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南流湖村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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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子建,女,漢族,1964年2月27日出生于黑龍江省大興安嶺地區漠河市北極村。中國作家協會第十屆全國委員會副主席,黑龍江省作協主席,黑龍江省政協副主席。1983年,開始文學創作。出版長篇小說《茫茫前程》《偽滿洲國》《額爾古納河右岸》《白雪烏鴉》《群山之巔》《煙火漫卷》,中短篇小說《世界上所有的夜晚》《清水洗塵》《霧月牛欄》均獲魯迅文學獎。《額爾古納河右岸》獲茅盾文學獎,并入選“新中國70年70部長篇小說典藏”。
零作坊
遲子建
第一章 屠宰
翁史美往廊柱上掛第二盞馬燈的時候,魯大鵬和楊生情抬著一頭嚎叫的豬進來了。翁史美一見兩個人趔趔趄趄的樣子,就搶白他們:“你們一從城里回來,腿就比豆腐都軟了!”
他們把豬甩在屠宰臺上,不約而同地沖那頭毛色骯臟的豬吐了口唾沫。
魯大鵬說:“這豬死沉,沒準吞了主人家的金子!”
“你還有宰金豬的命?”翁史美笑著“呸”了他一口說,“你這個攢了五分錢手就發癢的人,不過是個窮命鬼!”
魯大鵬訕笑著,說:“馬糞還有發燒的時候呢,沒準哪一天我在河邊走,河里的魚都主動往我懷里跳,我就不用在這里宰豬混日子了!”
翁史美撇了一下嘴,踮起腳往廊柱上掛馬燈。這時楊生情說:“哎,先別掛,讓我再看看。”
翁史美扭過頭看著面色蒼白的楊生情說:“你要看什么呀?”
“你舉著馬燈真好看。我覺得你比廊柱美,你掛著馬燈才對!”楊生情結結巴巴地說。
“呸!我一個大活人,你卻讓我當廊柱使!”翁史美笑罵著,將馬燈掛在了廊柱上。由于掛得急,馬燈穩不下來,搖來晃去的,那昏黃的光就給人一種跛腳的感覺,一歪一斜地跳躍。
翁史美走出屠宰間的時候,王軍和劉鐵飛抬著第二頭被捆住四蹄的豬進來了。這豬比前一頭嚎叫得還兇,翁史美學著魯大鵬和楊生情的樣子,往它身上吐了口痰,罵它:“你就是個讓人吃的賤命鬼,嚎什么嚎?”
零作坊是一座長方形的木房子。最早它是一家農戶的馬房,后來被一個制陶藝人看上了,就把它命名為零作坊。據說出自零作坊的陶器形態別致,花紋奇幻,售價不菲。這個藝人把他的陶器作了一個展覽,轟動了美術界。后來他遷居到深圳去了。
翁史美是從加油站的吳方手里買下零作坊的。加油站離零作坊大約有兩公里,制陶藝人常駕車進城,認識了吳方。吳方與他處熟了,就免費給他的車加油,藝人臨走前就把零作坊送給了吳方。吳方早就想把空房賣掉,只是沒找到一個合適的買主。來談房價的多數是農戶,他們最多出個三五千,而翁史美則大大方方地給了吳方一萬五。吳方當時就明白這女人肯定用它做不正當的事情,他想零作坊可能會被改造成一個鄉村小旅館,暗中做人肉生意。他沒料到這女人用它做了一個屠宰場,做的也是有關肉的生意,不過是豬的。
零作坊被分為三個主要部分:屠宰間、住宿處和廚房。住宿處共三間,幾名屠夫一間,看門人和司機一間,翁史美獨占一間。廚房不大,最顯眼的是一張圓形飯桌和一口碩大的鐵鍋。白天這鍋用來做飯,夜晚屠宰時,則用它來燒水煺豬毛。
零作坊不通電,更沒有自來水,制陶藝人打了一口井,水源問題就解決了。冬季他們用煤來取暖,平素做飯用的是煤氣灶。翁史美在零作坊擁有一輛卡車,卡車在拉收購來的生豬的同時,也隨時換來煤氣鋼瓶,補充進他們需要的給養。屠宰的時候,翁史美是不在現場的。她只需提前把兩盞馬燈掛上就是。兩個用木桿搭成的屠宰臺的旁邊,各佇立著一根雕花廊柱,翁史美把燈分別掛在廊柱上,它們的光焰剛好可以籠罩屠宰臺。屠宰通常是倆人一組,每組大概要宰二三十頭豬。他們晚上六七點鐘開始工作,到凌晨才能把活干完。這段時間,翁史美在休息,她聽著豬的嚎叫聲,聞著彌漫著的血腥氣入睡。等她醒來,一頭頭豬已被對稱卸開,一摞摞地擺在屠宰間的矮窗前。豬的頭蹄下水被分門別類地放在一個個大塑料袋里,這里是心,那里是肝和肺,另外一處又放著腰子和豬蹄。翁史美所做的,是往肉皮上印一條條的紫色檢疫章。她握著一個可以滾動的錘子形狀的印章,往紫色印泥上一蘸,印章像磨盤一樣在肉皮上一道道碾過,顯赫的合格檢疫章就堂而皇之地閃現在生肉上了。當然,這印章是她找人私刻的。在不到五年的時間里,她用壞了十幾個印章。翁史美常說這些豬肉本來是鄉下的野丫頭,一旦有紫簽加身,就變成了正宮娘娘,可以大模大樣地出入市井之間了。把這些未經檢疫的豬肉印好簽后,屠夫們就會把生肉和頭蹄下水抬到卡車上,然后每人吃碗看門人煮的餛飩或者稀粥后,倒頭便睡。而翁史美和卡車司機則駕車進城去固定的生肉批發市場把它們交易掉,之后他們在城里采買一些生活必需品,在正午前趕回零作坊,翁史美親自下廚,做一頓可口的午餐,等待醒來的屠夫享用。而卡車司機李公言,他則去鄉下收購當晚又要屠宰的一批生豬。零作坊的工作雖然簡單,但井然有序,幾年來一直都是這樣。屠夫都是翁史美親自選定的。由于零作坊是個私屠濫宰的場所,為避免工商管理部門的發現,翁史美除了把自己的作坊偽裝成農戶,在其前后左右廣種糧食和菜蔬外,她在用人上也頗費心機。作坊的人都是由她親自選定的。四名屠夫中,魯大鵬年齡最大,五十多歲,是個鰥夫,翁史美是在城里的一條繁華巷子的垃圾箱旁選中他的。魯大鵬穿著破舊,但他面目沉靜,推著一輛小車,在尋找垃圾箱中可當廢品賣掉的東西,譬如紙盒、易拉罐、啤酒瓶等。翁史美一眼就看出了他的貧窮和忠誠,這兩點都是她所需要的。魯大鵬在城南有一間低矮的屋子,是他亡母留給他的,除了一套行李和幾件簡單的家具外,可說是家徒四壁。他卷起行李,把房子借給一個同他一樣撿垃圾的人,輕手利腳就到零作坊去了。楊生情呢,他在屠夫中是文化最高的,高中畢業,很年輕,只有二十二歲,長得格外單細,像棵豆芽菜。他連續三年高考不中,神經有些不正常。他喜歡文學、音樂和攝影,常在街上抓拍一些他認為有藝術價值的場景。那天,兩個中年男人因為在擁擠的人群中互相踩了對方的腳而大打出手,一個人打掉了另一人的門牙,而另一個人則揪住對方的耳朵不放,一副你死我活的架勢。翁史美看見有個男孩舉著相機在抓拍打斗的場面,她敏銳地看出了這個男孩有欣賞暴力的傾向,而且也悟出了他沒有正當職業。她就上前與其搭訕,就近在一家面館請他吃了一碗鱔絲面,把生意談妥了。楊生情來到零作坊時,比其他屠夫們所帶的東西奢侈多了,幾本小說,一架照相機,一個小巧的隨身聽。他拍了無數幅屠宰場面的照片,每隔半個月就要進城去沖洗膠卷。透過照片,你能看見屠刀上的血和屠宰臺上被蒼蠅圍繞著的已被肢解的豬,能看到廊柱上溫柔的馬燈,能看到屠夫叼著煙卷給豬煺毛的情景。