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選擇本身就是一種承擔。”
——索倫·克爾凱郭爾《或此或彼》
菜場西頭第三個攤子，賣西紅柿的阿姨認識我了。
每次我去，她就往旁邊站一站，不催，低頭理她的蔥。因為我挑得慢。一個西紅柿拿起來，翻過來看蒂，翻過去看底，捏一捏，掂一掂，放下，再拿另一個。挑二十分鐘，最后買三個。
后面排隊的人有時候嘖嘴，我假裝聽不見。
以前我不這樣。以前買菜靠搶。沖進菜場，眼睛掃一遍，哪個紅拿哪個，哪個圓拿哪個，五分鐘搞定。那時候覺得，買菜這點小事，值得花時間嗎？跟老公結婚也這樣，覺得差不多就結了。跟工作也這樣，能干就干著，懶得換。跟自己的人生也這樣，過到哪兒算哪兒，從來不問自己想吃什么。
直到我媽走的那年。
她走之前那半年，我陪她去菜場。她走得很慢，站在每個攤子前，看，摸，問價，不買。我說媽你干嘛呢，不買看什么。她說，看看又不花錢。
那時候不懂。現在我懂了。
她在挑。挑一個看著順眼的，挑一個跟賣菜的說得上話的，挑一個今天配得上回家做頓飯的。她一輩子給全家人做飯，到老了，才敢慢慢挑。才敢把時間花在自己想看的東西上。
我那天站在西紅柿攤前，忽然想起她。
那天下著小雨，菜場頂棚漏一滴水，滴在我肩膀上，我沒動。我拿著一個西紅柿，圓是圓的，紅是紅的，蒂也是綠的。但就是覺得不對。哪兒不對說不上來。我就那么站著，又拿了另一個。
后面有個男的嘟囔了一句，我沒回頭。
賣菜的阿姨看了我一眼，沒說話，遞過來一個筐，說，慢慢挑，不著急。
我鼻子酸了一下。
那筐西紅柿，有的大有的小，有的帶疤，有的長得歪。我以前專挑好看的，好看的擺盤漂亮。但那天我挑了一個帶疤的，疤不大，在底下，翻過來才看見。我捏了捏，軟硬正好。聞了聞，有那股西紅柿味兒。現在超市里買的，好多沒味兒。
我拿著那個帶疤的，忽然想起我老公。他也有疤，小腿上小時候燙的。我們結婚二十多年，我很少看他那條腿。但那天晚上他洗澡出來，我看見那條疤，忽然覺得，這人跟我也過了二十多年了。
誰身上沒幾個疤。
心理學上有種說法，叫“選擇麻痹”。說選項太多，人就不知道怎么選了。其實不是。是不敢承擔選錯的那個結果。怕挑到酸的，怕挑到生的，怕挑回去被家人說你會不會買菜。我們這代人，從小被教育要聽話，要懂事，要讓人滿意。滿意別人慣了，就不知道自己滿意什么。
我現在挑得慢。慢就慢吧，反正我又不趕時間。
那天挑了二十多分鐘，最后買了三個。一個帶疤的，一個歪的，一個圓的。付錢的時候，賣菜的阿姨說，你會挑。我說，剛學的。她說，你媽教的吧。我說，你怎么知道。她說，會挑菜的，都是媽教的。
我把那三個西紅柿裝進布袋，走出菜場。雨停了，地還是濕的，踩上去有印子。
晚上切那個帶疤的，一刀下去，汁水淌了一案板。瓤是沙的，籽是黃的，吃到嘴里，酸酸甜甜，是小時候的味道。老公說，這西紅柿好，哪兒買的。我說，菜場，慢慢挑的。
他沒聽懂。我沒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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