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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許多人渴望愛情卻不敢開始?
為什么有些人戀愛總矛盾重重?
分手后為何如此痛苦?
如何培養愛的能力?
這些問題的答案,或許能幫助我們更好地理解自己,建立更健康的戀愛關系。
01
邊渴望邊畏懼:當多巴胺遇上“替代性滿足”
在與學生們交流的這些年里,我發現當代年輕人普遍存在“渴望戀愛”與“婚姻恐懼”并存的心理狀態。根據近年來的多項調查,超過80%的大學生表示“渴望戀愛”,但與此同時,有近60%的人對婚姻持謹慎甚至恐懼態度。這背后不僅是社會觀念的變遷,更隱藏著深刻的生理和心理機制。
首先,愛情的體驗有著堅實的神經生理基礎。很多人以為“感覺”很玄妙,其實背后是大腦精密的化學反應。一見鐘情可能不只是浪漫的邂逅,而是大腦在特定情境下對生理反應的“美麗誤讀”。
經典的“吊橋實驗”揭示了這一點:站在晃動的吊橋上,人會心跳加速、呼吸急促,這本是恐懼的生理反應。但如果此時恰好出現一位頗具吸引力的異性,大腦很容易將這種“心跳”歸因于對方帶來的心動,從而催生浪漫情愫。所以,愛情的開始,有時只是大腦對生理喚醒的一次“主觀解釋”。
更進一步說,愛情類似于一種“成癮行為”。熱戀期與戀人的每一次互動,都可能刺激大腦獎賞回路釋放多巴胺,帶來強烈的愉悅感和期待感。這形成了一個正向循環:見面→愉悅→期待再見→更愉悅。
而分手之所以痛苦不堪,在生理層面看是因為這個已經習慣的“獎賞回路”被突然中斷。大腦在渴望多巴胺刺激卻得不到滿足時,有時反而會分泌更多多巴胺,這會加劇渴求感,導致“非他不可”的執念和戒斷般的痛苦。
理解了愛情的生理機制,我們就能更冷靜地看待自己在親密關系中的狂熱與失落——那不只是心靈的呼喚,也是神經元和遞質的共舞。那為何這套古老的生理機制,到今天有些“失靈”,讓年輕人對愛情既向往又退縮?根據我的觀察與分析,這與四個因素密切相關:
情感能量在高壓社會中的“枯竭”。當代青年面臨學業、就業、發展的多重擠壓,心理能量消耗巨大。許多人自稱“社恐”,并非臨床意義上的社交恐懼癥,而是一種“社交倦怠”——他們覺得經營任何深度人際關系,尤其是需要高頻情緒勞動和相互妥協的親密關系是一件“太累”的事。當一個人處理自己的壓力已經筋疲力盡時,自然對需要協調兩人情緒、時間、需求的戀愛望而卻步。
“替代性滿足”的極大豐富,稀釋了戀愛的生理獨占性。愛情帶來的愉悅感,核心生理物質是多巴胺和內啡肽。有趣的是,這些物質并非戀愛的專利。看恐怖片時的緊張與釋放、極限運動后的成就感,都能刺激類似物質的分泌,產生類似戀愛的興奮與愉悅。
一位外科醫生朋友曾告訴我,內啡肽本是人體應對壓力、緩解疼痛的“天然鎮痛劑”,其副作用就是帶來愉悅感。因此,現代人完全可以通過這些可獨自完成、即時滿足且無需復雜人際協調的活動,來部分替代戀愛帶來的情緒價值。
媒體環境的“扭曲鏡”效應。自媒體時代,很多博主熱衷于放大親密關系中的極端矛盾和性別對立,“渣男”“作女”等標簽化敘事充斥網絡。心理學研究表明,人們對負面信息的記憶更深刻、更持久,即負面偏差。年輕人尚未積累充足的經驗,卻先被灌輸了大量聳人聽聞的負面案例,形成“戀愛即風險”的預判,產生不必要的恐懼。
個體意識的覺醒與社會支持的完善。女性經濟獨立性與自我意識的空前提升,使得婚姻從“生存必需品”轉變為“生活選項”。越來越多的人珍視個人空間與自主權,不愿向傳統關系模式過度妥協。同時,社會服務體系的完善(從外賣到維修)削弱了生活上對伴侶的傳統依賴。