屠殺使他興奮和陶醉,他在零作坊漸漸成長為一個男子漢,個子長高了,留起了胡子,眼神不再是飄移不定的,而且敢和其他人一樣無所顧忌地談論女人了。而他剛來時,別人議論女人時,他都默不作聲,眼睛里流露出輕蔑的神色。圓臉而光頭的王軍,他曾是個搶劫犯,刑滿釋放歸來后,因找不到工作而故態復萌。翁史美是在一家儲蓄所里注意到他的。他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在填一張單據,但他的眼睛卻盯著取款的那些人。有個中年婦女取了兩千元錢出了儲蓄所后,他就跟了出去,翁史美也跟了出去。他們相跟著走進一家小巷子,在一座灰樓前,中年婦女走進門洞,王軍跟了進去,翁史美也跟了進去。當中年婦女掏出門鑰匙,王軍欲對她實施搶劫時,翁史美呵斥住了他。翁史美說:“你跟我干,沒有這么大的危險,保證讓你月月有錢可賺。”王軍便含著感激之情來到了零作坊。至于另一個屠夫劉鐵飛,他是拖拉機廠的下崗工人,上有老,下有小,老婆常年有病,生活拮據。翁史美是在市里蒙順橋頭那些出勞務的人中選中他的。蒙順橋每天都站著許多等候雇主挑選的民工,他們黑壓壓地站成一排,脖頸下吊著一塊紙牌,上面寫著“油漆、刮大白、裝修、搬家具”等字樣,看上去像是即將被押赴刑場的犯人。有的時候雇主來挑選民工,他們為了爭活干,有的還大打出手。翁史美見劉鐵飛搶活搶得最兇,知道他是最缺錢用的人;又見他搶到活后會跟其他沒有攬到活兒的兄弟拱手作揖,說“謝謝你們可憐我”,知道他又是仁義之人,于是就把他招到了零作坊。在零作坊工作的人,必須聽翁史美的指揮。他們紀律嚴明,不許私自外出,更不許外出時帶任何人回來。對他們的家人,他們也得守口如瓶。只是說在郊區的一家小工廠工作,不能常回去。幾年下來,他們習慣了零作坊的生活,喜歡上了這血腥、隱秘卻又自由的屠宰生活。他們晚上屠宰,上午睡覺,下晌時偶爾到田間幫助看門的王爺干點農活。王爺是翁史美從敬老院領來的。她看上了這老人的勤快。他姓王,叫王德順,但因為他是零作坊里最年長的人,六十七了,所以大家就尊稱他為“王爺”。王爺干瘦干瘦的,但他身體健康,耳不聾眼不花。他睡眠好,倒下就睡,每次只需四五個小時。他醒著的時候,總要不停地干活才覺心安。雖然他不是屠夫,但他喜歡在屠宰的時候給人打個下手,喜歡燒水,喜歡打掃凌晨時一片狼藉的作坊。此外,他還愛幫屠夫洗衣裳,晚飯也通常是由他做。他也不進城,每個月領到工錢后,他就把它塞到枕頭里。他不信任銀行,覺得把錢存到那里,只換回一個折子,是受騙的表現。王爺喜歡侍弄莊稼,冬天的時候,大地一片蒼茫,他就常常站在寒風里發呆。而翁史美也樂得他這時節站在外面,因為沒有莊稼的遮掩,零作坊看上去就不像個農戶。為了免人生疑,翁史美買來兩匹馬,由王爺放馬。
零作坊的生豬來自附近的幾個農莊。卡車司機李公言去收購時,要比正規的冷凍廠收購的價格每斤要高出一毛錢左右,這樣,養豬戶從每頭豬身上,能獲得比給公家多出的二十塊錢左右的利益,所以零作坊在豬源上從來沒有枯竭過。養豬戶愿意把豬賣給他。零作坊每天屠宰生豬在五六十頭左右,節假日時多一些,而生意最冷清的時候也沒有低于二十頭的屠宰量。同大多數黑屠宰場一樣,它們在宰完豬后,不停地給豬注水,直到它又揚開四蹄,宛若復蘇為止。被注過水的肉不唯分量增加了,而且肉色看上去鮮嫩,買者趨之若鶩。
翁史美的屋子只要是在夏季,就要在床頭擺上一瓶花。這種紫色的野菊花在田間溝谷都可見到。它的花瓣柔細而均勻地散開著,呈傘形,很像光芒四射的太陽,因而也有人叫它“太陽花”。這花很耐養,十天半個月也不凋零,精精神神的,散發著一股極淡的馨香,耐人尋味。翁史美躺在黑暗中的時候,如果她睡不著,就探過頭去嗅花香氣。那一朵一朵的花溫柔地撫弄她的臉頰,使她的內心泛濫起一股濃濃的柔情,她就迫切地想聽聽孟十一的聲音。零作坊是聯通網覆蓋的地區,因而能用手機。翁史美每隔一周若是聽不見孟十一的聲音,她就會心慌意亂,無緣無故地和屠夫們發脾氣。她罵王軍的次數最多,因為王軍不識時務,總是在她情緒最為暗淡的時候與她開玩笑。翁史美在罵人上非常“生猛”,什么都罵得出口。不過她罵過人后,不出半小時,又會和顏悅色地與人說話了。翁史美的身上聚滿烏云的時候,從來沒有下過綿綿細雨,她傾瀉的永遠是暴雨,來得猛,去得也快。當你被這暴雨澆得暈頭轉向的時候,她已經云開日朗了。
翁史美與孟十一通話已經有三年多的時間了。孟十一就是創造了零作坊的制陶藝人。他們從來沒有見過面,彼此也未通過書信、未傳遞過任何照片,但翁史美通過電話交流,已經漸漸地熟知了孟十一。他那低沉而輕柔的聲音就像滴滴血液一樣,使先前只有骨骼形態的孟十一,在她的眼中變得血肉豐滿起來,可感可觸。她在深夜時,甚至能感覺到他的心跳。在翁史美的心目中,孟十一是個又高又瘦的人,他應該有一張棱角分明的臉,這通常是做事絕不拖泥帶水的男人的臉型——剛毅、不喜歡給自己留有退路。他的眼睛,應該是那種時而溫柔如水,時而又冷峻如冰的。他的鼻子,想必是那種高而直的,而不是肉肉乎乎的塌鼻子。至于他的嘴,一定是比較寬闊的,因為一種極富磁性的聲音是不可能從一個狹窄的嘴中鉆出來的。在翁史美的想象中,孟十一的臉是微黃色的,因為他常吸煙和熬夜。但他的皮膚不會粗糙,應該像上了釉的瓷器那般細膩光滑。他的身上,還應該長著一些星星點點的痣,因為他是個生性愛好花紋的人,他的皮膚不可能缺了痣的點綴。
豬的嚎叫聲非常凄厲,翁史美把門窗關嚴,打開手電,從床下提上一只竹笸籮,仔細看里面所盛的陶器碎片。它們形態各異,有的菱形,有的方形,有的橢圓形,更多的是三角形。它們在色彩上也是繁雜多變的,紫紅色、古藍色、墨綠色、土黃色,所有的色彩都偏于凝重的基調,絕少見那種過于跳躍和亮麗的色調,如水粉、橘黃、天藍和嫩綠。有的碎片上殘存著花紋,能看到劍一樣的蘭草葉、像人的眼睛一樣的魚、樸拙的古錢幣、棲在樹上的鳥。當然,這都是些體積較大的碎片。那些小的碎片,只是偶爾能看到一些線條,因為它不知是從何處斷裂下來的,所以那粗的線條你就不知道是不是花的枝蔓或者是魚的脊骨,而那細的線條你也不知道是不是誰的發絲或者燈籠垂著的穗。這些碎片是翁史美從零作坊的各個角落搜羅來的,她覺得它們太有吸引力了,正是這些碎片,激起了她和孟十一交往的欲望。她在撫弄陶片的時候,能聽見碎片的聲響,仿佛它們擁有生命,在嘁嘁嚓嚓說話一樣。
翁史美是從加油站的吳方那里得到孟十一的手機號碼的。她謊稱自己撿到了一些原主人留下的貴重物品,想親自通告給他。吳方就毫不猶豫地把號碼給了她。
她清楚地記得第一次和他通話時,是一個冬天的黃昏。那時屠夫們正在進行屠宰前的準備工作,翁史美把兩盞馬燈一一掛好后,就在飄逸的光芒中走出屠宰間。回到屋子,她先洗了個頭,又把手搽上香脂,這才撥了孟十一的電話。
電話立刻就通了,但孟十一并沒有接。翁史美在想,他是在工作呢,還是在洗澡間,或者是和某個女人在一起,不方便接電話?再不就是,他見到陌生的來電顯示后,拒絕接聽?
