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大咖詩題中不為人熟知的普通人及其觸發的詩興詩意詩情
作者:書香君
在璀璨的唐詩星河中,有不少被詩題記錄卻可能已被時光遺忘的普通人,他們或者是詩人引為知己的朋友、親屬,或者只是與詩人萍水相逢的過客。我們梳理唐詩大咖詩題中出現的那些不為人熟知的名字,體會經由他們的存在或出現而觸發的作者的詩興詩意詩情,可以窺見大唐氣象下更鮮活、更接地氣的人生百態與世間情誼。
一、王績《秋夜喜遇王處士》
北場蕓藿罷,東皋刈黍歸。
相逢秋月滿,更值夜螢飛。
(延伸閱讀:王績《遠望》)
“處士”,古時未仕的讀書人。
“王處士”是王績歸隱鄉野后志趣相投的友人。
王績,字無功,王勃的叔爺爺(王勃祖父王通的弟弟),嘗居東皋,號東皋子。隋末唐初分別任職秘書省和門下省,后棄官還鄉。他放誕縱酒,欽佩嵇康、阮籍和陶淵明。
這是一幅田園生活的“快照”。“蕓藿”,就是為豆苗鋤草;“刈黍”,就是收割谷物。前兩句“北場蕓藿罷,東皋刈黍歸”以平淡的筆觸記錄日常農事,勾勒出鄉居生活的自足與恬淡。后兩句“相逢秋月滿,更值夜螢飛”,將友人不期而遇的喜悅,寓于秋月圓滿、流螢飛舞的靜謐夜景中,不寫情而情意自現,展現了初唐田園詩的清新自然和王績本人率真質樸、遺世獨立的隱逸詩風。它與作者另一首著名的《遠望》詩一起,顯出前輩詩人陶淵明的影響,也可視為王維田園詩的先聲。
![]()
二、張說《送梁六自洞庭山》
巴陵一望洞庭秋,日見孤峰水上浮。
聞道神仙不可接,心隨湖水共悠悠。
(延伸閱讀:張說《岳州別梁六入朝》)
梁六即梁知微,時任潭州(今長沙)刺史。當時張說謫居岳州(今岳陽),梁六入朝途經岳州時二人相聚。
張說(yue),字道濟,一字說之。玄宗時中書令,獲封燕國公。與蘇颋(許國公)并稱“燕許大手筆”。張說在岳州時的作品比較出色。
此詩被譽為七言絕句走向成熟的里程碑之作。詩中“巴陵一望洞庭秋,日見孤峰水上浮”,以開闊而清冷的秋景起興,而“孤峰”之“孤”既是寫景,也暗寓了詩人自身的孤獨心境。后兩句“聞道神仙不可接,心隨湖水共悠悠”,將友人入朝(以“神仙”喻其騰達的狀態)與自己遠謫的隔絕感,融入浩渺的湖水與不盡的情思之中,含蓄深沉。送別之情與遷謫之感、眼前之景與縹緲之思,在詩中完美融合,可謂風致天然。我們如果再對照閱讀《岳州別梁六入朝》(這兩首分別寫在兩人宴別的當晚和次日),能更全面理解張說與梁知微的交往及作者彼時的復雜心境。
三、孟浩然《秋登萬山寄張五》
北山白云里,隱者自怡悅。
相望試登高,心隨雁飛滅。
愁因薄暮起,興是清秋發。
時見歸村人,平沙渡頭歇。
天邊樹若薺,江畔舟如月。
何當載酒來,共醉重陽節。
(延伸閱讀:孟浩然《夏日南亭懷辛大》《西山尋辛諤》《路中訪袁拾遺》《送杜十四之江東》)
張五即張子容,是孟浩然的同鄉好友,也曾隱居襄陽。
這是一首懷人寄情的山水名篇。詩中“北山白云里,隱者自怡悅”化用南朝梁代隱士陶弘景的《詔問山中何所有賦詩以答》“山中何所有?嶺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悅,不堪持贈君。”句,點出對友人高潔隱逸生活的遙想。整首詩以“登高”為線,融情入景——“愁因薄暮起,興是清秋發”,寫出了心情的微妙變化;“天邊樹若薺,江畔舟如月”更是以精巧的比喻,描繪出遠眺的蒼茫與秀美。對友人的思念,就這樣與清秋薄暮的山水田園畫卷交織在一起,語淡而味醇。
孟浩然擅長在山水詩中寄寓友情。延伸閱讀書香君上文推薦的作品如《夏日南亭懷辛大》等,可一并品味出他的“沖淡深遠”的藝術風格(順便說一句,“沖淡”是唐代詩評家司空圖《二十四詩品》中提出的核心詩境之一,與“雄渾”并列為中國古代詩論兩大美學范疇)。
四、李頎《聽安萬善吹觱篥歌》
南山截竹為觱篥,此樂本自龜茲出。
流傳漢地曲轉奇,涼州胡人為我吹。
旁鄰聞者多嘆息,遠客思鄉皆淚垂。
世人解聽不解賞,長飆風中自來往。
枯桑老柏寒颼飗,九雛鳴鳳亂啾啾。
龍吟虎嘯一時發,萬籟百泉相與秋。
忽然更作《漁陽摻》,黃云蕭條白日暗。
變調如聞《楊柳》春,上林繁花照眼新。
歲夜高堂列明燭,美酒一杯聲一曲。
(延伸閱讀:李頎《送陳章甫》《送劉昱》《聽董大彈胡笳弄兼寄語房給事》《送魏萬之京》)
安萬善是一位來自涼州的胡人樂師,擅長吹奏源自龜茲的樂器觱篥。
李頎,開元進士。邊塞詩代表詩人之一,風格豪放,七言歌行尤具特色。但名氣不及高適、岑參。
此詩是唐代音樂詩的代表作。詩作不僅贊嘆了這位異域樂師高超的技藝(“流傳漢地曲轉奇,涼州胡人為我吹”),更以天才的想象力和通感手法,將無形的音樂化為一系列驚心動魄的意象——“枯桑老柏寒颼飗”、“龍吟虎嘯一時發”,忽然變作悲壯的《漁陽摻》,旋又轉為明媚的《楊柳》春。通過他的演奏,詩中展現了盛唐時期胡漢文化交流的生動場景和音樂溝通人心的強大力量。