盡管如此,我在校園講座和沙龍中感受到,年輕人內心深處對真誠連接的渴望從未熄滅。他們的核心困境,已從“要不要愛”轉向了“會不會愛”與“敢不敢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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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不會愛、不能處:當“獨一代”遇上人際空白
戀愛是一門“技術活兒”。它像任何一門技能一樣,需要認知、練習和反思。
從生理差異看,兩性在溝通上的經典矛盾有其大腦基礎,但這并非不可逾越的鴻溝。神經科學研究提示,男性的大腦海馬體(與邏輯、記憶相關)可能更活躍,這讓他們在發生矛盾時,更容易進入“分析問題——講道理”的模式;而女性的大腦杏仁核(情緒中樞)和鏡像神經元(共情相關)系統可能更發達,這讓她們對情緒信號更敏感,更注重感受的連接和情感的共鳴。這就是為什么常常出現“他只想解決問題,她就想得到安慰”的現象。
過去流行“男人來自火星,女人來自金星”的說法,然而,我們無需過分夸大或固著于這種差異,因為今天的社會實踐表明,男女的性別差異正在被個體差異所超越。在獨生子女成長環境和社會文化變遷的影響下,許多男孩具備了細膩感性的特質,一些女孩也展現出果斷理性的風格。
所以與其簡單劃分為“男女有別”,不如說我們身邊存在偏重理性思維和偏重感受兩類人。無論哪一類,關鍵在于我們能否識別并調整自己的溝通模式。
需要注意的是,先天的大腦差異只是底色,真正決定我們能否建立健康親密關系的,是后天的“養育”環境。從心理與社會角度看,愛的能力“發育不良”,根源往往在于成長環境的改變。
客觀人際互動經驗的普遍匱乏。“90后”“00后”多為獨生子女,成長在“核心家庭”甚至“六個大人圍著一個孩子轉”的環境里。童年的玩伴常常是電子產品,他們可能是“網絡社交達人”,卻缺乏在現實中處理人際矛盾、協調不同需求、經歷關系破裂與修復的“實戰經驗”。當他們進入需要深度磨合的戀愛關系時,就像讓一個從未下過水的人參加游泳比賽,必然會手足無措。
原生家庭未能提供健康關系的“模板”與情感教育。許多家庭只關注孩子的智力發展,卻忽視了情感能力的培養。父母自身可能也缺乏情緒管理和有效溝通的技巧,家庭中要么回避沖突、壓抑情緒,要么爭吵不斷、相互指責。孩子在這種環境中,既難以學到如何處理分歧,也難以體驗到親密關系所能帶來的支持與溫暖。
按照心理學家埃里克森的理論,青年期的核心發展課題是建立“自我同一性”(知道自己是誰)和發展“親密感”(與他人建立深層聯系)。如果前一個任務沒有完成,即對自己是誰感到迷茫、價值感不穩定,那么他就很難以一種健康、獨立的狀態進入親密關系,容易表現為過度依賴(通過對方來定義自己)或恐懼逃避(害怕失去自我)。
一次,我穿了一件新衣服,無意中詢問了一名學生的看法。他基于色彩心理學理論,分析了這件衣服與我的膚色如何不搭,并給出了專業的改進建議。從純理性角度,他完全正確,甚至很“負責”。但在公開場合對老師的衣著進行“學術批評”,可能會讓對方感到尷尬或不適。
這個例子生動地說明,“正確”不等于“恰當”,缺乏對他人情緒和社交情境的覺察,是人際關系中常見的絆腳石,在親密關系中則會引發更多誤會與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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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從自知到共情:情商是親密關系的核心算法
好消息是,愛的能力完全可以通過學習來提升。心理學家丹尼爾·戈爾曼將情商概括為五個維度,這為我們提供了清晰的修煉地圖。其中,我認為自我情緒覺察和識別他人情緒(共情)是兩項最基礎、最關鍵的“元能力”。
理解自己,才能溝通世界。我們常常被情緒裹挾,沖動行事,卻很少按下暫停鍵,問自己:“我此刻是什么感受?是憤怒、委屈,還是夾雜著失望的焦慮?”
