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一博等：貧困與性別差異——貧困如何影響女生高考？

題記：本文載于《經濟學》（季刊）2025年第25卷第2期，作者為中國人民大學應用經濟學院博士研究生宗一博，中國人民大學應用經濟學院鄭新業、韓奕。原文標題《貧困與性別差異——來自中國高考的證據》，獲取全文請點擊文末“閱讀全文”。

性別不平等是一個遍及全球的現象。在勞動力市場中，女性在就業機會和薪酬方面常處于劣勢，這種差距在高收入領域和高級職位中尤為明顯。為解釋職業選擇與發展中的性別差異，經濟學領域已經從生產效率、性格特質、個人偏好以及家庭角色分工等多個角度展開了細致研究。

不過，性別不平等雖然在不同經濟層面普遍存在，但是其與貧困的關系仍無共識。發達國家中，貧困對男性的負面影響更大，表現為較高的輟學率和較差的考試成績。而在發展中國家，貧困則可能進一步加劇女性的不利處境，導致更嚴重的性別歧視和職業發展障礙。對此，研究需要進一步證實：在發展中國家，貧困是否會放大性別不平等？其作用機制如何？

一般而言，適度的外部激勵提升個體的生產效率和績效。然而，激勵過高可能導致表現下降。已有研究表明，在高壓環境（如運動競賽、學業表現、職場評估等）中，女性的決策質量通常比男性更易受到負面影響。貧困狀態尤其可能會放大外部激勵帶來的壓力，而這種過度壓力可能導致決策質量下降，且對女性影響尤其明顯。

高考作為中國最重要的教育選拔制度，為研究貧困與性別不平等提供了獨特的實證條件。高考是一個典型的高壓環境，且高考表現可視為一系列關鍵決策的結果。本文利用高考這一場景，研究了貧困如何影響男女考生在壓力下的表現差異，從而為理解發展中國家貧困與性別不平等的相互作用機制提供新的經驗證據。

本研究基于某縣高中學生的行政數據，該數據包括模擬考試成績、高考成績、個人特征及錄取結果。本研究同時也結合了“貧困人口微觀追蹤數據庫”，該數據庫記錄了國家級貧困縣內精準識別的貧困戶的家庭與個人信息，為準確界定貧困群體提供了可靠依據。

我們使用經標準化處理的高考成績和模考成績之間的差值來衡量考生在高考中的決策質量。模考和高考在內容和難度上高度相似，主要區別在于壓力和后果的嚴重程度。模擬考試成績代表學生在相對低壓力環境下的基準表現，而高考則反映高壓力環境下的表現。因此，高考與模擬考試成績的差異主要反映了學生在面對高壓環境時決策質量的變化。正值表示學生能在壓力下做出更好的決策，負值則表示決策質量下降。

核心發現與作用機制

首先，在相同能力水平下，女生在高考中的表現不如男生，即女生的實際高考分數比模擬考試分數的平均降幅，相比男生多0.036個標準差。

其次，基于獨特的貧困人口追蹤數據，貧困狀況顯著放大了這一性別差異至三倍。具體而言，相比能力相當的貧困男生，貧困女生的高考分數較模考平均下降6分，導致全省排名平均后退15000位。

最后，這種高考表現下降對貧困女生的未來發展會造成實質影響。貧困女生進入重點大學的概率比貧困男生低10.3%，對于有能力考入“985”“211”大學的學生，這一差異擴大為35.9%。對于來自弱勢家庭的子女而言，接受優質高等教育是改變生活際遇、實現社會流動的重要途徑。然而，貧困女生在高考等關鍵考試中表現下降，這不僅降低了她們獲得優質教育的機會，還可能影響其未來就業前景，阻礙社會階層躍升。

針對貧困如何影響性別差異的作用機制，我們提出三種可能的解釋：

第一，貧困女生較少獲得復讀機會，可能增加首次高考的壓力。貧困家庭的教育資源有限，女生往往更難獲得復讀機會，首次高考的背水一戰壓力更大。

第二，貧困女生的平均高考年齡相對較大，同時面臨社會期望、婚姻壓力等額外負擔，這些壓力也會干擾高壓環境下的考試表現。

第三，貧困女生在高考期間的住校比例最高，更易受到同伴效應的影響。

這三個機制共同闡述了貧困如何通過影響家庭資源分配，進而影響女性在高壓環境下的決策質量。

研究價值

本研究為解決當前文獻關于貧困對不同性別的影響的爭議提供了新視角。現有研究結論存在分歧，且作用機制尚未得到充分解釋。我們的研究從學生個體層面出發，發現貧困會通過增加壓力導致女生在關鍵時刻的決策質量更大程度地下降。這一發現揭示了貧困加劇教育領域的性別不平等，不僅僅是通過家庭資源分配，還通過影響個體的心理和認知過程，這種視角的轉變為理解和應對教育不平等提供了新的思路。

其次，本研究揭示了長期被視為“公平”和“精英制”的高考制度下存在的隱性不平等。盡管高考為所有考生提供統一的考試內容和環境，但我們發現貧困學生特別是貧困女生，在這種高壓環境下更易表現下滑。這表明現行考試制度可能會放大已有的性別不平等。我們的研究強調了非認知能力（如在高壓下的決策能力）在教育成果中的重要作用，這些能力可能受到家庭背景的顯著影響。作為單一的、高風險的評價方式，高考可能無法全面反映某些易受壓力影響的群體的真實能力。

在政策含義方面，我們的研究結果與中國當前的教育改革方向高度契合，同時也為進一步的政策優化提供了新的思路。新高考改革通過引入多元評價體系，有效分散了單一考試的壓力；而針對貧困地區的招生傾斜政策則降低了貧困學生的總體錄取壓力。這些改革可能會減弱貧困造成的性別不平等，我們的研究為這些政策提供了額外的實證支持。

作者簡介

宗一博，中國人民大學應用經濟學院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發展經濟學、行為經濟學、產業與能源經濟學。

鄭新業，中國人民大學黨委常委、副校長，教授，博士生導師。國家“萬人計劃”哲學社會科學領軍人才、中宣部文化名家暨“四個一批”人才、中央馬克思主義理論研究和建設工程重大項目首席專家、享受國務院政府特殊津貼專家。研究領域為能源和碳經濟、產業與數字經濟、全球化與全球政策協同。主持國家自然科學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及多項國家級、省部級科研項目。出版多部學術著作，在《中國社會科學》《經濟研究》、

Nature Energy

韓奕，中國人民大學應用經濟學院助理教授。研究方向為發展經濟學，行為經濟學，能源與環境經濟學。研究成果發表在《經濟學動態》《中國人民大學學報》和

Management Science, Journal of Development Economics, Environmental and Resource Economic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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