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一個人不為名和利，全然投入純粹的熱愛里，會是什么樣？

如果攝影界有一位梵高式的大師，那一定就是薇薇安·邁爾。

她被譽為“二十世紀最神秘的攝影天才”，《紐約客》稱贊她“改變了當代攝影史”，一生累計創作了超過15萬張照片，街拍作品幽默生動，富有戲劇張力。

而薇薇安·邁爾生前唯一為人所知的身份，是一位保姆。

五十多年時間里，薇薇安·邁爾在照看孩子之余，手持相機默默行走在芝加哥與紐約街頭，拍下普通人鮮活的生活瞬間。

直到去世后，她的作品才被掃描成照片公之于眾，她的人生，更是從無數皮箱中被一點點拼湊完整的。

3月13日，一場《未見之作》大型個展將在上海Fotografiska啟幕。超過200件薇薇安·邁爾的珍貴黑白與彩色攝影原作罕見亮相。

在此前從未展出過的亞洲之旅影像中，還包括了薇薇安在香港澳門拍攝的罕見照片。

箱子中的人生

2007年，年輕的芝加哥歷史學者、房產經紀人約翰·馬盧夫，在一場倉庫逾期寄存物的拍賣會上，花費380美元買下了幾個裝滿底片的大箱子。

當時馬盧夫正為寫一本芝加哥歷史的書收集影像資料，在這個箱子中有數萬張底片，卻沒多少芝加哥城市的記錄，起初他有些失望。但隨著掃出的照片越來越多，他很快被眼前的一幅幅畫面吸引了。

這些照片拍攝自紐約和芝加哥街頭，呈現出無數動人的日常生活細節，孩子、老人、醉漢、貴婦，表情神態自然又生動，渾然天成的紀實作品，能和當時美國最好的街頭攝影師媲美。

而箱子上主人的名字“薇薇安·邁爾”，馬盧夫上網卻搜不到半點信息。他意識到，自己可能挖到了一塊被時光掩埋的瑰寶，趕緊找到那場拍賣會的同場買家，買下了薇薇安·邁爾的其他箱子。

直到兩年后，馬盧夫在網上找到了一條關于薇薇安·邁爾的消息，卻是一條訃告。“薇薇安·邁爾于2009年4月21日安詳離世……”

他打電話找到發布者，告知對方自己手上有著超過10萬張薇薇安的照片，卻對她一無所知。對方的回答更讓他驚訝：“薇薇安是我們的保姆。”

這家人家姓根斯堡，住在芝加哥，三兄弟都是薇薇安帶大的，和她感情深厚。

他們告訴馬盧夫，薇薇安一生未婚無子，年老后四處漂泊，被三兄弟重新找到，給她租了公寓照顧晚年，直到去世。而且薇薇安幾乎不提及自己攝影的事，只知道她家里堆滿了箱子。

馬盧夫找到當事人一家，沿著這個線頭，一點點抽絲剝繭，走訪了許多曾經和薇薇安交匯過的人們，才像拼圖一般拼湊出這位神秘攝影大師的人生。

有趣的是，這也暗合薇薇安·邁爾生前的自我認定——“我算是某種間諜吧。”曾經有人問薇薇安的身份，她這樣回答道。

保姆攝影師

薇薇安的母親是法國人，父親來自當時的奧匈帝國，兩人移民到紐約后生下了她，幾年后母親帶著她返回法國生活，直到長大成人。所以她的英文一直帶著法語口音。

她的母親也是攝影愛好者，童年時期的同住人中還有一位名叫珍妮·貝特朗的獲獎肖像攝影師。

1949年在法國鄉下居住時，薇薇安開始擺弄她的第一批照片。當時她的相機是一臺簡陋的柯達布朗尼盒式相機，連對焦控制和光圈撥盤都沒有。

1951年，薇薇安坐蒸汽船回到紐約。為了養活自己，她進入一家工廠做女工，但工作強度太大且沒私人時間，希望每天能曬曬太陽的薇薇安很快辭職了。

她開始了保姆生涯，第二年攢夠錢買了一臺祿來福來雙反相機，紐約這座大都會給了她在法國鄉下從未有過的創作沖動，她試著進行真正的街頭攝影生涯。

這款相機因為有著腰平取景器，街拍時動作相對隱蔽，容易抓到拍攝對象最自然的神態。

薇薇安·邁爾在1950年代中期就有了自己的標志性風格，她的創作精致且自信，很少會在膠卷里看到她對著同一個畫面連拍好幾次，而是明顯精心構圖并找到合適時機才按下快門。

