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象新聞記者

一個戶籍人口585人的自然村，先后罹患癌癥和白血病的村民經統計達到了62人，大都是50歲以下的青壯年，僅2015年以來就有34人患病。村民懷疑這一切與村頭那家武漢市新洲區昌盛泡花堿廠有關，但所在區環保部門堅持稱“沒有污染”“早已停產”。

2026年5月12日，大象新聞·大象幫記者實地走訪了武漢市新洲區李集街道張信村黃土坡村。

昌盛泡花堿廠離村民菜地一墻之隔

村民罹患癌癥、白血病比例明顯異常

“2012年，我妻子43歲確診白血病，治療4年后去世。2017年，我26歲的兒媳又確診白血病，那時孫子才4歲。”58歲的村民徐文階眼神中透著悲傷。

妻子和兒媳治病欠下不少外債，徐文階不得不離開村子到武漢跑出租掙錢。2022年，他偶然刷到同村張田舉報村北頭昌盛泡花堿廠污染問題的視頻，猛然想起，兒媳在醫院治療時，醫生曾問他：“家附近有沒有化工廠？”當時他心情恍惚，隨口說了句“沒有”。

“村北頭的廠20世紀80年代就有了，不知道啥時候變成化工廠了。”徐文階連夜趕回村里，一問嚇了一跳：“就在我妻子與兒媳患病期間，還有兩名女鄰居先后確診白血病、血液病。”徐文階繼續走訪了解，村里這些年居然不少人死于癌癥和白血病，經統計達到了62人。

其中三個墳墓為患癌去世的村民

“2026年2月，村委做了統計，2015年以來，黃土坡村有34人罹患癌癥和白血病，其中去世19人，15人正在治療。”村民代表張建勇說，“為什么會是2015年呢，因為村里是2016年才通的自來水，之前村民都是飲用地下水。”

“真實的數字還要更多。”徐文階說，有的人家為了娶媳婦、嫁閨女，會故意隱瞞病情，不向村里上報。據他了解，至少還有十幾個病患沒被統計進來。

中國國家癌癥中心2026年發布的《分析報告》顯示，我國癌癥發病率是207.7/10萬，白血病發病率約為?3-5/10萬。而在黃土坡自然村，發病比例明顯異常。

“黑戶”工廠：沒有環保手續，藏在生態紅線內

村民們世世代代在此居住，祖上并沒有聽說過如此高的發病率，鄰近村莊也沒有聽說類似情況。多個家庭婆媳相繼得病，之間又沒有血緣關系，遺傳因素也可以排除。所有疑點，都指向了村北頭那家工廠。

武漢市新洲區昌盛泡花堿廠

“這家廠成立于1986年，原來是公社辦的鐵廠。后來我一打聽，1995年，廠子由劉溪鄉當時的鄉干部熊耀喜承包，2000年被承包者買斷，更名為武漢市新洲區昌盛泡花堿廠。”徐文階說。

愛企查顯示，昌盛泡花堿廠經營范圍包括泡花堿(硅酸鈉)制造等。固體硅酸鈉(俗稱泡花堿)，經加熱脫出結晶水后溶解制成硅酸鈉溶液(俗稱水玻璃)，主要用于建材行業作粘合劑、速凝劑等。

然而，武漢市生態環境局2022年調查發現：這家工廠沒有環評、沒有排污許可等全套環保手續，而且位于武漢市政府劃定的基本生態控制線內。

《武漢市基本生態控制線管理條例》自2016年施行，明確規定生態控制線內禁止建化工廠。但直到2022年村民舉報時，這家“黑戶”化工廠仍在正常生產。

“醬油色”的污水：種紅薯不出苗，雜草都枯死

“你看，這個季節草應該長得很高了，但是溝邊的草都枯死了。”穿過池塘和農田，大象新聞記者跟著徐文階來到昌盛泡花堿廠以前的排污溝，發現兩個排污口已經被堵死，但圍墻邊的排污溝還在，溝內還有一些黃褐色的污水。

徐文階提供的幾張2022年拍攝的照片顯示，當時排污溝里的污水還很多，呈現醬油色。

醬油色的污水照片 村民提供

昌盛泡花堿廠的地勢較高，排污溝順著坡蜿蜒而下，經過村民們的菜地，匯入村里的水塘。排污溝溝底沉淀一層黑褐色硬殼。“也不知道都有啥成分，硬殼下的土層很硬，拿鎬都刨不動。”

