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到蔡侑玎那天，杭州的冬日晴冷，空氣里浮著淡淡的陽光。她剛來執教不久，球場上一雙雙渴望進步的眼神，已成為她新的探索方向。

過去的2025年，對蔡侑玎來說，是與時間賽跑的一年。巴黎奧運會后，經過半年的沉寂與調整，她攜手十九歲的新人李鐘民，重新站回賽場。相差十一歲的組合，用八個月時間，將世界排名從第270位奮力推至第32位，但這遠遠不夠入選韓國國家隊的那根紅線。橫亙在前方的規則，封住的不僅是一條賽道，更是一位曾屢次為韓國羽壇創造歷史的運動員最后的進路。在理性與感性的漫長交鋒后，蔡侑玎選擇了主動轉身，為球員生涯劃下句點。

為了羽毛球，她很小就離開家人，在異鄉學會獨自生活。從青年賽的鋒芒初露，到成年賽的瓶頸與高光，她在網前用小小的身軀，織起過密不透風的墻，也承受過穿透而來的千斤重壓。就像一朵巖中花，在巖隙間破土，在疾風驟雨中學會挺立，在反復傾覆與泥濘之中，依然向陽生長。

杭州：新起點

訓練館內，擊球聲清脆、密集，像一場驟雨。蔡侑玎不斷揮著拍，目光追隨著對面場地學員的身影。這是她在杭州鄭思維國際羽毛球基地開始執教的第一周。球場上那一張張專注的臉龐，都是需要她關注與打磨的學員。

“最大的轉變？”聽到問題，她想了想，聲音平和，“當運動員的時候，是身體累。現在是這里累。”她的指尖輕輕碰了碰喉嚨，“要說很多話。”

從前，她的語言是球拍與羽毛球撞擊的聲響，是得分時克制的握拳，是與搭檔徐承宰之間無需多言的眼神交匯。如今，語言變成了需要組織、輸出、并確保對方理解的中文。“動一動腳”“精力集中”“再來一個”“好球”——這些簡單的短句，她課前會一遍遍重復，偶爾配合手勢，直到學員做出正確的反應。

身份的轉換，具體而微。那件曾浸透汗水、繡著太極虎徽章的戰袍，已仔細收入箱底。取而代之的，是印有基地標識的運動服。告別，并非一個瞬間完成的動作。

福地：另一種挑戰

在役時，蔡侑玎并不太與外界接觸。每到一個城市，她更多把時間留給休息和訓練。“我太想專注了，寧愿多睡一會兒。”她說。即便偶爾想見朋友、想去走走，也會擔心消耗精力。那時的生活只有一個重心——羽毛球。

決定退役之后，節奏起了變化。她開始想去見人，去比賽現場為朋友加油，借著中國賽季密集的機會多走走、多看看。“所以好像有段時間經常來中國。”她笑著說。

選擇杭州，始于一句玩笑。那一次與鄭思維吃飯，對方聊起正在籌備的訓練基地，她半是感慨半是玩笑地說：“等我退役了，叫上我啊。”

“當時只是隨口一提，真的沒想到會這么快實現。”她回憶。退役后不久，鄭思維的邀請便徑直而來：“要不要試試？”

真正把“工作”變成選項時，選擇并不輕松。原本她打算在退役后多陪陪家人，“因為我從小就和父母分開生活。”她說。但好的機會出現時，母親全然支持：“你去試試看吧。”

杭州對蔡侑玎來說并不陌生。這里曾有她的金色回憶，也留下了家人的身影。“只要來中國，我打得都挺好的。尤其是杭州，我媽媽也很喜歡，她親自到現場看我比賽就是在這里。”她認同這座城市是自己的“福地”。

從對手到老板，她也重新認識了鄭思維。她做了個簡單的比喻：“我比較‘i’，做事前會想很多、會擔心顧慮；他很‘e’，屬于‘先試試看’的個性。”所以，當她還在猶豫時，思維會推她一把，“沒事，試試看吧。”她說：“說不定，我也會變得更勇敢一點。”

第一次走進訓練基地，蔡侑玎被眼前良好的環境吸引住了，她希望把自己會的東西盡量拿出來。她知道學員們是因為熱愛而來，所以，她也真誠地說道：“我會盡量多上場，多和他們一起打。”

退役三個月后，她才慢慢有了實感。不是在宣布退役的那一刻，而是在一天訓練結束之后。她回到房間，打開筆記本，寫下“今天教了什么，哪個孩子哪里做得好、哪里不足，下次該怎么調整”。寫著寫著，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真的退役了。

她不想做一個嚴肅的教練，卻會不自覺地認真。“可能看起來有點強勢。”她笑著解釋，“其實那是我的熱情。”

身份的轉變不是最難的，最需要克服的困難其實是語言。生活中，思維的家人、工作上的同事對她無微不至，但她知道還需要時間讓自己深入扎根。“來到杭州，是另一種挑戰。”

小時候離開釜山，是為了訓練。如今離開熟悉的賽場，蔡侑玎渴望將熱愛傳遞。

退役：抉擇與跋涉

然而，在真正走到杭州之前，對蔡侑玎而言，是經歷了一場漫長的跋涉。

蔡侑玎在巴黎奧運后，休整了半年時間。外界期盼著她的歸來，但對她來說，那更像是一個必須重新丈量方向的節點。老搭檔徐承宰決定專注男雙。多年來的混雙默契，就此告一段落。而接下來，誰又將和她一起沖刺。她確實問過自己，“是不是年紀到了，該停下來了？”這樣的念頭短暫出現過。但她很快否定。“我看到比我年紀更大的選手還在挑戰，我也想繼續打下去。”