翁史美失望地掛斷了電話。正當她迷迷糊糊要睡著的時候,她的手機響了。她以為是市場管理所的崔炎打來的。他那一段時間瘋狂地追求她。
“請問是哪位給我打電話?”聽筒里傳來的是一位陌生而又親切的男人的聲音。翁史美立刻就被這沉郁而富有感染力的聲音所征服了。
“你是孟十一嗎?”翁史美覺得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我是。”孟十一略微停頓了一下,問:“您是——”
“我是你零作坊的新主人!”翁史美說。
“哦,您一定是從吳方手里買下零作坊的。”孟十一的聲音有些惆悵了,他問:“能問您用它做什么嗎?”
“屠宰場。”翁史美說。
孟十一笑了,說:“您一定是在開玩笑。我猜您是一個搞音樂的人,我聽見了一種特別的聲音。”
翁史美暗笑,那是豬挨宰時的嚎叫!
“您找我有什么事?”孟十一問。
“我在這里發現了許多陶器碎片,我覺得它們很神秘,就想和它們的主人說說話。”翁史美說,“你不會以為我神經不正常吧?”
孟十一說:“只要你不認為當年一個人躲在遠離人群的地方制陶的我是發神經就行了。”
“那怎么會呢。”翁史美笑了。
“除了這些陶器碎片,你還喜歡零作坊的哪些東西?”孟十一饒有興致地問。
“屠宰間里的兩根廊柱。”翁史美說。
“哪里的廊柱?”孟十一問。
“就是你原來用來燒制陶器的屋子。你不記得它有兩根雕花的廊柱?”
“記得。”孟十一說,“是我親自雕的花紋。我沒有給它上色,是木質本色。如果你在遠處看,是看不出它有花紋的。”
“我現在用這廊柱來掛馬燈。”翁史美說。
“掛兩盞嗎?”孟十一輕聲地問。
“對,是兩盞。”翁史美說,“每盞燈下都有一個屠宰臺。”
“你真風趣。”孟十一說,“我猜你是個前衛藝術家。”
“我只是個屠宰場的老板娘。”翁史美爽朗地笑了。笑畢,她喘息片刻,問他:“剛才你為什么不接電話?”
“我在海里游泳,剛剛上岸。”他說。
翁史美說:“天黑了你還下海,不怕鯊魚吃了你?”
“我可不像陶器那么易碎。”孟十一說。
“陶器才不易碎呢。”翁史美說,“我見博物館里展覽的那些出土陶器,都很完整的樣子,那上面的花紋清晰得就像昨天描畫上去的。”
電話里沒有孟十一的聲音。大約三分鐘后,翁史美聽到了一陣有節奏的“嘩——嘩——嘩——”的聲響,起初她不明白這是什么聲音,后來她醒悟過來,孟十一是走到了海邊,讓她傾聽海浪聲!那一瞬間,她感動得熱淚盈眶,她不能自持地愛上了只聞其聲、不見其人的孟十一。這之后,他們常通電話聊天。有一次翁史美買了一條綠地白花的褲子,她不知道配什么顏色的上衣才合適,就請教孟十一。孟十一說:“純白或者純綠的上衣,否則就太不協調了。”翁史美覺得注重協調感的男人雖然保守,但他們在情感上不會輕易放棄什么,所以就聽從了他的建議。而孟十一呢,他有一次打電話問她:“我在煎魚,現在糊了鍋底,該怎么辦?”翁史美笑著說:“再買一條魚來重新煎。”夜深了。翁史美給孟十一打了幾次電話,都說手機不在服務區。這么晚了,他去哪里了呢?翁史美為他隱隱擔憂著。她披衣起床,到屋外閑走。屠宰間里傳來一片笑聲,這笑聲就像花兒一樣,一朵一朵地綻放,使夜晚多了幾分明麗色彩。屠夫在工作的時候,往往大聲講著笑話,講著講著,笑聲就像浮出水面的魚一樣露頭了。屠夫在笑,而豬則在撕心裂肺地嚎叫。零作坊離市區大約有三十里路,介于都市和鄉村之間,有一種遠離塵囂的清凈。翁史美朝莊稼地走去。她聽見一些蟲子唧唧咕咕地叫,晚風使植物發出輕柔的響聲。翁史美不敢走得太遠,因為在莊稼地盡頭的荒灘上,是一片墳場,每逢清明、陰歷七月十五和年關將近的時候,墳場上就人影幢幢,來上墳的人絡繹不絕。葬在那里的,都是附近村屯的農民。有一年清明的黃昏,膽子很大的魯大鵬溜到墳場上,把那些供在墳頭的水果悉數撿來,讓屠夫們吃個夠。魯大鵬說很多墳是老墳,塌陷了,上面長滿了蒿草。看來那是些無子嗣的人的墳,沒有后人去祭奠。翁史美小的時候聽的鬼怪故事多了,所以很懼怕墳場,在深夜里,當你遙望墳場的時候,任何意外的聲響和飄忽不定的影子,都能讓人悚然一抖。翁史美走了一會兒,就不敢向前了。她掉轉頭朝零作坊走去。她甚至不敢看腳下模糊的路了,她只敢抬頭望天。一彎上弦月閃現著,散發著金屬的光澤。它確實很像一把鐮刀,把天空中那些雜亂無章的東西悉數割掉,所以天空才如此干凈。翁史美走回零作坊時,她的手心已經沁出汗了。往屋外倒骯臟血水的王爺碰見她,說:“宰出了一頭痘豬,你看咋辦?”“讓李公言把它全吃了!”翁史美氣呼呼地說,“這個月,他已經拉來三頭痘豬了,我看他的眼睛可以扔到廁所里喂蛆了!”
第二章 音樂
李公言不但沒有吃掉那頭痘豬,還破壞了翁史美立下的規矩,幾天之后擅自領回一個人。
那是個滿口黃牙的男人。他帶來了一套行李和一只長條形的上了鎖的木箱。李公言涎著臉請求翁史美:“美姐,你心眼好使,行行好吧,拉我這兄弟一把,給他一口飯吃。”翁史美一翻眼睛,她“呸”了一口李公言說:“我這又不是慈善機構,天下吃不上飯的人多了,我可憐得起嗎!”說完,她對那個陌生人說:“你哪來的就回哪兒去!”
陌生人瘦得像個骷髏。他塌陷的雙頰似乎能塞進去兩個鴨蛋。他的眼睛很小,但很靈活。他的目光在幾名屠夫身上跳來跳去,跳到誰身上時,誰都鄙夷地看他一眼。屠夫們明白,多加一個人,他們的薪水就可能少一些。何況幾個人同住一鋪炕已經夠擠的了,再加上這個看著有些狡猾的人,他們實在不樂意。于是大家同仇敵愾地用冷漠的眼神望著陌生人。“我在這里干活,只待半年時間。”陌生人張口說話了,他的陜北腔令屠夫們發笑,就像聽唱戲似的。“我不要錢,有吃有住就行。”陌生人從容不迫地說。
翁史美沒有理睬陌生人,她朝李公言招了一下手,示意他跟她出來一下。到了戶外,翁史美劈手就給了李公言一巴掌,她罵:“你是不是活膩了?竟敢隨隨便便地往零作坊帶人!你說,這個陜北佬你是在哪里認識的?他是不是殺了人跑我這里來躲災?世上哪有給人干活不要工錢的好人?”
李公言捂著嘴說:“美姐,你打吧,我不該壞了零作坊的規矩。不過我保證他不會給你惹事的,他住個半年左右就走了。”
“那他來我這里干什么?”翁史美咄咄逼人地問。
“他是我家遠房親戚。他外出打工時看上了一個姑娘,可他父母不認可,非讓他和村上的一個姑娘結婚,他這是抗婚逃出來的!”李公言說,“我保證讓他半年之后就滾蛋!”
“半年之后?”翁史美咬牙切齒地說,“沒準滾蛋的不是他,是我!誰知道他給我帶來什么厄運!”
“美姐,你這么個大富大貴的人,他一個薄命相,要是有厄運,老天長眼睛,也輪不到你頭上啊!你放心,他要是給你惹麻煩,我李公言就給你當一輩子奴隸,給你做飯、梳頭、洗腳、燒火、捶背、熨衣裳……”
翁史美說:“就你那笨手笨腳的樣子還給我當奴隸?你給我梳頭還不得把我的頭發全撕扯下來?給我洗腳還不得用洗豬腸子的污水?給我捶背還不得把我的骨頭弄斷了?你呀,少給我收兩頭痘豬回來,少給我往回帶來歷不明的人就行了!”翁史美嘆了一口氣,說:“看在你這幾年對零作坊所出的力上面,我就給你個面子,免得你在屠夫面前抬不起頭來!我可告訴你,再有第二次,我就把你襠里的鳥玩意兒剁下來喂狗吃了!”
