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有數(shù)以萬計的小留學生，出國低齡留學。

　　在北美，如果選擇走讀學校，未成年人國際生要居住在寄宿家庭。但選擇寄宿家庭就像抽盲盒一樣，如果遇到糟糕的家庭，對于孩子的成長與性格將帶來不可磨滅的影響。

　　陳升是一名十二年級學生。不久前，他在社交媒體里發(fā)布的一條關于寄宿家庭的帖子，看得讓很多人心碎。

　　帖子里，他簡單描述了自己在加拿大讀高中的經(jīng)歷——中介推薦的學校、寄宿家庭的虐待、求助無門的絕望。那些文字簡短克制，卻讓人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刺骨的寒意。

　　我們約了一次長談。

　　通話持續(xù)了將近80分鐘。電話那頭，陳升講述了自己如何帶著憧憬飛越大洋，如何在三年時間里，從一個對未來充滿幻想的少年，變成對這個國家“徹底失望”的人。

　　他說，如果再選一次，他絕不會踏進那所學校，絕不會住進那個寄宿家庭，絕不會相信那個中介。

　　他說，留學這件事，讓他看清了什么叫“系統(tǒng)性失靈”——當中介、學校、寄宿家庭甚至法律都不站在你這邊時，一個留學生，就是這座利益鏈條上最脆弱的獵物。

　　以下是他的故事。

　　加拿大私立中學，全是中國人

　　這件事情雖然過去了快兩年，但給陳升帶來的創(chuàng)傷和痛苦記憶還依舊留存。

　　在出國讀書前，陳升對國外的高中生活充滿著綺麗的想象。國際視野、自由多元、下午三點多放學、沒有寫不完的作業(yè).....這是他從朋友以及社交媒體里了解到的國外教育。

　　彼時，擺在陳升面前的有諸多選擇，來自美國、英國、加拿大、澳洲的私立中學讓人看得眼花繚亂。作為廣東人，加拿大的楓葉和皚皚白雪對于他來說是另一個奇異世界。陳升依稀記得第一次來到加拿大看到雪時的興奮場景。

　　如今，三年多過去，陳升只想快點逃離這個國家。今年大學申請，他沒有申請任何一所加拿大大學。

　　事情是怎么發(fā)展到這一地步的？

　　幾年前，在選校時，陳升經(jīng)媽媽朋友介紹認識了Y中介，不想這是噩夢的開始。

　　后來，陳升才知道，在加拿大滿是中國人開辦的私立中學。這些中學與國內中介合作，后者向其推薦生源，學校按照人頭給中介返傭。而且在加拿大，開設私立學校幾乎沒有門檻與法律監(jiān)管。只要有5名學生，就能創(chuàng)建一所學校。這種學校，在加拿大極為常見。

　　Y中介給陳升推薦的是Z校，這是位于多倫多的一所中學，學費每年十幾萬。此前，陳升就讀于廣州頭部中學。這所學校內卷嚴重，學生們課間去衛(wèi)生間的路上都在討論習題。陳升說那時自己真的厭惡那個環(huán)境，出國讀書，對當時的他來說是裂縫里透出來的光與希望。

　　為了打消陳升的猶疑，Y中介告訴他，Z校中國學生多，完全不用擔心融入問題。Z校還煞有介事的設置了復雜的申請流程，但后來陳升才知道，入學成績根本不影響后續(xù)選課與分班。直白來說，這是一所有錢就能讀的學校。

　　陳升不是沒有想過實地探校，但加拿大簽證審批耗時漫長，而且還適逢疫情。出于對熟人關系的信任，陳升也對Y中介的承諾與所描述的藍圖深信不疑。

　　可當陳升第一次來到Z校時，他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Z校場地狹窄，除了教學樓外，就只有一個籃球場，一個食堂。教室?guī)缀鯖]有窗戶，在陳升看來，Z校就如同一座監(jiān)獄。

　　Y中介開始所描繪的中國學生多，容易融入，但陳升沒想到，Z校中國學生比例為100%，和陳升一起入學的其他中國同學也都很失望。在討論交流時，他發(fā)現(xiàn)大家?guī)缀醵际潜恢薪轵_過來的。

　　在寄宿家庭，幾度崩潰

　　當陳升飛了十幾個小時的飛機，拖著行李箱來到寄宿家庭看到自己的房間時，內心滿是失落。

　　最開始在選擇房間時，中介給他發(fā)了一個列表，列表上有多個房型。他從中選了一個帶獨立衛(wèi)生間的，也是最貴的房型，但中介告訴他，這個房子已經(jīng)沒有了。

