雞有關(guān)嗎？”二中介有些惱，聽出了牛克龍話里有話，“能出啥命案，北山年年出命案，就聽過湖南幫殺人的，你做中介這幾年，有聽過哪個臨時工捅了資本家？”牛克龍想想，愣了愣，的確是沒有。電話被掛了。

沒多久劉思純發(fā)來信息，說找到學(xué)校招生辦的電話了，剛打上車，正往他這兒趕。

牛克龍出門，先把兩個人的早飯買了，接到人后開到一個還算寬敞的停車場，雙雙打起電話。從七點半到八點，都響鈴，但都沒人接。打打停停一直到快八點半，劉思純才撥通。

對面是個男人，打了個哈欠，說方言：“喂？哪位？”

劉思純也說方言：“老師你好，請問是招生辦哇？”

“對，你有啥子事？”聲音很慵懶。

牛克龍接過電話，笑道：“老師，我這邊是搞學(xué)生實習(xí)嘞，請問你們有沒有需求唻？”

椅子的擠壓聲，老師應(yīng)該坐下了：“是中介哇？”

“誒誒，對。”

“是哪兒的哦？對接啥子廠子嘛，有啥子條件喃？”

牛克龍看劉思純一眼：“老師，我五年前跟你們學(xué)校合作過，就在廣山，當(dāng)時是跟……”

“周鑫？”

“誒！對！周老師還沒上班啊？”

“上個錘子！”老師嘲諷地說，“跑咯！三年前都不在學(xué)校了，找不到人，日媽他是賺錢了，招呼都不打一個，直接就不干了。”

牛克龍跟劉思純對視，順著話說：“我說咋個聯(lián)系不上。”

老師肯定地“噢”一聲，問：“你介紹哈嘛，最近確實有實習(xí)需求。”

牛克龍當(dāng)場現(xiàn)編，工作類型、待遇、環(huán)境，著重強調(diào)高額的分成，老師聽得連連感嘆，笑醒了，說話的語氣都激動了些。

倆人嘮了快半個小時，牛克龍會扯，左一個哥右一個哥，說目前他不在本地，讓老師先找找五年前的合同，最近工廠有讓利計劃，針對第二次合作的學(xué)校方會發(fā)放一筆返費，而且傭金更高。他跟老師有緣分，這次如果能合作，一分不抽，全給學(xué)校，算是交個朋友。

老師被哄得跟孫子似的，連連保證，說好好好，放心吧，這就找。

掛了電話，劉思純夸他四川話說得真地道。牛克龍笑笑，但笑中有些許苦澀。

他有預(yù)感，劉思凡是跟著學(xué)校來的廣山，這種預(yù)感在聽到招生辦老師的方言和蹩腳的普通話時更加強烈。他見過太多這樣的學(xué)校，莆田的職業(yè)中專、南寧的職業(yè)中專、瀘州的汽修職業(yè)學(xué)院，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無一例外，都把學(xué)生看作賺錢機器。

他還有另一種預(yù)感，關(guān)于過去，金泉路，杜德源卷款跑路，“老實人”難以為繼，他跟著張頌明往金泉路的黑工市場送了一批又一批的臨時工。

“牛老板，想啥呢？”劉思純在他旁邊抽起了煙。

牛克龍被嚇得一激靈，“沒啥，有些累了，先回去等老師的合同吧。”

未完待續(xù)...

作者來林，一個要成為大作家的人

編輯｜蒲末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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