這陌生人就住進了看門人王爺的屋子。屠夫們是不歡迎他的。四名屠夫在一起混熟了,就是李公言偶爾去他們的屋子一趟,他們都覺得礙眼。王爺呢,他在敬老院養成了一副好脾氣,誰說什么是什么,所以對屋里加了一個人并不介意。只是那人帶來的長條木箱很占地方,王爺建議把它放在屠宰間的墻角里,那人尖著嗓子連聲說:“這可不行,這里裝著藥,我隨時都要吃的!”那木箱很沉,李公言和他兩個人合抬進屋子,還累得氣喘吁吁的。
新來的人叫楊水,屠夫們就拿他的名字開玩笑,說他是女人肚子里養胎兒的東西。他也不惱,說:“羊水有什么不好?沒有我‘羊水,你們還不得臭在你娘的肚子里,哪能今天站在這里宰豬!”楊水不忌諱別人拿他開心,不過他不會干活,他試著宰了兩次豬,沒有一次宰利索了的。屠宰的時候,屠夫們嫌他礙手礙腳,就讓他出去,讓他幫王爺干其他的。楊水呢,他索性就到外面閑逛,常常弄得一身泥土的回來。別人問他跟誰在野地里滾了泥回來,楊水就說:“是墳地里的那些女鬼呀!”屠夫們就笑,問他女鬼的滋味好不好,楊水齜著一口黃牙說:“那是比城里包房里的小姐好多了,女鬼不收錢的!”
也許是同姓的緣故,與楊水混得比較熟的,是楊生情。楊生情覺得楊水身上處處可愛,魅力無窮。楊水煮的豬下水風味獨特,成了屠夫們下酒的佳肴,楊生情尤其喜歡吃。楊生情還覺得楊水的長相和打扮很有藝術特點,說他就像一尊兵馬俑,那灰色的面容、細小的眼睛、仿佛淤積了黃泥的牙齒和如刀削一樣的尖下巴,絕不是凡人所能擁有的。楊生情常常讓楊水站在一堆鮮艷的豬肉旁邊,給他拍照。有時讓他大張著嘴,有時則讓他合上眼睛或者是把頭發弄得像野草一樣亂蓬蓬的。楊水呢,他也樂意楊生情這么擺布。別的屠夫每隔半個月就會跟著運豬的卡車進趟城,他們有的是給家人送錢,有的則去找女人鬼混。屠夫中,劉鐵飛對老婆算是忠誠的,他進城,找的總是自家的女人。王軍也有老婆和兒子,可是在他服刑期間,老婆紅杏出墻。王軍出獄后,雖然沒有與她離婚,但夫妻間的關系已是風雨飄搖。王軍在對待女人的態度上就十分蠻橫,認為她們天生就是賤種,要糟蹋她們,她們才高興。所以他回城基本上不見自己的老婆,他去歌舞廳或者桑拿浴房去泡小姐。但他對寄養在父母家的兒子很好。他常掛在嘴上的一句話是:“老婆是別人的好,孩子是自己的好。”他常嘲笑劉鐵飛,說他一輩子只睡自己的老婆是白活,說要是宰豬老是宰同一種顏色的還提不起興趣,還要白豬、黑豬、花豬穿插著宰。他有一次和劉鐵飛一同進城,甚至幫他約好了一個小姐。可是劉鐵飛堅決不從,他說做男人得有責任感,他有家有業的,老婆待他那么真情,他在外面扯淡,實在是傷天害理!雖然劉鐵飛在行為上約束自己,但他也喜歡開一些男歡女愛的玩笑。王軍說他:“光過嘴癮有個什么意思!”魯大鵬這時就會為劉鐵飛開脫說:“女人嘛,有一個使喚就行了!”這時大家就會笑起來。魯大鵬由于撿了大半輩子的垃圾,一貧如洗,一直沒娶上媳婦。現在他手頭寬綽了,就在城里找了一個賣菜的中年女人。這女人有丈夫,但這男人是個賭徒,整天不著家。魯大鵬一進城,就先奔菜市場。那女人沒什么姿色,但她敦厚、善良。魯大鵬盼望有朝一日她離了婚,就可以順理成章娶她。每當他看到賣菜女人身上青一塊紫一塊被丈夫暴打的痕跡,他都恨不能用屠刀把他捅了。那男人不能輸,一輸了就回家拿老婆撒氣。有的時候,賭徒閑著沒事,也到菜市場游手好閑地看著他老婆賣菜。魯大鵬要是趕上這個時候,就得裝作不認識賣菜女人,繞著她走掉。如果他這樣沒有得到溫柔回到零作坊,他在宰豬時就火氣沖天,罵不絕聲。王軍不止一次對魯大鵬說:“你干脆把那賭徒‘辦了算了。”所謂“辦”,就是“宰”,魯大鵬可不想成為殺人犯。他和那女人偷情,不敢在她家,只能回他原來的小屋。反正他借給的那個拾撿垃圾的人白天不在家。那女人一旦跟魯大鵬走了,就得讓相鄰的攤主幫她看攤兒。而她每次都說是去廁所的。魯大鵬為遮人耳目,一般不到她的菜攤前,而是在她的對面晃悠。女人一旦發現了魯大鵬,就找借口離開。等她幽會完再回到菜攤前時,幫她看攤兒的人早已不耐煩了:“你每次上廁所都這么長時間,我看你應該上醫院看看你的腎去了!”魯大鵬把這話說給大家聽時,屠夫們就說他是那女人的廁所,給他起了個綽號,叫“魯便所”。魯大鵬也不惱,由著大家叫。翁史美有一次在旁邊聽見別人叫魯大鵬為“魯便所”,就說:“還嫌這作坊的臭味不夠濃,再添一個便所,不是骯臟了自己是什么?你們就不知道起個有點香味兒的外號?”楊生情就順水推舟,叫魯大鵬為“魯香香”。別看魯大鵬有些愚鈍、粗手大腳的,他的心倒是挺細的,他能記住作坊的每個人的生日。到了那一天,他會給人唱上一段他自編的《生日歌》。他嗓音渾厚,唱歌不走板,因而聽上去還比較入耳。那歌詞總是一個內容“我娘養了我,我得報答娘。挨餓時讓娘吃饃我吃草,受凍時讓娘穿棉我穿單。娶媳婦時,讓娘坐上座我磕頭。生兒時,讓我兒給娘撓癢癢。要是我妻待娘薄,我砸碎她的賤骨頭;若是我兒頂撞娘,我割掉他的狗舌頭!”他唱的時候,屠夫們會用筷子敲著碗盤,給他伴奏。他唱得十分投入,一曲終了,往往是滿臉通紅、熱淚盈眶。魯大鵬手里攢不住錢,一有錢,他就想著去花。他給相好的女人買圍巾和衣裳,也給自己置辦一些東西,諸如剃須刀、收音機、毛呢褲子、茶壺、金筆、計算器,等等。他說毛呢褲子要等自己結婚時穿,金筆和計算器等著將來當了掌柜時算賬和記賬用。魯大鵬總是說把錢換成東西那才叫聰明,他不止一次開導王爺,說是他攢的是一堆紙票子,要把它們換成實物才算擁有財富。王爺就反駁他說:“我用錢能買來糧食,你用毛呢褲子能買來糧食么?”魯大鵬就會給問住了,他紅著臉說:“反正錢這玩意兒花時才知道那是錢。”
翁史美暗中對楊水察言觀色。她注意到,屠宰開始的時候,他比誰都叫得歡,讓人覺得這世界只有一個楊水存在。而一旦天黑了,楊水就神秘地失蹤了。他去了哪里,誰也不知道。等到夜深了,他又像鬼影一樣飄回來了。在這附近,除了莊稼就是莊稼,再就是一片墳場,楊水這是去做什么呢?翁史美實在是琢磨不透。她不相信李公言的話,說楊水是抗婚出走。在她看來,楊水早已有了妻室,他在看翁史美時的貪饞目光證明了這一點。在翁史美看來,楊水帶來的那個木箱是蹊蹺的,他怎么可以吃上一箱子的藥?她想李公言一定知道那里面裝著什么。為了探個究竟,有一天在屠宰即將開始的時候,翁史美掛完兩盞馬燈從屠宰間出來后,徑直去了門房。王爺正在忙于把一桶一桶的開水往屠宰間提,屋子里只有李公言一個人。
翁史美說:“楊水帶了這一箱子的藥,能讓我看看都是些什么藥么?”