李頎是寫音樂的高手,賞讀其《聽董大彈胡笳弄兼寄語房給事》等作,可以對比其音樂描寫的不同手法。
![]()
五、王昌齡《送柴侍御》
流水通波接武岡,送君不覺有離傷。
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兩鄉。
(延伸閱讀:王昌齡《送魏二》《芙蓉樓送辛漸》)
柴侍御即柴閱,時任監察御史,是王昌齡被貶龍標時的友人。
這首送別詩以奇特的構思展現了深厚的友情。詩人明明有離傷,卻偏說“送君不覺”,后兩句“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兩鄉”給出了答案——你我雖分處兩地,但青山共沐云雨,同頂一輪明月,心意相連便如同在一鄉(這也是口罩期間網絡上很紅的句子,印在日本援華抗疫物資的包裝袋上)。這種“化遠為近”的浪漫筆法,既是對友人的寬慰,也是對真摯友誼的深情禮贊,意境開闊,膾炙人口。可與王昌齡另一送別名篇《芙蓉樓送辛漸》對比,二者一顯曠達,一顯孤高,我們可從中體味其送別詩的不同境界。
六、王維《送沈子福之江東》
楊柳渡頭行客稀,罟師蕩槳向臨圻。
唯有相思似春色,江南江北送君歸。
(延伸閱讀:王維《輞川閑居贈裴秀才迪》《酬張少府》《送梓州李使君》《送秘書晁監還日本國》《和賈至舍人早朝大明宮之作》《酬郭給事》《春日與裴迪過新昌里訪呂逸人不遇》《送元二使安西》)
沈子福,王維友人,事跡不詳。
王維的送別詩總有一種如畫的意境和巧思。“楊柳渡頭行客稀”,以典型物象點染出送別的氛圍與凄清。后兩句“唯有相思似春色,江南江北送君歸”更是神來之筆,詩人將心中無形而又濃烈的相思之情,比作眼前無邊無際、無處不到的盎然春色,讓它伴隨友人一路東歸。這一比喻,新奇、溫暖而宏大,將惜別之情推向了極致。
王維贈別友人的詩極見功力,如《送元二使安西》《輞川閑居贈裴秀才迪》等,我們閱讀時可系統感受其詩中有畫、情韻悠長的特色。
七、丘為《尋西山隱者不遇》
絕頂一茅茨,直上三十里。
扣關無僮仆,窺室唯案幾。
若非巾柴車,應是釣秋水。
差池不相見,黽勉空仰止。
草色新雨中,松聲晚窗里。
及茲契幽絕,自足蕩心耳。
雖無賓主意,頗得清凈理。
興盡方下山,何必待之子。
西山隱者,指隱居西山深處的一位高士,他是丘為尋訪的對象。
丘為,天寶初進士。與王維、劉長卿友善。詩多五言,擅寫田園風物。
這首詩的妙處在于“不遇”而“有得”。詩人長途跋涉卻尋人不遇,起初不免失望。但他很快被隱者幽居的環境所吸引,失望的情緒也得到消解。“草色新雨中,松聲晚窗里”的清新自然之景使他“自足蕩心耳”,最終悟到“興盡方下山,何必待之子”,巧妙地化用了東晉王徽之雪夜訪戴逵的典故,表達了不必執著于結果而注重享受過程的高雅情趣,體現了唐代隱逸文化的超脫精神。
這類“訪隱不遇”詩在唐詩中不少,此篇與賈島《尋隱者不遇》對比,可以看出不同的詩人處理相似題材時的不同方式與心境。
![]()
八、李白《下終南山過斛斯山人宿置酒》
暮從碧山下,山月隨人歸。
卻顧所來徑,蒼蒼橫翠微。
相攜及田家,童稚開荊扉。
綠竹入幽徑,青蘿拂行衣。
歡言得所憩,美酒聊共揮。
長歌吟松風,曲盡河星稀。
我醉君復樂,陶然共忘機。
(延伸閱讀:李白《白云歌送劉十六歸山》《當涂趙炎少府粉圖山水歌》《江夏贈韋南陵冰》《贈錢征君少陽》《憶舊游寄譙郡元參軍》《廬山謠寄盧侍御虛舟》《秋日魯郡堯祠亭上宴別杜補闕范侍御》《金鄉送韋八之西京》《送裴十八圖南歸嵩山二首》《送楊山人歸嵩山》《答王十二寒夜獨酌有懷》《陪侍郎叔游洞庭醉后三首.其三》《陪族叔刑部侍郎曄及中書賈舍人至游洞庭五首.其二》《與夏十二登岳陽樓》《宿五松山下荀媼家》《與史郎中欽聽黃鶴樓上吹笛》《訪戴天山道士不遇》《聽蜀僧濬彈琴》《哭晁卿衡》《哭宣城善釀紀叟》)
斛斯山人,一位復姓斛斯的山中隱士,是李白游覽終南山后偶遇留宿的主人。
此詩充滿李白式的天真與豪情。從“暮從碧山下”到“山月隨人歸”,起筆便飄逸如仙。“相攜及田家”至“美酒聊共揮”,則生動描繪了斛斯山人的殷勤好客和賓主盡歡的田園生活場景,充滿了人情味和生活氣息。最后“我醉君復樂,陶然共忘機”,在暢飲長歌中,世俗機心全然忘卻,展現了詩人與普通山居者之間毫無隔閡的率真情誼和對自由生活的向往。
李白有許多與市井、山野人物交往的詩,如《宿五松山下荀媼家》《哭宣城善釀紀叟》,均體現出他平等待人、珍視真情的性格。
九、張謂《同王徵君湘中有懷》
八月洞庭秋,瀟湘水北流。
還家萬里夢,為客五更愁。
不用開書帙,偏宜上酒樓。
故人京洛滿,何日復同游?