在村民菜地中穿過并流入池塘的排污溝

廠子的圍墻外，就是黃土坡村村民以前的菜地，地中散落著多座墳塋。徐文階說，這里面就有不少是癌癥和白血病去世的。“這里有十幾塊菜地，每一戶村民家里都有患上癌癥或白血病的人，有的還不止一人。”

與工廠僅一墻之隔的菜地主人李香桂，60歲，已被確診食道癌。“以前廠子生產的時候，粉塵像霧霾一樣，灰蒙蒙的啥也看不清。菜葉子上都落了厚厚的一層。后來不敢種菜了，種紅薯不出苗，現在改種玉米，同時下的種子，離排污溝越近長得越矮，高矮能差一半。”李香桂指著地里的玉米苗說。

同時種下的玉米離排污溝越近長得越矮

區生態環境分局：現場未發現污水嚴重污染環境情形

2022年4月7日，徐文階撥打武漢市長熱線反映情況。4月8日，村民再次向當地環保部門反映，“新洲區生態環境分局的回復是說要下來調查。”但村民等了多日，卻沒任何人到現場。而在此期間，昌盛泡花堿廠以“整改”為名，把排污溝重新挖了一遍，并且堵上了原本的排污口。

排污溝進入池塘的進水口 村民提供

2022年4月25日，在村民舉報半個月后，新洲區生態環境分局的工作人員來到黃土坡村取樣檢測。“但他們選擇在前一天剛下過大暴雨的時候，到村里池塘的出水口取樣。”徐文階不滿地說，“池塘里的水都換了好幾遍，原來的污水已經排出，池塘里都是剛下的雨水，這樣取水樣有什么意義？”

隨后，新洲區生態環境分局到廠里檢測煙氣——老板直接說“沒有生產”，結果也是“達標”。

徐文階和村民們不服這一結論，再次撥打市長熱線反映，新洲區生態環境分局回復：水玻璃生產工藝不產生廢水……現場并未發現“污水嚴重污染環境”情形。對于那條“醬油色”的排污溝，他們的解釋是：雨水混雜著廠區內地面的樹皮、木屑、鋸末、塵土及各類垃圾從院墻處溢出。

“這個檢測結果我們肯定是不服的，村民委托我作為代表，把聯名舉報信送到了武漢市生態環境局。”徐文階說。

有意思的是，當年5月武漢市生態環境局接到舉報到此實地調查時，工廠老板熊耀喜親口承認，之前是新洲區生態環境分局一位叫曹鏡(音)的工作人員給他打電話，讓他趕緊把排污口堵上的。這些細節，都被村民拍下了視頻。

市局查實污染 區分局：要督辦，你們督辦新洲區政府去

2022年5月18日，武漢市生態環境局綜合執法支隊會同新洲區生態環境分局以及李集街道、黃土坡村所在區的行政村張信村村委干部一起進行現場調查，發現確實存在污染，并查實該廠無環評、無排污許可等手續。

在徐文階拍攝的視頻里，當市局帶隊的諶政輝質問企業為什么沒有排污許可時，新洲區生態環境分局的曹鏡(音)馬上插嘴說：“新洲區有20多家這種企業，我們已經向區政府打了報告，讓區政府拿主意是否關停。但是區政府沒有給回復。”——徐文階認為，這句話說明區分局早就知道該廠長期違法排污，卻一直沒有查處。

繼而，當諶政輝要求該廠立即停產時，曹鏡(音)再次插話：“廠里還有不少原材料，生產完再停產。”

“這個曹鏡(音)，就是之前老板熊耀喜親口說的給他打電話讓他把排污口堵上的人。他和這家廠到底是什么關系？”徐文階十分憤怒。

視頻中，新洲區生態環境分局另一位工作人員的話更直白：“這不是新洲區環保局(新洲區生態環境分局)的責任。我不是市局，這不在我的職責范圍內，不是我們能夠干預的事情……你(市生態環境局)下督辦給區委、區政府。讓他們來解決。”

此次現場調查沒有進行當場處罰，僅要求昌盛泡花堿廠關停生產線，進行整頓。但村民們反映，此后該廠仍在偷偷生產排污。

徐文階告訴記者，武漢市生態環境保護綜合執法支隊將現場提取的固體廢物及廠區周邊水樣、土壤樣品委托第三方檢測公司——武漢智慧國測檢測科技有限公司進行檢測。

2022年5月25日，智慧國測出具檢測報告，報告顯示，昌盛泡花堿廠污染數據嚴重超標：pH值為強堿，總堿度29214mg/L，化學需氧量570mg/L，總硬度1014mg/L，可溶性硅酸4900mg/L，色度超標500倍。