提升覺察力,可以從簡單的“情緒日記”開始:每天記錄兩三種主要情緒,并嘗試追溯是什么事件或想法引發了它。例如,發現“每當伴侶玩手機不回應我時,我感到煩躁”,深入一想,這煩躁底下可能是“我感到被忽視”的失落感。只有當你能清晰地識別自己的情緒需求時,才能有效地表達它,而不是用指責(“你就知道玩手機”)來發泄。
看見對方,才能連接彼此。共情并非簡單地“我覺得你很慘”,而是指能夠感知、理解并適當回應他人情緒狀態的能力。它的生理基礎是鏡像神經元系統,而這一系統如同肌肉一樣越用越強。提升共情能力,關鍵在于從“事實層面”的傾聽,轉向“情緒層面”的聆聽。
我和愛人的相處中有一個簡單的原則:區分“事實辯論”與“感受接納”。當一方表達“我覺得你剛才說話語氣不好”時,另一方如果立刻進入辯解模式:“我沒有!我平時都這樣!”對話就成了事實辯論,夫妻倆往往不歡而散。
更好的方式是,先接納對方的感受:“哦,我原本并不想這樣的,但好像讓你感覺不舒服了,能和我說說你的感受嗎?”先處理情緒,再處理事情,很多矛盾便能消弭于無形。共情不是認輸,而是邀請對方進入一個更安全、更愿意相互理解的溝通空間。
太多困擾的本質都是人際關系的失調。良好的關系處理能力,恰似一套強大的心理免疫系統,能幫助我們緩沖外界的壓力,獲得持續的情感支持。
我最近有個正在堅持的小習慣:每天拍攝天空的云彩,分享到朋友圈。這是我主動為自己補充“情緒資源”的儀式。作為心理工作者,我每日大量接觸他人的情緒困擾,如同一個不斷輸出的“情緒水缸”。如果不有意識地為自己注入“清泉”——無論是通過仰望天空、閱讀還是其他愛好,我們很容易陷入枯竭與倦怠。
親密關系亦是如此,我們需要像關注天空的云彩一樣,關注關系中情緒的晴雨,并主動為彼此創造美好的“情緒天氣”。
愛情的終極真相究竟是什么?在我看來,它有兩個堅實的支點:第一,是基于真誠欣賞的情感吸引;第二,是共同修煉的、和諧相處的能力。愛情不是找到一個完美的人,而是學會與一個不完美的人,創造一段美好的關系。
每天抬頭看看天空吧,云卷云舒,變化萬千。親密關系亦是如此,有晴空萬里,也有風雨交加。但只要我們擁有識云辨雨的能力(情緒覺察),懂得為彼此撐傘或共享陽光(共情與滋養),我們便能在任何天氣里,找到前行的溫暖與力量。
本期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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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昌凱
南京大學社會學院心理學系副教授、博士,中國心理學會注冊督導師,現任南京大學心理健康教育與研究中心主任。國內高校首批主講“戀愛公開課”的教師之一,致力于用科學的心理學知識,幫助年輕人理解情感、提升愛的能力。
本文摘自《婚姻與家庭》雜志2026年2月上
原標題:陳昌凱:愛情起于多巴胺,成于共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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