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地產黃金時代漸遠，中國經濟如何尋找新動能？| 中國經濟六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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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江洞見」是長江商學院推出的原創觀點欄目，匯聚長江教授們的原創觀點與深度思考。從宏觀經濟到行業趨勢，從社會熱點到管理實踐，在這里，探索商業社會的底層邏輯與未來方向。

作為觀察中國經濟走向的重要窗口，兩會釋放的發展導向與政策信號備受全球關注。面對經濟增速換擋、結構深度優化的關鍵階段，中國經濟正迎來怎樣的轉型變局？該如何理性看待增速放緩、房地產調整、貿易順差、消費提振等熱點議題？

長江商學院金融學教授、中國產業政策研究中心主任李學楠（Erica Li）在接受長江期刊CKGSB Knowledge專訪時，圍繞兩會經濟核心信號展開權威解讀，清晰闡釋中國經濟告別粗放高速增長、邁向成熟穩健、提質增效新發展周期的核心邏輯，為讀懂當下中國經濟轉型提供專業視角。

作者 | 李學楠

來源 | 長江商學院案例中心

李學楠

長江商學院金融學教授

長江商學院中國產業政策研究中心主任

CKGSB Knowledge

2026年政府工作報告中提出，“今年發展主要預期目標是：國內生產總值增長4.5%-5%，在實際工作中努力爭取更好結果。” 相較以往，這一目標有所下調，背后傳遞出中國經濟怎樣的發展信號與深層邏輯？

李學楠教授

縱觀全球主要經濟體的GDP增速，4.5%—5%的增長目標其實并不低。

相較于中國十幾年前兩位數的高速增長，這一數值看似有所回落，但我們也要看到，在中國經濟總量已經躍居世界前列、經濟體量空前龐大的情況下，還想要延續過去的高增速就不太現實了。

根據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的預測，2026年全球經濟整體增速預計約為3.3%，在全球主要經濟體中，僅有印度的經濟增速預期高于我國，達到6.4%。

從經濟體量來看，當前中國GDP總量已經占到全球經濟總量的16%左右，規模體量已然十分可觀，倘若長期維持遠超全球平均水平的過高增速，經濟總量占比會逐步偏離合理區間，這種發展模式并不具備長期可持續性。

所以現階段經濟增速的適度放緩，并不是國內經濟基本面走弱的信號，反而是大型成熟經濟體發展到一定階段，順應客觀經濟規律的自然演進，更是我國主動轉向高質量發展的理性選擇。

即便維持5%左右的增速，我國經濟增長動能依舊強大。未來十年，只要能穩住這一增長區間，各項國家既定發展目標的落地就有了支撐，民生改善與社會進步的持續推進也就有了保障。

因此，當下全社會還需要完成一次集體的心態調適。

過去幾十年，我們幾代人都身處經濟高速增長的周期里，早已習慣了年年快步向前的發展節奏。與過去相比，當前增速帶給人們的感受上的落差，更多地源于過往長期高增長預期的慣性。

從民生發展的絕對水平來看，相較于三四十年前，民眾如今的生活質量已經實現了質的飛躍。

改革開放初期，私家車是遙不可及的奢侈品；但現在，私家車早已經“飛入尋常百姓家”，普及到了中小城鎮乃至廣大農村地區。短短幾十年間，我們從物質匱乏的年代，走到各類商品、服務普及的今天，實現了跨越式發展。

但走完這一階段后，經濟發展必然會從高速擴張轉向平穩提質，增速適度放緩，是符合發展規律的客觀必然。

房地產市場的邏輯也是如此。

多年來，房價年均漲幅超過10%一度成為市場常態，可這種高速增長本身就違背市場規律，并不具備長期可持續性。

如今房價漲幅收窄，逐步回歸平穩，部分民眾產生了財富縮水的感受，說到底還是過往非理性的市場預期沒有及時扭轉，對行業回歸理性的正常調整缺乏客觀認知。

所以從這個層面來講，全社會都應該理性看待經濟增速放緩，完全不必因為增速放緩就對中國經濟的前景失去信心。

恰恰相反，增速換擋，提質增效，正是中國經濟告別粗放增長階段，站在遠高于數十年前的發展起點，逐步進入成熟穩健新周期的標志。

CKGSB Knowledge

當前我國房地產市場仍處于深度調整期，您認為行業未來走勢如何，會帶來哪些影響？

李學楠教授

我認為，房地產行業很難再回到過去二十年的高速增長軌道，當前行業正逐步回歸理性，邁向可持續發展的常態，這是符合經濟規律的良性調整。

過去很長一段時期，房價過快上漲，雖然讓部分群體實現了財富增值，但也給經濟社會發展帶來諸多隱性弊端：年輕人購房壓力陡增，不得不壓縮消費、加大儲蓄，制約了內需釋放；企業經營成本隨房租持續上漲不斷高企，擠壓了實體經濟利潤空間。