圖為相關檢測報告

這是個什么概念呢？僅以總堿度來說，記者查閱國家相關標準，多數總堿度檢測儀器上限為2000 mg/L，一般內陸鹽堿湖的堿度為?5000 mg/L，而這里卻達到了29214mg/L……

2022年6月，昌盛泡花堿廠在環保部門要求停產整改期間仍在排污 村民提供

昌盛泡花堿廠整改期間，2022年6月8日，村民發現黃土坡農業灌溉溝渠出現大面積魚死、水體發黑、貓食用死魚后死亡的現象。村民投訴后，新洲區生態環境分局回復：“監測結果表明，地表水樣未超出相關水質控制項目限值。”隨后，市生態環境局綜合執法支隊到場確認水體pH值超標，查實該廠無證生產、污染嚴重。

20萬“一罰了之”，村民不認可：就想知道得病和污染的關系

2022年6月6日，新洲區生態環境分局對昌盛泡花堿廠下達了《責令改正違法行為決定書》，要求立即停止違法排污、立即采取有效處理措施處置填埋廢堿渣等。8月25日，對該廠作出罰款20萬元的行政處罰。

徐文階說，這份處罰決定書寫得很含糊，比如里面說的“擅自堆放危險廢物”沒有明確是什么，未開展有毒有害物質及重金屬檢測，未開展后續跟蹤調查與追責，也未將案件移送司法機關。

村民反映，該廠生產過程中產生的硅藻土廢渣在廠區露天堆放，一到下雨天，“醬油色”污水就順著排污溝流到村民房前屋后。村民表示，他們通過多種途徑了解到，“不合格硅藻土可能含放射性物質，長期接觸可導致白血病、輻射致癌，但新洲區生態環境分局始終對此輕描淡寫。”

村民介紹，經中央環保督察組多次轉辦，2024年6月7日，新洲區生態環境分局委托第三方公司對地表水、地下水進行檢測，發現昌盛泡花堿廠被環保部門勒令關停兩年多后，徐文階家井水中金屬錳含量依然有0.312mg/L，超標3倍。

2023年、2024年，昌盛泡花堿廠仍在向外排污 村民提供

村民希望環保部門對遭受污染的土壤、水體繼續進行檢測，“就是想知道，我們村里人得病和這污染到底有沒有關系？關系有多大？該怎么解決？”

四年舉報，工廠仍在“偷偷生產”？區分局拒絕政府信息公開

從2022年4月開始，村民持續向上級反映，整整四年沒有得到一個圓滿的答復。新洲區生態環境分局一直稱“該廠自行停產”，但村民發現工廠一直在偷偷生產。徐文階說：“每年我都拍的有照片，醬油色的污水，不是流出來，是滲透出來的。”

2026年，昌盛泡花堿廠一直在偷偷生產 村民提供

2025年春節，徐文階和村干部進廠查看，發現設備里還有剛生產出來的產品。2026年3月5日，村民到湖北省生態環境廳反映情況，次日，省廳給武漢市生態環境局下發督辦函，函中說，“根據我廳現場核實，昌盛泡花堿廠疑似存在偷偷生產的行為，請你局高度重視，成立工作專班，按規定處罰整改到位。”

然而在新洲區生態環境分局的回復中卻稱：該廠關鍵設備已拆除或閑置，失去生產功能，檢查未發現生產線恢復生產跡象……監測結果均達標。

村民對此回復不認可。在他們進廠拍攝的視頻中，關鍵設備生物質鍋爐及附帶設施、西側廠房內泡花堿壓濾機、紅色存儲罐及附屬管道依然存在，里面還有沒取出來的產品。

3月19日，村民申請政府信息公開，要求公開執法檢查記錄、檢測報告原始數據等。4月14日，新洲區生態環境分局回復，“現場執法記錄”“調查詢問材料”“核查證據材料”，不予公開。對于昌盛泡花堿廠“干濕分離產生的固形物”及“屯集池底部淤泥”，新洲區生態環境分局稱其屬于“產品本身組分，并非生產廢棄殘渣”。處置合同與資質、處置結果憑證屬于該公司內部事務。不屬于本機關負責公開。

在當下嚴苛的環保要求下，這家昌盛泡花堿廠為什么“關不掉”？它對周邊的環境污染到底有多大？黃土坡村村民居高不下的癌癥、白血病發病率和該廠有沒有關系？至今依然是個謎團。

“我們的要求并不高，只是希望有權威的專家或部門給我們一個明白的說法，畢竟，這牽扯到村里幾百人的生命。”徐文階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