　　如今，眼前的房子更像是臨時搭建的木板房，隔音極差。陳升不愿意稱這個房子為別墅而是house。寄宿家庭是來自中國東北的一家三口，夫妻倆五十多歲，他們還有一個上高中的兒子。

　　陳升的房間位于二樓，房間逼仄，只能放一張床、一個書桌、一個椅子。當把椅子抽開時，人就沒有能落腳的地方了。行李箱只能堆置在其它房間。除了他之外，這個house的地下室還居住著另外一個從中國來的留學生。這個高中生整天把自己關在地下室打游戲。

　　初次見到這個家庭時，寄宿父母還比較正常，但兩周后，情況急轉直下。

　　陳升與中介簽訂的合同是每個月支付1900加幣（人民幣9600），寄宿家庭提供早餐和晚餐，合同寫明要管學生吃飽。

　　可后來的早餐，寄宿家庭僅提供三片干面包。當陳升小心翼翼地向女主人提出能否多給兩片面包，讓自己吃飽時，她的兒子卻突然從房間沖出來，朝著陳升大吼，“我媽讓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p>

　　晚上放學回到家時，他面對的是已經(jīng)快要變質的食物。這個家庭做晚餐的習慣是一次性做幾天的量。食物被保鮮膜封起來，放置在桌上。陳升不明白，為什么不放冰箱。

　　到了第三天、第四天，食物難免會變質甚至發(fā)餿。有一段時間，陳升胃疼得拉了幾天肚子。他找到中介，可寄宿家庭卻還要向學校扭曲事實，聲稱陳升難搞，每天精心給他做四個菜，他卻一口不吃。

　　在饑餓難忍的時候，陳升提出過能否使用廚房，但被寄宿家庭拒絕，甚至連電飯煲都不讓用。拒絕的理由是擔心火災。洗衣機也規(guī)定只讓一周使用一次。

　　但這還不是最讓人窒息的。

　　陳升常年生活在中國南方，那里氣候濕潤，但加拿大環(huán)境干燥。初來乍到，陳升難以適應，只能每天喝大量的水，不然喉嚨干澀疼痛。

　　因為白天喝了大量的水，陳升晚上難免要起夜上廁所。這對夫妻每天習慣十到十一點睡覺，房間隔音極差，他們指責陳升晚上去衛(wèi)生間開門關門打擾他們休息。有一天晚上，男主人暴力敲開陳升的門，用手指著陳升向他喊道，“以后晚上都不允許上廁所?！?/strong>

　　當陳升再次向中介求助時，他得到的回饋是建議陳升買一個夜壺。陳升沒有見過夜壺，更沒使用過，他只覺得荒謬與憤怒。但這種情緒又很快被無助吞噬。

　　再之后每次晚上去衛(wèi)生間，陳升抱著極大的心里負擔。他每次都會脫掉鞋子，很慢地走路，很輕地關門，生怕弄出一點聲響，否則就要被投訴到學校。陳升是那種說話輕柔的南方男孩，在他給我發(fā)的幾條他偷偷錄下的錄音里，陳升通?？酥拼嗳醯鼗貞切┻瓦捅迫说某赡耆说馁|問與謾罵。當寄宿家庭的男主人爆著粗口朝他破口大罵時，陳升也只是說你罵人。

　　陳升不是沒有想過換一個寄宿家庭，但所有提議都被中介否決。最開始，中介甚至還欺騙陳升，在加拿大讀高中必須要找寄宿家庭。但實際上，陳升當時已經(jīng)成年，按照法律，他完全可以出去自己租房子。這也是他后來查閱資料才了解到的事實。

　　在最崩潰的時候，陳升大哭了一場。因為在被寄宿父母不斷欺凌的過程里，他想了幾乎所有辦法，查了所有法律，結果發(fā)現(xiàn)學校、中介，甚至法律也不站在他這一邊。

　　他也曾向教育局寫郵件，向他可以找到的所有相關部門求助，但是一切都沒有用，這讓他感到絕望。

　　沖突升級，被掃地出門

　　四月的一個下午，陳升很累睡著了。

　　迷糊中，他的手機響了，當他接聽電話后，電話那邊是男主人大聲的呵斥，“別人都下來吃飯了，就你不下來?！?/p>

　　等陳升下樓后，他被孤立在餐桌角落，但陳升此刻已經(jīng)麻木無感了。當時他已經(jīng)知道自己成年可以外出租房，也已經(jīng)做好搬出去住的打算，即使寄宿家庭耍無賴要扣兩個月押金，但陳升選擇認栽。