更值得關注的是，房地產行業的高回報，吸引了大量社會資本和人才涌入，一定程度上擠占了制造業、科技創新等高效益、高潛力領域的資源。大量資本偏好樓市的短期穩健收益，卻忽視了對技術攻關、產業升級的投入，這種資源配置格局，不利于國家經濟的持續健康發展。

理想的發展格局，應當是更多資本、更多創業創新活力流向科技創新、先進制造等領域，推動技術突破和全要素生產率提升，而非單純聚焦于住房建設。

從這個層面來講，房地產行業近期迎來的深度調整，實則是行業回歸理性、經濟優化結構的積極信號，國家也明確了房地產對宏觀經濟的貢獻方式將從增量拉動為主轉向存量帶動為主的導向。

人口結構變化也是影響房地產市場走向的重要因素。

當前，我國人口增速已經大幅放緩，總人口逐步進入下行通道，新增住房剛需自然隨之回落。與此同時，國內多數地區的住房供給已經經歷了多輪大規模擴張，供需格局徹底轉變。在二三線城市，很多家庭都擁有兩套及以上住房，這類房產大多是作為投資品購置，而非剛性居住需求。

與此同時，過往房地產行業的過度投資，直接造成了全社會范圍內的資本錯配問題。

相關學術研究數據表明，大量社會資本長期沉淀在樓市領域，直接分流了本該流向科技創新、先進制造業、硬核技術攻關等領域的資金，這也是導致我國全要素生產率增速放緩的重要誘因之一。

基于此，國家對房地產市場的整體調控思路科學合理，及時遏制了行業過度擴張、資源過度集聚的態勢，推動房地產回歸居住本源，加快構建房地產發展新模式，完善商品房開發、融資、銷售等基礎制度，重新找準其在國民經濟中的合理定位，匹配對經濟長遠健康發展的適度貢獻度。

CKGSB Knowledge

2025年，中國貿易順差創下近1.2萬億美元的歷史新高，這對我國及貿易伙伴國分別有哪些影響？

李學楠教授

貿易順差的核心內涵，是我國生產供給能力大于國內消費需求，同時也印證了全球市場對中國產品的認可——無論是性價比還是品質，都具備強勁的國際競爭力，贏得了各國消費者的青睞。

對我國而言，高額貿易順差帶來的利好十分直觀：強勁的外貿出口有力支撐了各類市場主體的經營效益，穩定了大量就業崗位，為經濟平穩運行提供了重要支撐，這個邏輯是顯而易見的。

但對于貿易伙伴國來說，影響更為復雜，不同群體呈現出明顯的分化特征。

一方面，當地民眾能夠以更實惠的價格買到高品質的中國制造商品，切實降低生活成本；另一方面，部分國家的本土企業會面臨更激烈的國際競爭，可能導致部分企業經營壓力加大，調整就業崗位等問題。

問題的關鍵在于，各伙伴國如何平衡這些影響，比如，既讓民眾共享平價優質商品帶來的紅利，也利用國內政策調控化解產業調整、崗位轉移帶來的陣痛。

因此，中國貿易順差對伙伴國的影響不能簡單用“利好”或“利空”界定，而是兼具多元性與復雜性，需客觀理性看待。

CKGSB Knowledge

您如何看待我國當前消費偏弱的問題，背后有哪些原因？

李學楠教授

我們常說的國內消費偏弱，其實大多是從相對維度來判斷的，并非絕對意義上的消費低迷。

作為公認的“世界工廠”，我國制造業產能龐大、供給能力強勁，國內消費規模本身就小于生產規模，這也是我國形成大額貿易順差的核心原因之一。以現階段國內消費承載力，確實難以完全消化海量的制造業產能。

但從絕對規模來看，我國消費總量并不像部分觀點描述的那般疲軟。

國內居民在各類實物商品、日常消費領域的支出體量十分可觀，整體消費大盤始終保持在較高水平。

除此之外，消費結構差異也是一個重要因素。

拿美國舉例，當地居民消費支出大量集中在法律服務、高端醫療、私立教育等服務領域，這類服務定價偏高，直接拉高了整體消費名義規模；

而在我國，醫療、教育、基礎法律服務等民生類服務價格相對親民、普惠性更強，單純按照名義價格做國際橫向對比，很容易得出片面結論，只有結合購買力平價做深入分析，才能客觀衡量兩國消費的真實水平。