王徵君,一位被朝廷征召而不就的士人,與作者同在他鄉。
張謂,字正言,天寶進士。曾與李白于江城南湖宴飲。大歷時任過潭州刺史,后官至禮部侍郎。
這是一首典型的宦游懷鄉詩。詩人與王徵君同處湘中,面對“八月洞庭秋”的蕭瑟,共同的客愁使他們心意相通。“還家萬里夢,為客五更愁”對仗工整,道盡漂泊者的心境。“不用開書帙,偏宜上酒樓”的細節,生動體現了愁緒無法排遣、唯有借酒澆愁的狀態,情感真摯而沉郁。
張謂的詩名不算顯赫,但此詩堪稱佳作,我們可借此了解盛唐時期文人們普遍的羈旅情懷。
十、劉長卿《餞別王十一南游》
望君煙水闊,揮手淚沾巾。
飛鳥沒何處,青山空向人。
長江一帆遠,落日五湖春。
誰見汀洲上,相思愁白蘋。
(延伸閱讀:劉長卿《逢雪宿芙蓉山主人》《重送裴郎中貶吉州》《送靈澈上人》《酬李穆見寄》《送嚴士元》)
王十一,家族中排行十一,劉長卿的友人。
劉長卿,字文房,天寶進士。因事下獄,兩遭貶謫,遷睦洲司馬,官終隨州刺史。被譽為“五言長城”,其七絕也含蓄蘊藉。
此詩通篇寫別后遙望與想象。“望君煙水闊,揮手淚沾巾”定格了送別的場景。“飛鳥沒何處,青山空向人”則以飛鳥喻友,以青山之“空”寫己之惘然,融情于景。“長江一帆遠,落日五湖春”是想象友人遠去所歷的壯闊景象。尾句“誰見汀洲上,相思愁白蘋”化用《楚辭.九歌.湘夫人》的典故(《湘夫人》中有“搴汀洲兮杜若,將以遺兮遠者。時不可兮驟得,聊逍遙兮容與”等句),將無盡的思念融入渺茫的秋水蘋花之中,余韻悠長。
劉長卿歷經離亂,詩多失意之作,送別詩感傷而工麗,如《重送裴郎中貶吉州》《送靈澈上人》等,我們對比閱讀可以體會其中共同的情感基調。
![]()
十一、杜甫《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
紈绔不餓死,儒冠多誤身。
丈人試靜聽,賤子請具陳:
甫昔少年日,早充觀國賓。
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
賦料揚雄敵,詩看子建親。
李邕求識面,王翰愿卜鄰。
自謂頗挺出,立登要路津。
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
此意竟蕭條,行歌非隱淪。
騎驢三十載,旅食京華春。
朝扣富兒門,暮隨肥馬塵。
殘杯與冷炙,到處潛悲辛。
主上頃見征,歘然欲求伸。
青冥卻垂翅,蹭蹬無縱鱗。
甚愧丈人厚,甚知丈人真。
每于百僚上,猥誦佳句新。
竊效貢公喜,難甘原憲貧。
焉能心怏怏,只是走踆踆。
今欲東入海,即將西去秦。
尚憐終南山,回首清渭濱。
常擬報一飯,況懷辭大臣。
白鷗沒浩蕩,萬里誰能馴!
(延伸閱讀:杜甫《房兵曹胡馬》《送鄭十八虔貶臺州司戶傷其臨老陷賊之故闕為面別情見于詩》《贈衛八處士》《戲題王宰畫山水圖歌》《送裴迪登蜀州東亭送客逢早梅相憶見寄》《送韓十四江東覲省》《贈花卿》《奉濟驛重送嚴公四韻》《將赴成都草堂途中有作先寄嚴鄭公五首.其四》《送路六侍御入朝》《將赴荊南寄別李劍州》《丹青引贈曹將軍霸》《又呈吳郎》《短歌行贈王郎司直》)
韋左丞丈即尚書左丞韋濟,他賞識杜甫的才華,是杜甫困守長安時為數不多的知遇者。
此詩是杜甫早期最重要的干謁詩與言志詩。開篇“紈绔不餓死,儒冠多誤身”如一聲沉重嘆息,定下全篇悲慨基調。詩中千古名句“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的自信,與“朝扣富兒門,暮隨肥馬塵”的屈辱形成劇烈反差,將一位懷抱“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的理想卻窮困潦倒的士人形象刻畫得淋漓盡致。作者在詩題中尊稱韋左丞為“丈”、詩中又反復陳述“甚愧丈人厚,甚知丈人真”,既體現了對韋濟的敬重與感激,也折射出在權力結構下寒士的卑微與渴望。
杜甫贈予官員、友人的詩篇,如《奉濟驛重送嚴公四韻》《贈衛八處士》等,皆能將個人命運、真摯友情與時代變遷緊密結合。杜甫被贊為“詩圣”,其詩作被譽為“詩史”是有道理的。
十二、岑參《武威送劉判官磧西行軍》
火山五月行人少,看君馬去疾如鳥。
都護行營太白西,角聲一動胡天曉。
(延伸閱讀:岑參《白雪歌送武判官歸京》《輪臺歌奉送封大夫出師西征》《送李副使赴磧西官軍》《虢州后亭送李判官使赴晉絳》)