她戴著大帽子，穿著樸素的外套和男士皮鞋，脖子上掛著相機，業余時間反復在街頭游走，瘋狂地拍照。

居家保姆的工作既給了她棲身之所，又能讓她賺到買膠卷的錢。她尤其在意自己的空間隱私，每次與雇主面試，都會先要求一間能上鎖的獨立房間。

薇薇安可能算不上一個稱職的保姆，帶著孩子出門時也背著相機，走到哪拍到哪。有時候發現一個好的畫面拍得忘我，甚至會忘記孩子的存在，直到孩子跑丟了被警察找上門。

有一次，她照顧的孩子被車撞倒，她第一反應卻是拿起相機把孩子沮喪倒地的樣子拍下來。

在馬盧夫的事后回訪里，那些童年被她照顧過的人都對這個古怪的保姆印象深刻，有人笑著說：我很驚訝她竟然沒挨揍。

著名脫口秀主持人菲兒·多納休是眾多小雇主之一，他回憶，自己曾看到薇薇安聚精會神地盯著垃圾桶拍照，覺得怪極了。

盡管如此，孩子們都很喜歡薇薇安。她會帶著孩子們去摘草莓，在路邊撿到死蛇興奮地帶回家給他們看，還會組織街區里的孩子們一起做游戲。

她讓孩子們見識到了自由的靈魂，這是個無拘無束的人，永遠追隨好奇心探索世界。

自得其樂的獨行者

薇薇安把自己定義為窮人，沒有買醫療保險，似乎也不害怕意外，說自己“too poor to die”（窮到死不起）。

錢對她而言，完全是另一種概念。1959年，她從法國老家分得一處房產作為遺產，薇薇安將其變賣后，卻在短短半年里就把這筆錢花完了——她拿著相機，環游世界。

埃及、印度、越南、菲律賓、也門、意大利……期間她還去了香港和澳門，拍下了數萬張不同文化場景的照片。

她非常孤僻，也沒有朋友，每次都是獨自踏上旅途，只能從后來的膠片記錄和日常物品中推測出她的行程。

薇薇安·邁爾是一位獨行的記錄者，而且絕大部分照片在她生前并沒有被沖印出來。也許，她只是享受自己按下快門的那一剎那，或是作品數量過于龐大無從下手，也可能是經濟拮據所致。

她的遺物中有一封信是寫給法國一家攝影機構的，感謝對方將自己拍攝的家鄉風光做成了明信片，并希望能再次合作。

“我還有一堆很棒的照片，是用我的新祿來相機拍的。回到美國后我做了新嘗試，自認為拍得不錯——我說的一堆照片，真的是超大一堆。需要注意的是，我偏愛啞光質感，所以請用這種紙來印制。歡迎告訴我您對這些照片的看法……”

直到薇薇安·邁爾晚年，她超過98%的照片仍然在膠卷里沉睡。2007年，因為拖欠房租，這些底片由倉庫公司拍賣抵債，經歷分拆后落到了馬盧夫以及其他幾位買家手中，便有了之后的故事。

當看到薇薇安作品的巨大藝術價值時，馬盧夫曾經聯系過某些國際頂尖美術館，希望幫助這些作品重見天日，然而對方卻對“一位不知名攝影師”的作品不屑一顧。

馬盧夫最后用了兩年多時間，自己掃描歸檔，找到芝加哥文化中心舉辦了專題展覽，薇薇安·邁爾終于在風城一炮而紅。

媒體爭相報道，將其比作攝影界的梵高。《紐約客》評價她有著“改寫攝影史的成就”，與黛安·阿勃斯、羅伯特·弗蘭克等紀實大師齊名。

藝評家稱薇薇安的照片透露出一種溫煦，有著對人類悲情的警覺，以及雍容、甜美的瞬間。

“她并沒有把自己當成藝術家，她只是拍照，一眼就能感到最原始的生命力。”

這次在上海Fotografiska的展覽，起名為“未見之作”，正是因為薇薇安·邁爾一生未沖印的大部分底片。展覽將沿主題脈絡，梳理呈現她多個創作階段的作品。

最引人思考的是，這些作品，在薇薇安·邁爾生前幾乎沒有主動向世人展示過。這印證了她近乎執拗的創作純粹性，在當下顯得尤為珍貴。

當一個人不為名和利，只因為純粹熱愛，傾其一生投入在自己的興趣中，這會是怎樣的一段生命體驗？

或許你會在《薇薇安·邁爾：未見之作》現場找到答案。

文、編輯 / Cardi C

圖片來自薇薇安·邁爾

部分圖片來自Fotografisk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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