李公言畢恭畢敬地給翁史美點了一棵煙,訕笑道:“還不都是些保肝潤肺的藥?說是老家的一個老中醫給他配的藥丸,他每天晚上都要吃上一大把。”
翁史美把門房一貫放在窗臺的油燈端到那口木箱上,她說:“這箱子整日上著鎖,是不是把我們零作坊的人都當賊防著呀?”
“哎喲,美姐,你要是這么說,我現在就把這鎖砸爛了,讓你看看里面有沒有值錢的東西!”李公言說。
“你以為我愛看那些破爛兒?”翁史美說,“你也不用再跟我撒謊,說他是什么抗婚出來的。有抗婚出來的人這么快就對別的女人垂涎三尺的么!”
“唉,美姐,我看出楊水這小子打你的主意。我那天把他罵了,我說美姐是什么人,是屠夫的老板娘!零作坊的白天鵝!我們的圣母!”李公言極盡諂媚地說,“他說一看見你的眼睛就心慌,你知道,我們看見你的眼睛也都心慌!這只能怪你太迷人了!”
“沒給你的嘴抹上豬油,你就這么貧嘴!”翁史美笑著說,“你老在外面跑,我看你是越來越花心了,你老婆難道能受得了你的不忠?”
李公言大言不慚地說:“我這是在外彩旗飄飄,家里紅旗不倒!”
“讓我燒了你的那些彩旗——”翁史美端起油燈,朝李公言走去,說:“我看你還‘飄飄什么!”
李公言躲閃著,說:“別燎著我的頭發,我這頭型前天才做好的,花了十五塊錢呢!”
李公言在零作坊的男人中是穿戴最為講究的。他說一個男人在外穿得不好,容易被人鄙視。他的頭發又黑又密,很茂盛,他不知道把這頭發怎么梳才顯得有風度,于是這個月梳分頭,下個月又梳背頭。他一進城看見了新開的發廊,眼神就會為之一亮。翁史美用他,看中的就是他的左右逢源、討巧和機靈。她明明知道他在收豬時會另有賺頭,可她從不過問。翁史美明白,卡車每日都在城里、鄉下和零作坊之間穿梭,安全至關重要。沒有了安全,她的零作坊一旦原形畢露,這里就什么也不是了。所以她把這輛卡車看作是一條輕巧的鰻魚,它體態俊美地在人流車輛中游弋,總是能夠到達水草豐美的水域。李公言正是這條鰻魚的代表。
她只能遷就他。
“我看楊水這家伙不是你的親戚。”翁史美說,“你帶他來,別給我惹麻煩就行!”
“我都跟美姐保證過了,我哪能壞了美姐的事業!”
“我一個屠宰作坊的老板娘,能有什么事業,不過混碗飯吃罷了,你不用這么抬舉我!”
“嗨,照你這么干下去,再過個三五年,這作坊就會發展壯大起來!”李公言說。
“再壯大,還不得把我給壯大到監獄去?就你們這幾號人,我管得了誰?還不是誰想怎樣就怎樣!”翁史美故作委屈地說。
“哎喲,美姐,你這可是太冤枉了兄弟們!你又不是不知道,這作坊的人除了魯大鵬,誰都記不住自己的生日,可誰忘了你的生日?你過生日的時候,有給你采太陽花的,有幫你洗衣裳的,有幫你做飯的,還有給你唱歌的。要是不怕被你罵,還有人愿意幫你洗腳呢!”李公言不愧是跑長途的司機,嘴上的功夫十分了得,把翁史美說得心花怒放,竟然忘了自己是來做什么的了。她把油燈擺回到窗臺上,嘆了一口氣說:“唉,聽說前一段清理私屠濫宰生豬的場所,你可得給我留意著點,別讓人抓了尾巴。”
“那些小作坊被清查是活該!你知道他們在哪兒宰豬么?就在居民區里!豬夜晚嚎得人睡不著覺,他們這不是等著人來抓么?”李公言眉飛色舞地說,“咱們這里是什么?是農戶,種莊稼的!只有墳場的鬼才知道我們夜夜宰豬。再說了,市場管理所的人收了咱的錢,就得保護咱們,對咱們高抬貴手!”李公言慷慨激昂地勸慰翁史美,翁史美這才略覺心安地離去。
她回到屋子,躺在被窩里,撥了孟十一的電話。
孟十一接電話向來緩慢,但他這次立刻就接了,沒有留給翁史美心理緩沖的時間。她說:“前些天給你撥了好幾次電話,都說你不在服務區。”
“是嗎?”孟十一有些狡黠地笑了,“我到一個山區去了,那里手機沒有信號。”
“沒信號你干嗎開著手機?”翁史美狐疑地問。
“為了看手機上的時間。”孟十一輕描淡寫地說。
停頓了一刻,孟十一又問:“你好嗎?”他的聲音很輕柔,那種久違了的親切感使翁史美在黑暗中不由得戰栗了一下。
“我這一段不太好。”翁史美說。
“為什么?”孟十一問。
“我們作坊來了一個陜北佬,他帶來了一個長條形的木箱,整日上著鎖,我擔心會給我帶來厄運。”
“他是慕名而來追求你的?”孟十一問。
“我一個屠宰場的老板娘,誰知道我?”翁史美說。
“你又在開玩笑了。”孟十一說。他堅定不移地認為,翁史美不是搞音樂的就是作畫的。翁史美多次對他說,如果他不相信她的真實身份,可以打電話問加油站的吳方,他會跟他講實情的。可孟十一卻說:“你為了隱瞞真實身份,會讓吳方幫你撒謊的。”
在他們交談的過程中,豬斃命時的嚎叫和著屠夫們快意的笑聲頻頻傳來,孟十一說:“你那里好像很熱鬧?”
“夜晚是零作坊宰豬的時候。”翁史美說。
孟十一顯然不相信翁史美的話。他問:“現代音樂是不是經常摻雜著野獸的嚎叫和嘈雜的人語聲?”
翁史美說:“我對音樂一無所知。”
孟十一有些泄氣,他顯然對翁史美產生了不信任感。他說:“有人敲門,我掛了,以后再找機會給你打。”翁史美被迫關掉了電話。可是她無論如何也睡不著,孟十一的情緒變化使她悵然若失。他不相信她的話,所以才找借口結束通話。翁史美心中郁悶,真想走進屠宰間親自宰一頭豬來發泄一下。孟十一在她眼中越來越像夏日晴空中的云朵,瑩白動人,但行蹤飄忽。因為她總是滿懷了一份愛意和期待,所以她承受不了他話語里的任何不和諧音。她渴望著跟他傾訴,而孟十一卻沉浸在他對翁史美的藝術世界的想象中。翁史美有的時候想,這是不是一場游戲呢?如果是游戲,如果有一方首先退出游戲,它不就終止了么?她知道自己沒有率先結束這游戲的勇氣,因為孟十一的聲音她已熟稔于心,這聲音有色彩和氣味,它遠遠比彩虹和花香氣對她更有誘惑力。在她的生命中,她唯一感到不可或缺的,就是孟十一的聲音。她在零作坊走動的時候,感覺腳上踩著的就是孟十一的腳印,她有幾分心疼、幾分溫暖,還有幾分遙望時的惆悵。
第三章 廊柱
屠宰臺的木桿上沾滿了污血和豬毛。蒼蠅團團飛舞著,似乎在舉行一次盛筵。陽光從南窗和東窗鉆進屋子,使這里彌漫著光明。翁史美走到廊柱跟前,仔細看那上面的花紋。廊柱的花紋隨著高度的增加而變幻多端,它的最底部是人與牛的圖形,而靠近屠宰臺的部分則是花朵和小鳥的圖案。掛馬燈的地方呢,有很多魚和水草的影子。而到了頂部,是一片云彩和小船的圖案。那船有大有小,一律是芭蕉葉形態的。船上的人影身姿婀娜,似乎都是一些女人。翁史美盯著那船上的女人看,想悟出孟十一對女人有哪些審美取向。可惜那線條太簡潔了,她只能看個大概,覺得那女人個個細腰長發,很有些妖女的味道。