劉判官,生平不詳,是岑參在安西節度使幕府中的同僚,奉命前往磧西(今新疆及以西一帶)前線。
這是一首充滿盛唐邊塞雄風的絕句。前兩句以“火山”(吐魯番火焰山)赤炎、“馬去疾如鳥”的意象,烘托軍情緊急與行者英姿。末句“角聲一動胡天曉”,將嘹亮號角與破曉天明相連,仿佛一聲號令便能照亮整個胡天,寓意唐軍聲威能掃清黑暗。境界宏闊,樂觀豪邁,是盛唐精神的絕佳注腳。
十三、賈至《初至巴陵與李十二白裴九同泛洞庭湖三首.其二》
楓岸紛紛落葉多,洞庭秋水晚來波。
乘興輕舟無近遠,白云明月吊湘娥。
(延伸閱讀:賈至《巴陵夜別王八員外》)
裴九,名不詳,是與賈至、李白同時貶謫或途經湖湘的友人。
賈至,字幼鄰,一作幼兒。肅宗時中書舍人,后任汝州刺史,因事貶岳州司馬。
此詩記載了詩人于貶謫中與李白、裴九的一次難得的雅集。賈至為此寫了三首詩,這是其中第二首。“乘興輕舟無近遠”寫出了放情山水、暫忘憂愁的灑脫。末句“白云明月吊湘娥”,將眼前清景與娥皇女英的古老傳說聯系起來,使這次泛舟超越了普通的游賞,蒙上了一層憑吊古跡、寄托幽思的深遠意蘊,含蓄地流露出遷客騷人共有的身世飄零之感。
十四、司空曙《云陽館與韓紳宿別》
故人江海別,幾度隔山川。
乍見翻疑夢,相悲各問年。
孤燈寒照雨,深竹暗浮煙。
更有明朝恨,離杯惜共傳。
韓紳,一作韓升卿,是司空曙的故交。
司空曙,字文明,一作文初。曾舉進士,“大歷十才子”之一。擅五律,詩多自然景色、鄉情旅思。
此詩是抒寫久別重逢旋即再別的經典之作。“乍見翻疑夢,相悲各問年”,將戰亂年代里故人意外重逢時那種難以置信的驚愕、悲喜交加的情態,刻畫得入木三分,被后世贊為絕唱。后四句則以孤燈、寒雨、深竹、浮煙來渲染凄涼氛圍,而以“離杯惜共傳”收結,將珍惜與無奈糅合一體,情感深沉細膩,讀罷不禁潸然。
![]()
十五、嚴維《丹陽送韋參軍》
丹陽郭里送行舟,一別心知兩地秋。
日晚江南望江北,寒鴉飛盡水悠悠。
韋參軍,一位赴任的州郡佐吏。
嚴維,字正文,至德年間進士,官至秘書校書郎,與劉長卿友善。
這首送別詩有一個拆字句——“一別心知兩地秋”中的“心”和“秋”,組合起來正好是一個“愁”字,既點明離別之“愁”緒,又借“兩地秋”的蕭瑟景象將內在情感物化,一語雙關,渾然天成。末句則以“寒鴉飛盡水悠悠”的蒼茫暮景收束,余韻悠長,體現了中唐絕句的凝練與工巧。
十六、韋應物《初發揚子寄元大校書》
凄凄去親愛,泛泛入煙霧。
歸棹洛陽人,殘鐘廣陵樹。
今朝此為別,何處還相遇。
世事波上舟,沿洄安得住。
(延伸閱讀:韋應物《登樓寄王卿》《寄李儋元錫》《秋夜寄邱二十二員外》《賦得暮雨送李曹》《長安遇馮著》《寄全椒山中道士》)
元大,韋應物的元姓友人,家族中排行老大。一說為元結族弟,時任校書郎。
韋應物,出任過滁州、江州、蘇州三地的刺史,故世稱韋江州或韋蘇州。詩以田園風物著名,用語簡淡。他的《滁州西澗》(獨憐幽草澗邊生,上有黃鸝深樹鳴。春潮帶雨晚來急,野渡無人舟自橫。)因入選教材而最為今人知曉。
這是韋應物離任揚州時寄贈給校書郎元大的詩。“歸棹洛陽人,殘鐘廣陵樹”是備受推崇的名句。詩人已乘舟北去,身心卻仿佛仍留在岸邊的煙樹與繚繞的鐘聲里。“殘鐘廣陵樹”,將離人對舊地的無限眷戀、對友人的深厚情誼以及漂泊的惘然,凝成一個充滿樂感的意象,含蓄深沉,展現了韋應物詩歌“高雅閑淡”的獨特韻味。
韋應物寄贈詩極富深情,如《寄李儋元錫》《秋夜寄邱二十二員外》等,均能以簡淡之語造深遠之境。
十七、李益《詣紅樓院尋廣宣不遇留題》
柿葉翻紅霜景秋,碧天如水倚紅樓。
隔窗愛竹無人問,遣向鄰房覓戶鉤。
(延伸閱讀:李益《竹窗聞風寄苗發司空曙》《喜見外弟又言別》)
廣宣,長安紅樓院的僧人,也是詩人。與李益、元稹、白居易等多有唱和。
李益,字君虞,大歷四年進士。其詩音律和美,時為樂工傳唱。長于七絕,以邊塞詩知名。
這是一首充滿生活情趣的小詩。詩人訪友不遇,卻并不失望,反而被秋日紅樓美景吸引,眼里所見是“柿葉翻紅霜景秋”,是“碧天如水倚紅樓”。更妙的是,他竟“遣向鄰房覓戶鉤”,想自行開門入院賞竹。這一詼諧的細節,生動展現了二人關系的親密無間、不拘俗禮,作者灑脫隨性的名士風度也躍然詩中。
十八、楊巨源《和練秀才楊柳》
水邊楊柳曲塵絲,立馬煩君折一枝。
惟有春風最相惜,殷勤更向手中吹。
練秀才,一位姓練的讀書人。
楊巨源,字景山,貞元進士。工詩且尤長于律詩。