　　但心里壓制的屈辱，遭遇的不公，流過的眼淚，該如何從一個正值青春期的少年心里驅散？陳升不敢正面回擊，在一個晚上他把一個鏡子，一把牛排刀放在自己房間門口，這是他表示的無聲對抗。

　　“我想做出改變，我也嘗試了很多辦法，但我并沒有辦法，我只能用這個方式來回擊?！标惿f。但不想，這場對抗，又掀起了一場腥風血雨。

　　第二天，陳升的房門又被砰砰敲響。陳升說，他在寄宿家庭居住的一個月里，聽到敲門聲都會讓他害怕得發(fā)抖。門打開后，是男主人的怒發(fā)沖冠的臉，他一邊大罵一邊朝陳升扔東西。男主人身體魁梧，爭執(zhí)中他沖進來想打陳升，但所幸被女主人攔住。男主人罵道，你現(xiàn)在就趕緊收拾搬走。

　　這一次，陳升再次撥打了911，警察很快到來。但因為陳升沒有嚴重外傷，警察無法立案。女主人告訴警察，陳升早就想搬走，但學校不給退押金，所以故意用這種方式激怒、脅迫他們。陳升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但他無力解釋。他身心俱疲，只想趕緊逃離這個地方。

　　這個夜晚對于陳升來說無比寒冷與漫長。在被趕出門后，他跟廣州的母親撥打了電話，等他講完自己的遭遇后，母親告訴他外婆進ICU了，情況很不好。幾個小時后，等陳升再次給母親撥打電話時，母親沒有接聽。之后，父親給他回了電話并告訴他，外婆變成植物人了。那一刻，陳升再也承受不住，他崩潰痛哭。

　　他不明白，為什么出國前什么都很好，出國后怎么一切都變了。

　　那個晚上，在警察的幫助下，他搬到了同學家里。陳升說，如果沒有警察，那個晚上他都不知道該怎么辦。

　　陳升對外婆有著深厚的感情，不管是外婆的病情，還是他在寄宿家庭的遭遇，對于一個剛滿18歲的男孩來說都是生命不可承受之重。他住在同學家的沙發(fā)上，很多天被陰郁籠罩。

　　因為同學家隔音不太好，他只能偷偷躲在陽臺上哭。因為人悲痛到站不起來，他整個人幾乎是跪在地板上哭。

　　生活還是要向前

　　如今，陳升已經(jīng)轉學來到了新的學校。

　　因為Z校、寄宿家庭和中介三方是合作的關系，在被寄宿家庭掃地出門后，他擔心Z校會為難自己，因此不久后就申請轉學了。

　　在Z校，陳升有四五個玩得好的朋友。有一兩個覺得去哪里上學都無所謂的同學還繼續(xù)留在Z校，其余的全部都轉學了。

　　在轉學時，Z校故意給陳升的某門功課打了0分。原本今年年初，陳升可以完成所有大學的申請，但由于Z校故意卡分，這導致在十一年時，他很多課程都上不了，從而直接影響分數(shù)與大學申請。

　　從同學家搬出來后，陳升自己租了一個房子，房租每月850加幣，比之前的房子寬敞明亮許多。在新的家，他終于獲得了洗衣與做飯自由。

　　走過這一遭，陳升對加拿大這個國家徹底祛魅。如果要低齡留學，他建議家長們選擇美國或者歐洲國家。因為在加拿大，不管是對于寄宿家庭還是對私立學校的法律監(jiān)管，幾乎都是空白的。一旦出事，沒有任何人可以幫你。而即便選擇加拿大頂私，對于大學申請的結果也不會有特別大的不同。

　　如果一定要來加拿大低齡留學，陳升建議最好家長來陪讀。另外，針對未成年人，其實還有很多方式可以自己租房，不要輕易被中介洗腦。在中介眼里，他們在乎的只有錢。

　　如今，Z校還在繼續(xù)開辦。用陳升的話來說，只要有中介持續(xù)向家長推薦包裝Z校，Z校就如同一頭現(xiàn)金奶牛。

　　這個申請季，陳升申請了澳洲和美國加州的大學。他想盡快離開這個讓他寒意刺骨的國家，去往一個陽光明媚的城市。

　　為保護受訪者隱私，文中陳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