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老話常說，不養兒不知父母恩。這話年輕時候聽，只覺是一句道理；等到自己把孩子拉扯大了，回過頭去看他跌跌撞撞長大的那些年，才真正咂摸出其中的分量——孩子在大人心里，永遠是個寶。
這話說得沒錯。可緊跟著，心里便會冒出另一個念頭：我們又何嘗不是父母眼里的寶呢？
這念頭一出來，就有些坐不住了。
父母把我們當寶，我們又把自己的父母當成寶了嗎？或者說，當父母有什么需求的時候，我們做兒女的，是不是也能像對待自己的孩子那樣，竭盡全力、不計成本地去滿足？
這問題不好答。答快了，顯得輕率；答慢了，又顯得心虛。
若要我老實說，我在養老這件事上，沒做到均分。那桿秤，是偏向孩子的。
這話說出來，不怕人笑話，也不怕人指責。因為我知道，這世上能拍著胸脯說“我對父母比對孩子還好”的人，怕是少之又少。或許有人能把愛均分給兒女和父母，甚至有人對父母的愛多過對兒女的——我不否認這世上真有這樣的人。
可捫心自問，我做不到。
但我對父母，也是上了心的。
前些日子，父母說想吃雞肉，我立馬去菜市場買了一只柴雞。那攤主認得我，說：“又給老人買雞啊？”我點點頭，挑了一只最肥的。回到家，燉了整整一個下午，骨酥肉爛，母親喝了兩碗湯，父親也多吃了一碗飯。
前兩天，母親坐在沙發上，欲言又止了半天，才輕聲說：“這幾天有點……那個……便秘。”她說得含蓄，像是不好意思麻煩我。
我聽了，嘴上沒多說什么，心里卻記下了。吃過晚飯，洗罷碗筷，我牽著來福下樓。母親問：“這么晚了還遛狗？”
我說：“嗯，它憋了一天了。”
我其實是去超市買香蕉。
聽人說香蕉通便，也不知道管不管用，先買了再說。來福跟著我走了一段路，見方向不對，不是往它常去的草坪走，便抬頭看我，一臉困惑。我沒理它，徑直進了超市，挑了一串熟得正好的香蕉。
回來路上，來福終于如愿在路燈下撒了一泡尿，心滿意足地跟著我往家走。
母親接過香蕉時，什么都沒說，只是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些東西，我說不清，大概是知道了我說的“遛狗”是個幌子。
拎著香蕉往回走的路上，我忽然想起孩子小時候的事。他那時嘴饞，今天想吃這個，明天想吃那個，只要他開口，我從不含糊。半夜想吃燒烤，我也能披上衣服出去買。那時候不覺得什么，只覺得做父親的就該這樣。
而今，父母老了，性格上越來越像孩子。想吃雞肉了，會含蓄地說“好久沒吃雞了”；身體不舒服了，會拐彎抹角地提一句，怕直說給我添麻煩。
他們正以另一種方式，重新變回需要人照顧的“孩子”。而我這個做兒子的，對他們的回應，卻遠不如當年對孩子那般及時、那般不計成本。
這讓我有些慚愧。
但我清楚，我也會走到他們那一天的。牙齒掉光，腿腳不便，想吃一口軟爛的肉，也不好意思直接開口。到那時，我大約也會像母親那樣，坐在沙發上，欲言又止地說一句“好久沒吃雞了”。
想到這些，我便盡量對父母好一點。不是求什么回報，這世上有些賬算不清，也不該算。也不是求什么因果，種瓜得瓜這種事，在親情里未必靈驗。只是圖個心安——在自己還來得及的時候，把手心里那點熱乎氣，勻一些給當年也曾把全部熱乎氣捧給自己的人。
手心手背都是肉。可手心總是朝下的，給了孩子；手背總是朝上的，對著父母。這大約就是人倫里那道說不清的彎。
好在，彎歸彎，路還在走。只要還在走，就不算太遲。230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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