這是一首別開生面的折柳贈別詩。詩人不直接寫折柳相送,而是“立馬煩君折一枝”,細節生動。后兩句翻出新意——不說人的惜別,而說“惟有春風最相惜,殷勤更向手中吹”。仿佛連春風也憐惜這折下的柳枝,特意來吹拂它。這既是對柳枝的安慰,更是對行者的深情祝福,想象新穎,情意綿長。
![]()
十九、常建《三日尋李九莊》
雨歇楊林東渡頭,永和三日蕩輕舟。
故人家在桃花岸,直到門前溪水流。
李九,常建的一位隱居的友人。
常建,開元進士(與王昌齡同榜),仕途失意隱居鄂州。詩多五言,山林、寺觀為其常用題材,也有少量邊塞詩。
這首田園詩宛如一幅清新的水墨畫。“雨歇楊林東渡頭”點明清新天氣與出發地點。“永和三日”引用王羲之蘭亭雅集典故,暗示此行的高雅。后兩句“故人家在桃花岸,直到門前溪水流”,化用陶淵明《桃花源記》的典故,以“桃花岸”暗喻世外桃源,以溪水引路,畫面由動入靜,將讀者引向一個靜謐美好的隱逸世界,表達了詩人對友人生活環境的向往。
二十、王建《贈李愬仆射二首.其一》
和雪翻營一夜行,神旗凍定馬無聲。
遙看火號連營赤,知是先鋒已上城。
李愬,中唐名將,雪夜奇襲蔡州、平定淮西叛亂的統帥。
王建,字仲初,大歷進士。擅樂府詩,與張籍齊名,世稱“張王”。多以田家、蠶婦、織女、水夫為題材。寫有宮詞百首。他的《新嫁娘三首.其一》(三日入廚下,洗手作羹湯。未諳姑食性,先遣小姑嘗。)廣為人知。
這是一首以詩記史的杰作。詩人以凝練的筆法,再現了那場傳奇戰役的核心場景——“和雪翻營一夜行,神旗凍定馬無聲”,寫出行軍的隱秘與艱苦;“遙看火號連營赤,知是先鋒已上城”,則寫出了總攻信號的發出與勝利的來臨。全詩不著一字褒獎,但通過緊張的畫面剪輯和細節捕捉,將軍紀之嚴明、行動之果決以及主帥之英武,展現得無比鮮明,充滿質感。
二十一、韓愈《李花贈張十一署》
江陵城西二月尾,花不見桃惟見李。
風揉雨練雪羞比,波濤翻空杳無涘。君知此處花何似?
白花倒燭天夜明,群雞驚鳴官吏起。
金烏海底初飛來,朱輝散射青霞開。
迷魂亂眼看不得,照耀萬樹繁如堆。
念昔少年著游燕,對花豈省曾辭杯?
自從流落憂感集,欲去未到先思回。
只今四十已如此,后日更老誰論哉。
力攜一樽獨就醉,不忍虛擲委黃埃。
(延伸閱讀:韓愈《八月十五日夜贈張功曹》《答張十一》《聽穎師彈琴》《次潼關先寄張十二閣老使君》《左遷至藍關示侄孫湘》)
張十一即張署,韓愈的同僚與摯友,二人同遭貶謫。
韓愈是以散文筆法和雄奇想象入詩的典范。本詩開篇極寫李花之白之盛——“風揉雨練雪羞比”、“白花倒燭天夜明”,光怪陸離,氣勢磅礴。后段則筆鋒一轉,由花及人,抒發“自從流落憂感集”的憤懣與“只今四十已如此”的悲慨。全詩將壯麗的自然景觀與深沉的人生感悟強力聯結,體現了韓詩奇崛險怪的典型風格,也見證了二人患難與共的友情。
二十二、劉禹錫《與歌者米嘉榮》
唱得《涼州》意外聲,舊人惟數米嘉榮。
近來時世輕先輩,好染髭須事后生。
(延伸閱讀:劉禹錫《聽舊宮人穆氏唱歌》)
米嘉榮,來自西域的歌唱家,擅長《涼州》等流行歌曲。
此詩借題發揮,有深沉的現實諷喻。“唱得《涼州》意外聲,舊人惟數米嘉榮”,是對老藝術家高超技藝的真誠贊美。后兩句“近來時世輕先輩,好染髭須事后生”,則陡然轉向對當時社會趨炎附勢、輕視舊人風氣的辛辣嘲諷。劉禹錫借一位老歌者的遭遇,抒發了自身作為政治“舊人”長期被棄置不用的激憤,既詠人亦自我傷懷,言淺而意深。
二十三、白居易《同李十一醉憶元九》
花時同醉破春愁,醉折花枝作酒籌。
忽憶故人天際去,計程今日到梁州。
(延伸閱讀:白居易《欲與元八卜鄰,先有是贈》《問劉十九》《覽盧子蒙侍御舊詩,多與微之唱和。感今傷昔,因贈子蒙,題于卷后》)
李十一,即李杓直,白居易的友人;元九即元稹。
這是一首展現至交之間心靈感應的奇妙之作。前兩句寫與李十一飲酒后醉折花枝的尋常春愁。而到了第三句“忽憶故人天際去”時,思念就毫無征兆地涌現出來了。及至第四句“計程今日到梁州”,竟能準確推算出遠行中的元稹的行程。事后得知,元稹彼時果真抵達梁州,且夢見白、李二人同游。這種超越空間的深切牽掛,成為文學史上深摯友情的佳話,詩句也因這份真誠質樸而感人至深。元白唱和酬寄很多,二人的情誼感人至深,但不是本文討論的話題。本詩中的李杓直,以在場同憶元稹的方式見證了元白之間的偉大友誼。
![]()
二十四、柳宗元《與浩初上人同看山寄京華親故》