翁史美身高臂長,五官比一般女人生得大,比如眼睛要長一些,鼻子要高一些,嘴巴要寬一些,這每一部分的擴展都與她的長臉相得益彰,因而使她比一般女人顯得有氣勢。因了這與眾不同的氣勢,她的身上散發著一股不尋常的美。她長著一雙會說話的眼睛,當她高興時,那目光就暖融融如春日的陽光,而且眸子清澈逼人;而她生氣時,那目光就如冷雨一般陰晦。零作坊的男人,誰都可以跟她開玩笑,但沒有一個敢跟她動真格的。翁史美在長相上有高高在上的意味,她的性格亦是如此。她表面隨和,可內心卻很孤傲。她可以和屠夫們在一起猜拳行令、大呼小叫;也可以獨自躲進小屋一往情深地撫摩那些破碎的陶片。當她置身于臭氣熏天、蒼蠅橫飛的屠宰間的時候,她卻幻想著另一種生活。她設想自己穿著蛋青色的亞麻布長裙站在田野上,上面是藍天白云,下面是瘋狂的野草和爭奇斗艷的花朵。
翁史美今年三十二歲,出生在農村。她是在縣城讀的高中。她人很聰明,但就是學習不行,一看到書本就頭疼,所以高考名落孫山。她所在的地龍鄉是個風景優美的地方,建有度假村,當鄉長的哥哥就把她安排到度假村工作。翁史美自幼父母早亡,是哥哥把她帶大的,兄妹感情很深。度假村只有到了春夏季節生意才紅火,來此度假的都是來自遠方的城里人。他們穿著休閑衫、戴著太陽鏡、背著旅行包的姿態令翁史美格外仇恨。她想,是我們這些農村人種了糧食,才養活了你們這些游手好閑的城里人。人一出生就是不平等的,你生在農村,那命運十有八九就是農民了;你出生在城市,百分之七八十就是城里人了。來度假的,有機關干部、大學生、商人、教師、畫家、作家、白領麗人,但沒有一個是農民。他們對著鄉村的田園風光和新鮮空氣贊嘆不已的時候,翁史美都在心中恨恨地想,真虛偽,讓你們一輩子生活在地龍鄉,讓你們在蚊蟲飛舞的田間勞作上一天,你就會恨透了那一望無際的莊稼。讓你走在遺棄著牲畜糞便的坑坑洼洼的泥土路上,你就會懷念城里有環衛工人清掃的寬闊平展的柏油馬路了。翁史美在度假區作住宿登記,她不像其他服務員那樣笑容可掬地對待來客,她冷漠、矜持,又不失卻禮貌,引起了一些游客的注意。有一位畫家,說她長得有特點,身上有一股非同尋常的氣質,要讓她當模特,他想畫幾幅油畫,被翁史美拒絕了。她覺得進了畫中的女人就不貞潔了。有一些商人,他們來的時候都帶著一位濃妝艷抹的小姐,開房間的時候,他們要同居一室,翁史美就讓他們出示結婚證,他們會說遺落在家里了或者是中途被小偷給偷走了。翁史美毫不客氣,就不讓他們住在一起。這樣客人就會說些風涼話,什么“你們度假區是讓人游玩的地方呢,還是派出所?”“都什么年代了,還要結婚證?你們難道不想掙錢了么?”翁史美不卑不亢地給他們分別開兩間房,心想你們夜里住在一起我不會管,但你們沒有證件而要明目張膽地住在一起絕不可能。為此,有的客人十分不滿,能住一周的,待個一天兩天就走了。地龍鄉雖然有幾家鄉辦企業,但經營都不景氣,完全靠旅游這一塊來彌補鄉財政的缺失。翁史美的哥哥不止一次對妹妹的古板大發雷霆,說:“都什么世道了,你還那么死心眼?我看你這高中算是白念了!以后就是武松要和潘金蓮、慈禧要和李蓮英睡在一起你也不要管!”哥哥最后給她調換了工種,在度假區管理灶房的事情。反正公雞母雞公鴨母鴨一并抓來她管不著,而灶上的廚子知道她是鄉長的妹妹,也對她禮讓三分。她在灶房與開鐵器鋪的王四會定了親。王四會比她大五歲,人很憨厚。他一邊務農,一邊開鐵器鋪。那時灶房燒壞了兩只鐵壺,翁史美就到鐵器鋪打鐵壺。那是夏天,王四會光著膀子在打鐵皮,他那黝黑而有光澤的膚色看上去是那么賞心悅目。翁史美比一般女人個子要高,她絕不能找個比自己矮的男人做丈夫,而王四會剛好比她高出一頭。翁史美動心了。她經常找借口去鐵器鋪,今天打個壺,明天打個盆,王四會對她也有了好感,兩個人很快就結了婚,轉年就生了一個大胖小子。兒子降生后,翁史美已經厭倦了她的生活,她冬季在家帶孩子、做飯,夏季在度假區看著那幾個滿面油紅的廚子。每當她聽到王四會“哐啷——哐啷——”的砸鐵聲,就覺得她一生的幸福都在這聲音中粉碎了。王四會有了兒子十分知足,所以翁史美氣不順時無端與他發脾氣,他都一笑置之。翁史美發脾氣為的又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比如王四會忘了洗腳,她會借題發揮,罵他是廁所里的蛆、豬圈里的豬;王四會吃飯的咀嚼聲一旦響亮的時候,她就說他是餓死鬼托生的、下賤;王四會看電視時因為小品演員的幽默表演而發出陣陣笑聲時,翁史美就說他的樣子像個白癡。翁史美與公公婆婆住在一起,他們抱上孫子自然對翁史美恭敬有加,但她不停地搶白自己的兒子,令他們十分惱火。婆婆就曾經對鄰居老太婆說:“一個鄉長的妹妹,就不知天高地厚了;要是個縣長、市長的妹妹,還不得騎在我家四會脖頸子上拉屎呀!”這話傳到翁史美的耳朵里,她怒氣沖天,和婆婆大吵了一通。王四會夾在母親和妻子之間,說誰也不是。老人就王四會這么個兒子,她雖然有兩個閨女,但她說兒子養老人才是天經地義的。她不止一次對人說:“她要離婚就離,孫子她休想給我帶走!”翁史美一想自己就是這個命,況且有了孩子了,再折騰還能怎樣呢?于是就低眉順眼過日子了。只是她在家里話極少,常常一個人無所事事地看電視,臉上很少有笑影,也不愛打扮自己。翁史美的哥哥不止一次地勸妹妹:“你認了你這個農村命吧。有了孩子,跟人死心塌地過日子得了,這人又不是別人給你找的,是你自己找的,好壞你都得受著!”翁史美的哥哥當上鄉長后,常去縣城開會。他說與他一個級別的干部都想再上一個臺階,當個副縣長什么的,就得拉關系和送禮。他跟大多數人一樣挖空心思地拉關系、想方設法地籌錢送禮。他嫌度假村經營得不理想,冬季總是閑置著,打算搞點冰場和滑雪場,讓淡季也能旺起來,這樣他向上送禮時手頭也會寬綽些。翁史美冬季時就像籠中的鳥一樣,在家閑得無聊,她就帶頭為度假村搞冰雪旅游的項目,兩年之后,地龍鄉的冬季也有游人了。也正是吸引來游客的那年冬季,她的情感生活發生了一次地震,使她最終走向城市,走向零作坊。
通常情況下,能夠被自己所打動的男人,必定是你沒有接觸過的那類男人。紀行舟是那年冬季來到地龍鄉的。他看上去四十歲左右,個子很高,不胖不瘦,有一張偏于冷峻的臉,目光犀利,鼻梁高聳,嘴角微微上翹,顯得有些不屑一顧。他與王四會的圓臉、塌鼻和不修邊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而且他不像這個年齡的其他男人一樣身邊帶著一個女人,他是獨自來的。翁史美是在服務臺前遇見他的。那天來的游客很多,作住宿登記的小姐忙得不亦樂乎。翁史美從戶外走進大廳服務臺的時候,正輪到紀行舟登記身份證。翁史美聽見他要求服務員小姐:“我想要一間能看見河流的房間。”翁史美覺得這人很奇怪,冬季的河流已經封凍,上面覆蓋著白雪,與大地沒有本質區別,站在窗前根本看不到河流在夏日陽光下熠熠閃光的燦爛水色。
“你要看河?”服務員小姐笑了,“它早就被凍僵了!”