當然，擴大內需、提振消費一直是我國宏觀經濟調控的核心著力點，這一點從未動搖。提升居民消費水平，本質上就是提升百姓生活品質、增強民生福祉。這也是國家經濟發展始終堅守的核心目標，后續也會持續出臺配套政策發力消費領域。

未來，我國消費擴容提質的核心潛力集中在服務消費領域。

現階段，居民在衣食住行等基礎實物商品上的消費已經趨于飽和，增長空間有限；而醫療健康、文化旅游、養老育幼、家政便民、品質生活等服務類消費，需求缺口大、提升空間廣闊，是未來消費增長的核心賽道。

同時也要理性認識到，即便后續國內服務消費實現快速增長，也很難大幅縮減我國的貿易順差。畢竟我國貿易順差主要來源于貨物出口，服務消費擴容針對的是國內服務需求，并不會從根本上改變貨物貿易的供需格局。

CKGSB Knowledge

今年全國兩會傳遞了很多經濟信號，您認為哪些最關鍵？

李學楠教授

一個值得關注的變化是，GDP不再設定單一目標，而是采用區間目標。這反映出政府正著力引導各界擺脫對單一數字的執念。

過去很長一段時間，地方政府官員的考核評價體系高度依賴GDP增速這一核心指標，這也使得沖刺高增速，成為不少地方行政工作的核心目標。

而近期，中共中央辦公廳印發了《關于在全黨開展樹立和踐行正確政績觀學習教育的通知》，從春節假期后直至7月底在全黨開展樹立和踐行正確政績觀學習教育，并以縣處級以上領導班子和領導干部特別是“一把手”為重點，引導官員樹立“正確政績觀”。

落到實際工作中，就是不再把GDP增速作為唯一衡量標準，官員需兼顧創新、生態環保、民生滿意度等多重指標，真正實現發展目標從“重速度”向“重質量”轉變。

過往單純追求高GDP增速，往往依賴房地產等傳統產業粗放擴張，這類模式難以帶動長期生產力提升；而如今國家倡導的高質量發展，聚焦科技創新能力增強、綠色低碳轉型推進、民眾生活品質改善，是更可持續、更具長遠價值的發展路徑。

除此之外，采用GDP增長區間目標，也是適應當前復雜全球經濟環境的務實選擇。當前世界經濟不確定性加劇，諸多外部因素超出國內調控范疇，設定彈性區間，能夠為應對外部風險、靈活調整政策預留充足空間，體現了宏觀調控的科學性與穩健性。

總而言之，今年兩會傳遞的核心導向一以貫之：各級政府要將工作重心放在高質量發展上，而非一味緊盯GDP增速數字，真正實現經濟發展質的有效提升和量的合理增長。

CKGSB Knowledge

站在全局視角，您對2026年中國經濟有何展望？

李學楠教授

雖然很難精準預判全年GDP具體數值，但相較于三五年前，我對中國經濟的發展走勢更有信心。

近年來，國家集中資源發力關鍵核心技術攻關，在新能源汽車、可再生能源、半導體等戰略新興領域持續深耕，目前已經取得一系列突破性進展。

即便是技術壁壘最高的半導體領域，也實現了階段性突破，例如國內人工智能企業已開始采用華為國產芯片開展大模型訓練，盡管與全球頂尖芯片仍有差距，但相較于幾年前，已然實現了從無到有的重大突破，成果來之不易。

更宏觀地看，中國經濟正穩步向高附加值產業轉型升級。

雖然房地產等傳統支柱產業對經濟增長的拉動作用逐步減弱，看似給經濟帶來短期壓力，實則為經濟結構優化騰出空間，推動新舊動能加快轉換。

這樣的轉型過程注定不會一帆風順。

過往房地產及上下游產業鏈占我國GDP比重接近20%，行業深度調整必然會拖累整體增速。但只要新興產業持續壯大、全要素生產率穩步提升，中國經濟的長期發展前景依然充滿希望。

因此，盡管面臨轉型陣痛與多重挑戰，但我對中國經濟持謹慎樂觀態度。

當前我國經濟結構處于轉型過程中，諸多領域的轉型方向都契合高質量發展要求。只要保持戰略定力、持續精準施策，中國經濟將在成熟穩健的軌道上行穩致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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