海畔尖山似劍芒,秋來處處割愁腸。
若為化作身千億,散向峰頭望故鄉。
(延伸閱讀:柳宗元《別舍弟宗一》《酬曹侍御過象縣見寄》)
浩初上人,一位從湖南到柳州探望柳宗元的僧人。
此詩凝聚了柳宗元貶謫后期的錐心之痛。他將海邊尖山比作“劍芒”,而“秋來處處割愁腸”,比喻奇崛而痛切,更迸發出“若為化作身千億,散向峰頭望故鄉”的幻想,愿分身千億,佇立每一個望鄉的高處。這種極度夸張的想象,源于其永無歸期的絕望鄉愁與政治苦悶,情感濃厚,震撼人心。
二十五、楊敬之《贈項斯》
幾度見詩詩總好,及觀標格過于詩。
平生不解藏人善,到處逢人說項斯。
項斯,晚唐一位詩風清雅的詩人。
楊敬之,字茂孝,元和進士。曾貶連州刺史。《全唐詩》僅存其兩首詩,本詩就是其中之一。
這首詩成就了“說項”這個意為“替人說好話”的典故。楊敬之作為文壇前輩,毫無保留地贊賞項斯——“幾度見詩詩總好,及觀標格過于詩”,認為其人品氣度比詩才更佳。進而宣稱“平生不解藏人善,到處逢人說項斯”。這種愛才之心、薦才之德,超越了功利,展現了唐代文人間可貴的精神風范。項斯也因此詩名大振,最終及第。
二十六、賈島《憶江上吳處士》
閩國揚帆去,蟾蜍虧復圓。
秋風生渭水,落葉滿長安。
此地聚會夕,當時雷雨寒。
蘭橈殊未返,消息海云端。
(延伸閱讀:賈島《題李凝幽居》《尋隱者不遇》)
吳處士,一位隱居或游歷福建的士人,賈島的友人。
此詩是賈島“推敲”詩風的代表作。“秋風生渭水,落葉滿長安”一聯,以“生”字寫秋風乍起于渭水之動態,以“滿”字寫落葉覆蓋長安之廣度,時空交織,景象蒼涼闊大,成為千古名句。全詩通過對“蟾蜍虧復圓”(代表時間流逝)、“雷雨寒”(憶別時情景)等意象的反復錘煉,將離別之久、思念之深、盼訊之切,表達得既含蓄又凝重。
二十七、張祜《觀魏博何相公獵》
曉出禁城東,分圍淺草中。
紅旗開向日,白馬驟迎風。
背手抽金鏃,翻身控角弓。
萬人齊指處,一雁落寒空。
何相公,指魏博節度使何進滔,一位藩鎮武將。
張祜,字承吉。初寓姑蘇,后至長安,被元稹排擠而漫游各地,晚至淮南,后隱居以終。詩多寫落拓情懷和隱居生活,亦有諷政之作,而以宮詞著名(其《宮詞二首.其一》“故國三千里,深宮二十年,一聲何滿子,雙淚落君前。”當時即廣為傳唱)。
這是一首精彩的人物速寫詩。詩人以后世電影鏡頭般的語言,描繪了節度使的一次出獵——從“曉出禁城”的陣勢,到“分圍淺草”的布局,再到“背手抽金鏃,翻身控角弓”的矯健特寫,最終定格在“萬人齊指處,一雁落寒空”的輝煌成果。全詩節奏明快,畫面感極強,生動塑造了一位身手不凡、意氣風發的武將形象,反映了中唐時期藩鎮武將的生活與氣概。
![]()
二十八、李賀《李憑箜篌引》
吳絲蜀桐張高秋,空山凝云頹不流。
江娥啼竹素女愁,李憑中國彈箜篌。
昆山玉碎鳳凰叫,芙蓉泣露香蘭笑。
十二門前融冷光,二十三絲動紫皇。
女媧煉石補天處,石破天驚逗秋雨。
夢入神山教神嫗,老魚跳波瘦蛟舞。
吳質不眠倚桂樹,露腳斜飛濕寒兔。
(延伸閱讀:李賀《楊生青花紫石硯歌》)
李憑,中唐時供奉宮廷的梨園弟子,以彈奏箜篌名動一時。
此詩是唐代音樂詩的奇崛巔峰。李賀為描摹李憑出神入化的技藝,調動了神話中的瑰麗意象——空山凝云、江娥啼竹、昆山玉碎、芙蓉泣露、石破天驚、神嫗教舞、老魚跳波……將聽覺感受轉化為匪夷所思的視覺、觸覺與神話幻境。這位宮廷樂師在他的詩里,成為驚天地、泣鬼神、調動宇宙萬物的藝術之神。詩題中的李憑,也因此詩而不朽。
二十九、盧仝《走筆謝孟諫議寄新茶》
日高丈五睡正濃,軍將打門驚周公。
口云諫議送書信,白絹斜封三道印。
開緘宛見諫議面,手閱月團三百片。
聞道新年入山里,蟄蟲驚動春風起。
天子須嘗陽羨茶,百草不敢先開花。
仁風暗結珠琲瓃,先春抽出黃金芽。
摘鮮焙芳旋封裹,至精至好且不奢。
至尊之馀合王公,何事便到山人家。
柴門反關無俗客,紗帽籠頭自煎吃。
碧云引風吹不斷,白花浮光凝碗面。
一碗喉吻潤,兩碗破孤悶。
三碗搜枯腸,唯有文字五千卷。
四碗發輕汗,平生不平事,盡向毛孔散。
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靈。
七碗吃不得也,唯覺兩腋習習清風生。
蓬萊山,在何處?玉川子,乘此清風欲歸去。
山上群仙司下土,地位清高隔風雨。
安得知百萬億蒼生命,墮在巔崖受辛苦。
便為諫議問蒼生,到頭還得蘇息否?