一些游客發出笑聲。翁史美走過去,對作登記的小姐說:“給他一間能看得見河流的房間。”那人便抬頭看了看翁史美。
翁史美那天穿一條黑褲子,古藍色的軟緞對襟棉襖,她披散的長發垂向光滑的緞面,就像一片垂柳漫向柔軟的湖面,十分耐看。而且,翁史美天生一副好膚色,是那種白里透粉的。古藍色的衣服和白皙的皮膚實在是絕配。翁史美看上去就像經冬不凋的一簇冬青,看上去生機盎然,氣質非凡。紀行舟事后說他就是那一瞬間被她打動的。
紀行舟住在度假村,他不像別人去滑雪和滑冰,也不喜歡度假村在燃著篝火的林間空地所舉行的舞會。那些穿著臃腫的羽絨服擁抱在一起跳舞的情侶,看上去像是一對對笨頭笨腦的企鵝。紀行舟喜歡獨行,他散步的時候愛叼著一個煙斗。他喜歡去的地方,是那條已經冰封的河流,那上面積雪很厚,很干凈。原來那里是沒有腳印的,但紀行舟在一天多次的跋涉中,已經在它上面踏出一條雪路來。翁史美對他的獨來獨往十分好奇。從他的登記中,她知道他是律師,她不知道他是陷于家庭的麻煩中難以自拔,還是事業受了挫折,或者是得了絕癥?他的狀態使人懷疑他是一個要實施自殺行為的人。翁史美不想讓游客在自己的領地上發生意外,那樣也許會使度假村染上官司,所以她有一天傍晚就敲開了紀行舟的房門。他剛剛洗了頭,臉上還掛著水珠,看上去有幾分疲倦。他并沒有對翁史美的到來表示吃驚,而是微笑著把她讓進窗前的沙發上,為她泡了一杯茶,然后進衛生間擦干了頭發和臉上的水珠,帶著一股清香氣坐在她的對面。他說:“你們這里的殺豬菜很好吃,我來這里的時候還犯著胃病,一到這里,吃了殺豬菜后,胃竟然好了。”
翁史美很矜持地笑了笑,說:“豬是農戶自家養的,血腸是新灌的,酸菜也是自己腌的,所以吃上去才有味道。”
紀行舟將煙斗裝滿煙絲,當他欲劃燃火柴的時候,他笑著問翁史美:“不介意吧?”
“隨便。”翁史美的話音剛落,火柴就“嚓”地響了,橘黃的火苗就像蜜蜂飛到花朵上一樣,將煙絲點燃了。紀行舟吸了幾口,問翁史美:“這河流到了夏季魚多么?”
翁史美說:“還可以吧,這河里的魚沒污染,吃起來味道鮮美。我聽人說你們在城市吃的鯉魚,是用飼料喂養的。一尾魚苗不出一個月就變成條大魚了。”
紀行舟笑了。
翁史美說:“我見你不大參加度假村組織的集體活動,我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見,是不是對我們的服務有不滿意的地方?”
“你不必多慮。”紀行舟笑了,“我是個喜歡獨來獨往的人,上小學是這樣,中學也是這樣,大學還是這樣。參加工作以后呢,由于職業的關系,什么人都接觸,還稍稍合群了一些。不過只要是到了陌生的環境,我還是喜歡獨來獨往。”
翁史美故作糊涂地問:“您是做什么工作的?”
“律師。”他說。
“幫人打官司的?”翁史美說,“這職業如今很吃香。”
紀行舟不置可否地一笑。他問她:“你孩子幾歲了?”
翁史美沒料到他會問這個,她窘了一下,說:“五歲,男孩。”
“我的孩子比你的大兩歲。”紀行舟說,“不過是個女孩。”
“怎么不把老婆孩子一起帶出來玩?”翁史美覺得順水推舟提出這個問題后,就可以離開了。因為她覺得他強調他們彼此有孩子,是在委婉地提醒她不要打他的主意,翁史美有一種受到了侮辱的感覺。
“我出門從不帶她們,她們也不喜歡跟我出來。”紀行舟說。
“既然您對我們的服務沒什么意見,我就告辭了。”翁史美起身向門口走去,她很有些委屈地說:“打擾您了。”一出了紀行舟的房間,翁史美的眼淚就流下來了。她想城里這些有點身份的男人真是可惡,把鄉下女人的熱情當作了妓女的笑,實在是太自命不凡了。翁史美走到暮氣沉沉的戶外的時候,望著遠方灰色的混沌的煙云,對紀行舟產生了某種憎恨。她想他不過是個外表瀟灑而內心卻空虛的人。一個不空虛的人大冬天的跑到地龍鄉干什么?她想起了自己的丈夫,覺得他除了相貌平平、沒有知識之外,他是憨厚、可靠、善良的。他的生命因為填充了太多實際的生活內容而顯得平凡而充盈,他那小富即安的自足包含著對世俗生活的寬容態度。她覺得從男人的本質來講,自己的丈夫才是值得愛的。可是她卻愛不起來他。她一遍遍地說服自己,對他也激不起那種她所渴望的激情。翁史美哭泣著,不知不覺走到了河畔。有一行模糊的腳印像一串淺淺的淚痕掛在冰面上,那是紀行舟踩出的路。她走上去,設想自己是冰封河流深處的一條小魚。她想冬天的魚是可憐的,因為河流的上層一米左右結冰了,這冰層像厚實的棉被一樣,使魚兒望不見天上的星星。翁史美覺得自己就是這樣一條可憐的魚,她在水域中拼命游蕩,豈知其上方被鎧甲一樣堅實的冰層包裹著,她永遠不會浮出水面看一眼岸上的風景。“認命吧。”她這樣對自己說。
紀行舟很快離開了地龍鄉。當這個男人在翁史美心中所濺起的情感漣漪逐漸要平息下來的時候,他又來了。他還是一個人來的,也還是要了能看見河流的房間。不過,他沒有像上次那樣每天到冰封的河流上散步,他始終待在房間里。只有到了吃飯時間,他才下樓。翁史美有一次在餐廳門口撞見了他。她故作鎮靜地說:“看來我們這里風景不錯,你又來了。”紀行舟點了點頭,很沉穩地說:“我是為你來的。”翁史美在那一時刻渾身冰涼,這種寒冷完全是由于他出人意料的回答所造成的。
當晚翁史美去了紀行舟的房間。他們沒有再互相解釋或者約束什么,他們滿含熱淚的眼睛都在證明他們彼此熱切地渴望著對方。翁史美從來沒有領略過男人如此溫柔的愛撫,它醉人心田,令她戰栗和喜悅。翁史美躺在紀行舟溫暖的懷抱中的時候,她覺得自己就是一條頂破了頭頂厚厚冰層的魚,她望見了廣大的天空和迤邐的群星。她的淚水和著他們溫熱的喘息聲在寒冷的夜晚像冰層下的潛流一樣汩汩流淌。他們彼此沒有說什么誓言,只是像兩個搞完惡作劇的孩子一樣,會心會意地對望著笑了。翁史美得知,紀行舟第一次來地龍鄉的時候,是因為他為之辯護的一個死刑犯最終被押赴刑場,他心生郁悶,所以才出來散心。紀行舟認為那個人不該死。那是一個吸毒者,他在毒癮發作時讓姐姐幫他出去買毒品,姐姐不從,他就在暴怒中掄起一把椅子砸向姐姐的腦袋,他姐姐腦漿迸裂,當場死亡。他先是掙扎著下樓打了一輛出租車到慣常買毒品的秘密窩點買包毒品吸食上,然后才去公安局投案自首。紀行舟認為,死刑犯的姐姐首先有縱容犯罪的動機,因為在此之前,她曾多次為弟弟買過毒品。他們是同父異母的姐弟,父親是一家大型私營企業的老總,很有錢。姐弟倆常因為父親為其所買的東西的價值高低而爭吵。姐姐引誘弟弟吸食毒品,想讓其喪失與其爭奪財產的權利。做父親的大約看出了這一點,就對女兒說,如果你弟弟因為吸毒死了,遺產你一分錢也休想得到!這樣她又想方設法勸弟弟戒毒。而人一旦吸上毒,就像已踏上了不歸路,有去無回了。姐姐根本控制不了弟弟拒絕毒品。紀行舟還說,一個人在毒癮發作的時候,精神是處于迷狂狀態的,有的時候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可是在醫學上,吸毒者不能與精神病患者等同,要負法律責任的。紀行舟認為這個吸毒者有姐姐誘使他吸毒墮落、毒癮發作時行兇、行兇后滿足了吸食毒品的欲望后能投案自首的三個前提,最多只應判個無期。可他們的上訴卻被終審駁回了,作為辯護律師的他覺得臉上無光,他就出來旅游,沒想到在地龍鄉相遇了翁史美。他說他是為她的生機而感動的。翁史美那天離開他的房間,他一直站在窗口望她。
他看見她踉蹌著走向河邊,猜測到了她情感上所承受的痛苦。當時他就想,要馬上離開地龍鄉,如果他回到城里后忘不掉這個女人,他就回來找她;如果他一回去就被世俗生活沖淡了對這個女人的熱情,就讓一切隨風而逝。翁史美問他,為什么喜歡要能看得見河流的房間?紀行舟說,雖然冰雪覆蓋了河流,但在冰層下面仍然有水流涌動,有魚在游弋,這樣有豐富內涵的風景令他興奮。