她嘗試過，那是一段她熟悉又陌生的搶分記憶，從零開始的旅程。

與年僅十九歲的新人李鐘民搭檔，他們從世界排名第270位重新起步。八個月時間，將排名提升至第32位。相差十一歲的組合，一老一新，在賽場上迅速磨合。她盡力將經驗交出去，也試圖為自己爭取時間。但韓國國家隊選拔機制的紅線只有一條——“混雙世界排名前十二位可直接入選”，清晰而冷峻。第32位與第12位之間，不是努力是否足夠，而是時間是否允許的問題。

“不是因為年齡才決定退役的。”她說。真正擺在她面前的，是制度。韓國國家隊選拔機制中沒有混雙選拔賽，若無法憑世界排名自動入選，就必須以女雙身份參加選拔。

“我已經作為混雙選手跑了很長一段時間。如果再以女雙去挑戰，那會是一段非常艱難的旅程。”她在退役聲明中坦言，“而且我也沒有自信能再次通過選拔，所以我決定放棄。”

韓國國家隊主教練樸柱奉也坦言，短時間內改變選拔系統并不容易。橫在她面前的，并不是某一位對手，而是一套既定的規則。

她當然可以繼續再拼，也可以把方向重新調整，嘗試女雙選拔。但她比誰都清楚，那意味著什么——重新適應節奏，重新建立默契，在不確定中再次下注。“我其實想開心、幸福地退役，因為選擇退役的是我。”當她說出這句話時，已經做過無數次權衡。

2025年11月9日，在韓國羽毛球大師賽最后一場比賽前，韓國國家隊為她與金昭映舉行退役儀式。兩人自2011年首次入選韓國國家隊起，在國際舞臺征戰近十五年。會長金東文、主教練樸柱奉，以及教練組和全體隊員到場。女子單打世界第一安洗瑩手捧花束，為姐姐們送行。

當聽到母親發言：“謝謝你把辛苦、艱難又孤獨的運動員生涯平安順利地收尾。你真的很了不起。迎來新的開始，我的女兒，加油。”那一刻，蔡侑玎還是沒忍住流下眼淚。不是因為遺憾，而是因為明白。明白自己已經完成了那段傾注所有的賽場歲月。那些她曾奮力穿透的巖層，那些在縫隙中照亮她的光，共同托起了這個看似被動、實則主動的告別。

成長：巖隙之間

蔡侑玎的成長，本就是一次次穿透巖隙的旅程。

為了羽毛球，蔡侑玎很早就離開了家。獨自在外訓練、生活。那時，支撐她的是一個簡單的信念：“我要成為媽媽的驕傲。”后來，這個信念被她鄭重地紋在右臂——一個與母親的合影紋身。“剛紋完的時候，每次看到都想哭。”她坦言，“現在再看，只覺得溫暖和力量。它在提醒我，我從哪里來。”

從世青賽的鋒芒初露，到成年賽場遭遇瓶頸，逆境中的蔡侑玎困頓過許久。“我曾有過非常困難的時期，感覺自己被束縛住了，無法突破，甚至不想見人，不想和任何人交流。”她說。

那時，敲開她心門的是金昭映，她口中的“姐姐”。她們同一年進隊，一起搭檔過女雙。“是她一直在我身邊，把我從那個封閉的世界里拉了出來。”金昭映的陪伴如同一道照進巖隙的光，讓她明白，孤獨的封鎖并非唯一的選擇，信任與依靠也是一種力量。

這種力量同樣來自她的混雙搭檔。在她陷入自我懷疑，認為自己在“拖累搭檔”的那些時刻，搭檔的堅持與信任成為她重新站定的勇氣。無論是早期與崔率圭在2017年蘇迪曼杯決賽頂住巨大壓力，為韓國隊鎖定冠軍的那一分，還是后來與徐承宰漫長的磨合與攀登，這種并肩前行的承諾，讓她臥薪嘗膽甘愿將自己“逼”上絕嶺。

于是，我們看到了2023年哥本哈根的那場綻放。面對當時幾乎不可戰勝的鄭思維/黃雅瓊組合，此前九次交手皆墨的壓力如同最后的巖層。然而，這一次她找到了不同的心境。“這是交手的第十次，自信心下降了很多。這次想著‘放輕松去享受’，反而更能打出自己的水平。”

順勢而上，而非執拗地對抗。這是她在無數次撞擊后學會的柔韌。將緊繃的勝負心，轉化為對過程本身的專注。正是這份由無數支持所滋養出的韌性，讓她在最堅硬的現實巖層前，完成了最璀璨的綻放——世錦賽冠軍，這是對她所有堅持與信賴最溫柔的加冕。

巖石的縫隙或許充滿未知，但其中照進的每一點光、傳遞的每一分暖意，都被那朵頑強生長的花銘記，并最終化為她自身生命力的一部分。她的強大，從來不是孤身對抗世界的風雨，而是在懂得接納與信賴之后，所生出的、更為深厚堅韌的溫柔力量。

如今，她愿意成為別人巖隙里的一束光，轉身后綻放依舊。

本文節選自2026年3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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