孟諫議,即孟簡,時任諫議大夫,是盧仝的友人兼資助者。
盧仝(tong陽平),自號玉川子,終生未仕。其詩風格奇特、近于散文,對腐敗朝政和民生疾苦均有所反映。
此詩是“茶文化”的史詩。前半部分以白描手法,細致有趣地寫了送茶、拆封、煎茶的過程。核心是“七碗茶”之詠,從“喉吻潤”到“通仙靈”,直至“兩腋習習清風生”,想象狂放,將飲茶的生理快感與精神飛升寫得淋漓盡致。但詩人并未止于個人逍遙,筆鋒陡然轉向“便為諫議問蒼生,到頭還得蘇息否?”,由茶農之辛勞念及天下蒼生之苦,體現了儒家士大夫對民生的深切關懷,境界得以升華。
三十、劉叉《姚秀才愛予小劍因贈》
一條古時水,向我手心流。
臨行瀉贈君,勿薄細碎仇。
姚秀才,一位喜愛劉叉佩劍的讀書人。
劉叉,自稱彭城子,剛直任俠,曾為韓愈門客。后歸齊魯,不知所終。詩風獷放,突破傳統,但亦有險怪晦澀之失。
這是一首充滿俠義精神的贈物詩。詩人將心愛的小劍比為“一條古時水”,既寫其寒光如秋水,更賦予其源自古代的俠義傳統。臨別相贈,囑咐卻非同尋常——“勿薄細碎仇”,意為不要用它去計較私人小怨,暗示此劍當用于大義。短短二十字,贈劍者的慷慨豪邁、對友人的期許以及共同的價值觀,盡在其中,骨力遒勁。
![]()
三十一、杜牧《沈下賢》
斯人清唱何人和,草徑苔蕪不可尋。
一夕小敷山下夢,水如環珮月如襟。
(延伸閱讀:杜牧《宣州送裴坦判官往舒州,時牧欲赴官歸京》《登九峰樓寄張祜》《寄揚州韓綽判官》)
沈下賢,即中唐文人沈亞之,字下賢,工詩善文,曾投韓愈門下。
這是一首追慕前輩的懷人之作。斯人已逝,清唱無人可和,舊居草徑苔蕪,無處可尋。詩人只能在一場“小敷山下”的夢境中與他相遇,而夢中之境是“水如環珮月如襟”——清冷的流水聲如他衣佩輕鳴,皎潔的月光如他高潔的襟懷。杜牧以空靈縹緲的意境,塑造了一位才華出眾、品格清逸卻寂寞身后的文人形象,寄托了深深的惋惜與向往。
三十二、溫庭筠《處士盧岵山居》
西溪問樵客,遙識楚人家。
古樹老連石,急泉清露沙。
千峰隨雨暗,一徑入云斜。
日暮飛鴉集,滿山蕎麥花。
盧岵,一位隱居山中的處士。
溫庭筠以秾麗詞風著稱,此詩卻清新淡雅。全詩以“問樵客”尋路開始,移步換景——古樹連石,急泉露沙,“千峰隨雨暗,一徑入云斜”。最后以“日暮飛鴉集,滿山蕎麥花”的田園景象收尾。詩人并未直接見到盧岵,但通過對其山居環境層層深入的描繪——古樸、清幽、高遠、生機盎然,一位遠離塵囂、情趣高雅的隱士形象就呼之欲出了。
三十三、李商隱《贈劉司戶蕡》
江風揚浪動云根,重碇危檣白日昏。
已斷燕鴻初起勢,更驚騷客后歸魂。
漢廷急詔誰先入,楚路高歌自欲翻。
萬里相逢歡復泣,鳳巢西隔九重門。
(延伸閱讀:李商隱《哭劉蕡》《哭劉司戶蕡》《宿駱氏亭寄懷崔雍崔袞》《寄令狐郎中》《王十二兄與畏之員外相訪見招小飲時予以悼亡日近不去因寄》《韓冬郎即席為詩相送,一座盡驚。他日余方追吟“連宵侍坐徘徊久”之句,有老成之風,因成二絕寄酬,兼呈畏之員外》)
劉蕡,晚唐耿直敢言的士人,因在科舉對策中猛烈抨擊宦官專權而遭迫害,終身未仕。
此詩是正義之士的悲歌。首聯以“江風揚浪”、“重碇危檣”的險惡景象喻指劉蕡所處的政治環境與個人危境。詩中贊其為“燕鴻”、“騷客”,哀其“初起勢”就斷了、“后歸魂”已驚了。尾聯“萬里相逢歡復泣,鳳巢西隔九重門”,將萬里外重逢好友的悲喜交集,與賢士被阻隔于朝廷(鳳巢)之外的憤懣融為一體,沉郁頓挫,充滿了對時代黑暗的控訴和對友人崇高人格的敬意。建議一同品讀李商隱另外兩首寫劉蕡的詩作《哭劉蕡》和《哭劉司戶蕡》
三十四、羅隱《贈妓云英》
鐘陵醉別十余春,重見云英掌上身。
我未成名君未嫁,可能俱是不如人。
(延伸閱讀:羅隱《綿谷回寄蔡氏昆仲》)
云英,羅隱寫作該詩十多年前認識的一位歌妓。
羅隱,字昭諫。本名“羅橫”,因十次考進士不第而改名“羅隱”。詩多口語且諷刺現實,民間頗有流傳。
這是一首充滿身世感慨的諷刺詩。十余年后兩人重逢,云英仍然風姿綽約(“掌上身”),卻并未出嫁;羅隱自恃才高,卻依舊未成名。詩人苦笑反問:“可能俱是不如人?” 表面似是自嘲與嘲人,實則是對社會不公、命運弄人的尖銳反諷。“不如人”三字,道盡了寒士與風塵女子在世俗價值標準下的共同悲劇,苦澀中見犀利。
![]()
三十五、韋莊《送日本國僧敬龍歸》
扶桑已在渺茫中,家在扶桑東更東。
此去與師誰共到?一船明月一帆風。
(延伸閱讀:韋莊《陪金陵府相中堂夜宴》《與東吳生相遇》)
敬龍,來華求學后歸國的日本僧人。
韋莊,五代前蜀人,字端己。乾寧進士,后仕蜀。工詩。因其《秦婦吟》名聲很大,世人稱其為“秦婦吟秀才”。