翁史美公然在度假村和紀行舟同居的事情很快傳了出去。翁鄉長對妹妹給他帶來的恥辱是不能容忍的,他那時在仕途上正躊躇滿志,已經成為后備干部的候選人。他的個人威信在地龍鄉與日俱增。他對妹妹說:“你要是想搞破鞋,就到其他地方去,別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和別的男人鬼混!你當我的臉是什么?你以為它是痰盂呀,誰都可以吐一口?你給我滾遠點!”與此同時,翁鄉長指使了幾個農民壯漢,把紀行舟趕出了度假村。并且警告他說,如果他再來找翁史美,就把他的腦袋卸下當皮球來踢著玩。紀行舟離開了翁史美。王四會不能容忍妻子明目張膽地在眾目睽睽之下給他戴頂綠帽子,他使出砸鐵的力氣,把翁史美暴打了一頓后,就斷然和她離了婚。兒子王社判給了王四會。翁史美只能灰溜溜地離開故鄉,輾轉著坐了兩天一夜的火車,到了紀行舟所在的有兩百萬人口的城市,希望能和他永遠生活在一起。
翁史美的到來并沒有出乎紀行舟的意料。他為她在城北租了套一室一廳的單元房,讓她安頓下來。翁史美帶來了自己一萬多元的積蓄和全部衣裳。紀行舟開始時每周都要來翁史美這里三四次,通常是傍晚時來,翁史美已做好了晚飯,他們吃過飯后就上床做愛,然后他在晚上八時左右再準時趕回家中。他從來不在翁史美這里過夜。兩三個月之后,他來翁史美這里的次數變成了每周一次。而半年之后,他則很少露面了。翁史美給他打電話,他總是推托有棘手的案子纏身,沒有時間。這使翁史美想起了紀行舟到她這里來,只要手機上顯示的是他妻子打來的電話,他總要把手指放在唇邊“噓——”上一聲,示意翁史美不要出聲,然后他溫柔地對妻子說,他正在某件案子的當事人家里作調查,晚飯就不陪她吃了。末了他總要低低地說一句“和孩子不要對付,做一點好吃的,不要亂給人開門”。每當他放下電話時,翁史美的內心都有一種被撕裂的痛苦。他不可能為了她而犧牲自己的家庭,他不真正愛她,只不過在尋求刺激而已!后來,紀行舟幾乎不到她這里來了,房東也來催繳房租,紀行舟只付了半年房租,看來他對自己熱情所能保持的時間長度掌握得毫厘不差。日常開銷和房租,使翁史美陷入了經濟上的窘況,她迫不得已到一家餐館打工。這樣吃的問題解決了,每個月還有五百元左右的收入。她的自尊心使她再也不想主動給紀行舟打電話,她想除非他覺得翁史美是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女人而再來找她。然而紀行舟沒有再出現過。有一天,翁史美在餐館打掃客人留在桌子上的殘羹剩飯時,發現了遺棄在上面的一份報紙,是本市十大杰出人物的事跡介紹,其中一人就是紀行舟。他微翹嘴角的照片使她看上去不寒而栗,翁史美覺得他仿佛正在嘲笑自己的天真和癡情。她把客人剩下的半盤麻婆豆腐潑在這份報紙上,然后將報紙四角對折,扔在垃圾桶里。她在那一瞬間想起了王四會拿到離婚證書時對她所罵的那句粗魯的話:“鄉下人的雞巴直,不會曲里拐彎地說話;城里人的雞巴會唱歌,可他們跟誰都能唱歌,你早晚還不得讓人給甩了!”翁史美覺得頭腦簡單的王四會所說的這番話是真理。她沒有臉面再回故鄉,只能寄人籬下地做個茍且偷生的城里人。她對城里人的憎恨也就越來越強烈。
翁史美在餐館做了一年工,然后就辭了,幫一個在餐館結識的朋友搞一種按摩器的傳銷,兩年下來,發了筆財,有了七萬元的積蓄。而這時候政府打擊非法傳銷,她就偃旗息鼓了。嘗到了做非法生意的甜頭,翁史美就不愿意去餐館之類的地方出苦力了。她先是游手好閑地晃蕩了半年,然后看上了生豬非法屠宰這塊市場,買下了零作坊和一輛卡車,輕而易舉就開始了新生活。李公言被她招來,也是她在餐館認識的。他是二十一路電車的司機,兩班倒,他一下了白班,晚上就來餐館喝上一壺酒。他看上了翁史美的姿色,不止一次約她去劇院看電影。翁史美覺得無聊,就拒絕他。但有一次,她由于太寂寞而跟他去了一次。電影一開映,劇場燈光一旦暗淡下來,李公言就趁著酒意對她動手動腳,翁史美起身離座,離開了劇場。這之后,李公言就很少來餐館了。翁史美買下零作坊后,由于不認識其他司機,又一想李公言除了好色之外,是個油嘴滑舌、左右逢源的人,這正是她所需要的。她把他約來一說,李公言果然同意了。因為翁史美給他的工資比他在單位要高出一倍。李公言很精明,他不到退休年齡,但花錢托人弄了一份假的工傷證明,提前病退,在單位每月還能固定領到七百元的收入。在零作坊運轉起來后,他拉攏關系的能力也助了翁史美一臂之力。比如賄賂市場管理人員和知道內情的加油站的吳方,都是由李公言出面。這樣,幾年下來,翁史美已有了可觀的積蓄,零作坊也安然無恙。她想哥哥以前對她說的話的確很對,錢在如今這個物欲橫流的社會中是最有用的,它能讓執法者見到犯法的人而退避三舍,能讓一個平庸無才的人成為權力的擁有者。他哥哥曾經牢騷滿腹地對她說過,市委書記的兒子高中一畢業就到美國自費留學去了,還有一個副市長的女兒在英國留學,他們哪里掙得來這么多錢?翁鄉長當時賭咒發誓地對妹妹說:“我要是當了副縣長,就把我兒子和你家王社也送出國去。咱去不了美國英國法國這些牛逼的國,去個坦桑尼亞和菲律賓也行!”翁史美看過很多香港電視連續劇,她就說:“咱們要像香港就好了,你一旦超出正常收入支出了,廉政公署就來調查你了。”翁鄉長一撇嘴說:“咱就是有了廉政公署也是白扯,照樣有人能用錢把它拿下!”翁史美當時還用一些貪官污吏受到懲處的例子來與哥哥進行辯論,現在她覺得自己很幼稚。她離開地龍鄉后,沒有勇氣再回去。她也常常思念王社,兒子應該十歲了,他一定長得很高了。她從已經當了副縣長的哥哥那里得知,王四會討了新老婆,新媳婦給王四會又添了一個兒子,看來王四會得加倍鑿鐵了。翁史美怕王四會的女人對自己的兒子不好,所以想等兒子初中畢業了,就把所有積蓄用在他身上,送他出國留學去。每年到了臘月二十一兒子生日的那一天,她都要失魂落魄地枯坐窗前,望著遠方一派蕭瑟的風景。
翁史美打量廊柱上那些奇妙的花紋時,陷入了對往事的懷想之中。她先前對紀行舟還有仇恨,記得剛到零作坊時,她站在屠宰臺旁看屠夫們宰豬,當鮮血和豬的嚎叫聲一并呈現在眼前和耳畔時,她想放在屠宰臺上的應該是紀行舟。如果她是屠夫,就先割掉他慣于說謊話的舌頭,然后再剜掉他溫柔陷阱似的眼睛。最后,她要割掉的是被王四會稱作“會唱歌”的那個屌玩意兒。然而幾年之后,她對紀行舟已沒有了這種仇恨。她覺得他就是自己生命烈火中的一截敗草,早已被燒成灰燼了。現在,她的世界只有一個孟十一,只要他鎮靜而溫存的聲音傳來,她就覺得生活里一片陽光燦爛。她不知道迷戀一種聲音的她,是不是在逃避以往現實的婚姻和愛情對她的打擊?翁史美不愿意過多地糾纏這個問題。她只是感覺到,那些幽雅的破碎的陶片,這兩根她永遠也看不厭的廊柱,喚醒了她生命中沉睡著的對純真情感的憧憬和熱望。
王爺進屠宰間來送幾把他剛磨好的屠刀,見翁史美又在對著廊柱發呆,就說:“你要是不喜歡那上面刻的花紋,我就用刨子把它推平了。”
“千萬不要。”翁史美有些臉紅地說,“我太喜歡它們了。”
王爺又說:“那匹黑馬不愛吃草,我看它像是病了,我下午牽它到前進村看看獸醫行不行?”
“去吧。”翁史美說,“它有個鐵掌碎了,剛好再給它掛個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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