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田福軍被任命為省委副書記兼市委書記職務，全家即將團圓了。

兒子曉晨和女兒曉霞已經興奮地來看了他。

上任沒幾天，有一天他正在開會，秘書讓他去接電話，他聽完電話，話筒從手里滑落下來，他像死人一般僵在了電話前。

田曉霞死了！

凌晨4點鐘，省委書記喬伯年被急促的電話聲驚醒，那個南部城市被水淹沒了。

他立刻通知省軍區準備一架直升機，并通知省常務副書記吳斌等人和他一起奔赴危難城市。

吳斌趕緊起床，吵醒了隔壁的兒子吳仲平。

吳仲平突然想起了在省報的好朋友高朗，對一個記者來說，這是一個重大新聞，應該讓他爭取搭乘省上領導的直升機到現場采訪。

他立刻冒著大雨，趕到了省報單身宿舍。

田曉霞說，高朗出差了，她去。

她搭乘省領導的直升機趕到了災區，洪水已經卷走了不少人，許多人還處于嚴重的威脅中。

她單槍匹馬地向洪水淹沒的城內跑去，她一路奔跑，跑到了東堤上。

洪水還沒到這里，人們還不知道洪災的險情，盡管民警和軍人竭力催促，3000多居民仍然滯留在堤外，不愿撤離。

田曉霞找到市公安局副局長，從懷里掏出記者證，說：“請你命令民警端起上了刺刀的槍，強迫群眾撤離！”

公安局副局長聽從了這個小女孩的指揮，3000人在刺刀的逼趕下，哭喊著、咒罵著撤退了。

半小時后，這個地方就變成了一片汪洋，大家幸免于難。

公安局副局長求田曉霞跟著他們一塊兒做疏散群眾的工作，田曉霞欣然答應，指揮警察四處奔忙著救人。

她利用空隙在屋檐下寫成了第一條消息，交給副局長，讓他設法讓指揮部發回報社。

她剛剛把稿子交到副局長手里，突然發現不遠處洪水中有一個小女孩抱著一根被水淹了一半的電線桿，眼看就要被洪水淹沒了。

她立即跳進水中，抓住一塊木板，勉強推到小女孩手邊，小女孩抓住了木板。一個浪峰向她頭上蓋下來，她在洪水中消失了……

02

幾天來，孫少平一直沉浸在一種異常的激動之中。再過幾天，就到了曉霞和他約定的日子，他們將在黃原古塔山后面那棵杜梨樹下相會。

上個月，曉霞又來過大牙灣，專門來向他解釋了她和高朗的關系，因為他好長時間都沒給她寫信。

她說，她只愛他。

他們緊緊擁抱著哭了。感情因誤解的冰釋而更加深切，他們甚至談到了結婚、生子。

他們再次約定，各自在同一天回到黃原，在老地方見面，并定好時間是下午一點四十五分。

之后，兩人還要一同回雙水村。曉霞說，這次回村是以孫少平未婚妻的名義。

孫少平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好。

上井之后，他通常都是先到惠英嫂家里，幫她擔水劈柴。

不知為什么，一走進惠英嫂的院落，他就會情不自禁對生活產生另外一種感覺。

他感到，作為一個煤礦工人，未來的家庭也許正應該是這個樣子，一切都安安穩穩，周而復始。

這天，他準備去搭乘火車，路過礦部大樓前的閱報欄時，不由駐足而立。

他突然被省報頭版頭條的大黑體字標題所吸引，南部那座著名的城市被洪水淹沒了，“記者田曉霞”幾個字迅速跳入他的眼簾。

突然，他看到了另外幾行字：“本報記者田曉霞發出這條消息后，在抗洪第一線為搶救群眾的生命英勇犧牲……”

孫少平瘋狂地在雨水中奔跑，他倒在雨水中，絕望地呻吟著。

他滿身泥漿地返回宿舍，像瘋子般。他倒在床鋪中，兩眼呆呆地望著雪白的蚊帳頂。

下午，同宿舍的人給他捎回一份電報，電報是曉霞父親發來的，讓他速到他那里。

孫少平兩眼發黑，曉霞的死是真實的。

孫少平坐火車趕到省城，他來到田福軍的住處，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小桌上那個黑邊相框，曉霞頭稍稍歪著，爛漫的笑容像明媚的太陽。

孫少平失聲痛哭起來。

田福軍說：“他留給我們的主要紀念就是十幾本日記，這三本是記錄你們之間感情的，就由你去保存。”

孫少平接過三本日記本，隨手打開一頁，上面寫著：“時時想念我那‘掏碳的男人’，我為我的‘掏碳丈夫’感到驕傲……”

孫少平的視線被淚水模糊了。

他按時來到了黃原古塔山，這是他人生中最為莊嚴的儀式。

03

田曉霞的死令人無比痛心，也宣告了一段愛情童話的終結。

無數人為田曉霞和孫少平的愛情感傷落淚，責怪作者路遙太狠心，為什么偏偏要把田曉霞寫死？

難道這個世界就容不下一段純潔的不摻雜任何世俗的感情嗎？

是的，他們一個是高干子弟，一個是煤礦工人，在現實中根本不可能有情感交集，甚至根本就不屑一顧。

所以，這段超越世俗的感情，才那么讓人感動。

但是這份感動，又讓人感覺那么不真實。

事實上，孫少平本人也常常覺得不真實，所以他動不動就懷疑和退縮，每次都是在田曉霞的主動和鼓勵下，他才又重新相信這份夢幻般的感情。

顯然，這是一份不對等的感情。

一段感情，如果永遠是一方主動，一方被動，時間長了，會怎樣呢？如果一方覺得累了，不再主動了呢？

而且，即使在田曉霞沒死之前，孫少平就覺得惠英嫂這里，才更像一個煤礦工人應該擁有的家庭。

在戀愛的甜蜜期，激情和浪漫還可以讓人們克服種種困難，但是進入一地雞毛的婚姻，各種現實問題都會接踵而來。

現實的不堪，婚姻的瑣碎，都會打碎理想的濾鏡，放大存在的問題，曾經的美好也就變成了齷齪。

讓生命戛然而止，雖然殘酷得令人心碎，但是把愛情定格在最美好的畫面，在記憶中時時緬懷，也比在婚姻中相互廝殺、反目為仇，要多一點美好吧。

這也許是作者寫死田曉霞的初衷？

所以，即使田曉霞不死，如果孫少平堅持留在煤礦，兩人在一起幸福生活的可能性也非常低。

除非他離開了煤礦，或者不再做煤礦工人，那么也就失去了平凡的世界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