這是一首情意淳厚的國際送別詩。“扶桑已在渺茫中,家在扶桑東更東”,以遞進寫法,極言敬龍歸途之遙遠與渺茫,流露出詩人的關切之情。后兩句祝愿極為光明美好——“此去與師誰共到?一船明月一帆風。” 愿明月朗照其船,順風催送其帆。雖沒有世俗的禮物,但卻有最純潔的自然風月相伴。這份祝愿超越了國界,充滿了對遠方友人的深情與對佛法普渡的體認,境界澄明高遠。
三十六、高蟾《下第后上永崇高侍郎》
天上碧桃和露種,日邊紅杏倚云栽。
芙蓉生在秋江上,不向東風怨未開。
高侍郎,即禮部侍郎高湜,乾符三年主持科舉。
高蟾,咸通(一說乾符)進士。
這是一首不卑不亢的干謁詩。前兩句“天上碧桃和露種,日邊紅杏倚云栽”,以工整富麗的比喻,描繪了那些有門第背景、易于登第的士子。后兩句“芙蓉生在秋江上,不向東風怨未開”,則轉而以秋江芙蓉自比,表明自己雖出身寒微(生在秋江),但自有清格,絕不怨天尤人(不怨東風)。全詩托物言志,含蓄得體,既陳述了處境,又表明了心跡,展現了落第士子的風骨。
三十七、杜荀鶴《贈質上人》
枿(nie去聲)坐云游出世塵,兼無瓶缽可隨身。
逢人不說人間事,便是人間無事人。
質上人,一位修行很高的僧人。
杜荀鶴,字彥之,號九華山人,池州石埭(今池州市石臺縣)人,唐昭宗大順年間進士。其詩語言通俗,反映唐末軍閥混戰、民生疾苦(其《山中寡婦》因收入教材而為今人熟知)。
此詩勾勒了一位超脫至極的僧人形象。“枿坐云游出世塵”,寫質上人靜如枯木、動若浮云的修行狀態。“兼無瓶缽可隨身”,更進一步說質上人連僧家最基礎的瓶缽都不隨身攜帶,暗喻其已徹底“無執”。最精警的是后兩句——“逢人不說人間事,便是人間無事人。” 這是對修行境界的詩化總結——真正的“無事”,并非不聞不見,而是內心不再被人間是非所擾。語言通俗如諺,蘊含深刻的禪理。
三十八、羅虬《比紅兒詩》
薄羅輕剪越溪紋,鴉翅低從兩鬢分。
料得相如偷見面,不應琴里挑文君。
紅兒,即杜紅兒,唐代官妓,美貌有才,因故被羅虬所殺。
羅虬,咸通、乾符年間以詩名,與羅隱、羅鄴合稱“三羅”。
羅虬悔恨之余作《比紅兒詩》百首,書香君選的是其中之一。此詩以歷史美人為襯,極寫紅兒之美。詩人說,如果當年司馬相如偷偷先見到了杜紅兒,就不會再用琴聲去挑引卓文君了。這種“壓倒古人”的比擬手法,是唐代贊美女子的常見方式。這組詩本身,也成為一個文學史事件,將一位悲劇女性的名字,以這種懺悔詩的方式留存了下來。
![]()
三十九、盧汝弼《和李秀才邊庭四時怨》
朔風吹雪透刀瘢,飲馬長城窟更寒。
半夜火來知有敵,一時齊保賀蘭山。
李秀才,創作了《邊庭四時怨》的文人。
盧汝弼,字子諧,景福進士,盧綸的曾孫。
此詩為唱和之作,描繪了邊塞戍守的極度苦寒與緊張。前兩句寫景——朔風穿透了刀傷的疤痕,使將士感受到雙倍的疼痛;在長城的冰窟水中飲馬,更覺寒徹骨髓。后兩句敘事——半夜烽火傳來敵情,全軍瞬間齊發,共同守衛賀蘭山。詩以“怨”為題,卻無纖柔哀怨,而是將苦寒與戰爭的殘酷赤裸地呈現在讀者面前,在晚唐邊塞詩中尤顯剛健悲涼。
我們知道,詩題中出現不為后世所熟知的普通人的名字的唐人詩作還有很多,書香君只是選了其中有代表性的一小部分(本文逐一介紹了三十九首,并推薦閱讀幾十首)來分享。
這些不為我們熟知的“小人物”(其實,當中的有些人也有一定的名氣,只是今天的讀者不一定熟悉罷了)與詩人的關系,有知交摯友(如孟浩然與張五)、同僚官友(如張說與梁六)、藝術知音(如李頎與安萬善)、世外隱者(如丘為所尋之隱者)、偶遇的平凡人(如李白詩中的斛斯山人)等等,作者與詩題中人的不同關系也催生出不同風格的詩篇。
這些詩通過“小人物”這個“媒介”所生發、寄托的核心情感,如隱逸之樂(王績)、遷謫之思(張說)、知己之念(孟浩然、王昌齡)、藝術共鳴(李頎)、人生超悟(丘為)等,展現了唐詩情感的豐富維度。
其中,張說的《送梁六自洞庭山》這類詩的問世,還具有詩體成熟的標桿意義;而李頎的音樂詩對中唐相關題材的開拓則作出了重大貢獻。
這些詩題中的名字,或許在歷史長河中微如塵埃,但他們如同棱鏡,折射出了唐詩世界的多元光譜——友情、知音、隱逸、藝術、邊塞、市井、不公、超脫。正是這些與唐詩“大咖”們生命軌跡相交的普通人,共同構成了唐詩血肉豐滿的情感基座與生活底色,讓我們看到的不僅是一個文學的黃金時代,更是一個有溫情的人間世界。
![]()
作者簡介:
鐘國駿(書香君),安徽池州人,工作于海南。書香公益文化沙龍發起人、組織者和主持人。
他熱愛古典文學,潛心研讀《詩經》十余年,網絡發表《致敬<詩經>之駿注駿譯》兩百余篇,四十五萬字。受邀在曉劍書齋論壇、瓊州文化大講堂、海南省文化館、海南省史志館、海南師范大學、海南中學、文昌中學、多家讀書會等場合做《詩經》《唐詩鑒賞》《論語》講座四十余場。
八年來,他舉辦書香公益文化沙龍已達176期。
圖片來源:網絡
編輯:張建青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