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為了獲得新生，必須先學會舍棄。”
- —— 村上春樹《挪威的森林》
小區垃圾站，晚上八點五十八分。
我拎著兩袋東西跑過去，遠遠看見阿姨已經在按按鈕了。我喊了一聲，等一下。她回頭看看我，手從按鈕上拿開。我喘著氣跑過去，把袋子扔進對應的桶里。濕的一袋，干的一袋。阿姨等我扔完，才按了按鈕，燈滅了，卷簾門慢慢落下來。
她說，天天踩點來。我說，不好意思，忙忘了。
她笑了笑，騎上電動車走了。
這個垃圾站，我來了五年。五年里，扔過很多東西。快遞紙箱，外賣盒子，過期的牛奶，爛掉的菜葉。但有些東西，一直沒扔。放在冰箱最里面，放在柜子最上面，放在床底下。放著放著，就忘了。忘了是什么，忘了為什么要留著。
上個月收拾冰箱，翻出一袋東西。真空包裝，里面的東西已經看不出來是什么了。生產日期是2020年。三年了。我拿著那袋東西，站在冰箱前面，想不起來當初為什么沒扔。
可能是覺得還能吃。可能是覺得扔了可惜。可能是想，萬一哪天用得上呢。
這三個“可能”，讓我留了三年。
我把那袋東西放在臺面上，看著它。真空包裝有點漏氣，里面的東西顏色發暗，看著就不像能吃的。但我還是猶豫了一下。這一下，讓我自己都覺得好笑。
留著干嘛呢？等它自己活過來嗎？等它變成別的什么東西嗎？
我把它扔進濕垃圾袋里。
那天晚上去扔垃圾，手里就這一袋。八點四十，垃圾站燈還亮著。阿姨在擦垃圾桶，看見我，說，今天來這么早。我說，就扔一個東西。她把桶蓋打開，我把袋子扔進去。咚的一聲，沉到底。
阿姨說，什么東西？我說，不知道，放了三年了。她笑了一下，說，我家冰箱里也有，不知道是什么，就是不敢扔。我說，我今天扔了。她說，那你好勇敢。
勇敢。這個詞讓我愣了一下。扔一袋過期的東西，也叫勇敢嗎？
回到家，打開冰箱，里面空了一塊。以前那袋東西占著的地方，現在放了一盒雞蛋。雞蛋是昨天買的，新鮮的白殼蛋，一個一個碼在盒子里，看著就舒服。
我關上冰箱門，站在廚房里。櫥柜最上面還有幾盒沒拆的干貨，床底下還有女兒小時候的玩具，陽臺上還有幾盆枯了的花。這些東西，都是“萬一用得上的”。萬一哪天想吃香菇了呢，萬一哪天來了小孩呢，萬一哪天想養花了呢。
這些萬一，一個都沒發生。
第二天，我把櫥柜上面的干貨拿下來。三盒香菇，兩盒木耳，一盒銀耳。最底下那盒香菇，包裝上落了一層灰，生產日期2019年。我打開聞了聞，一股陳味。我把它們都裝進垃圾袋里。
然后是床底下。女兒小時候的毛絨玩具，有三個，臟了，掉毛了，眼睛也歪了。我拿起來，拍了拍灰，放在垃圾袋旁邊。猶豫了一下。拍了張照片，發給女兒。我說，這幾個還要嗎？她秒回，早該扔了。
我把它們也裝進垃圾袋。
陽臺上那幾盆枯花，土都干裂了，枝干一碰就斷。我把花盆摞起來，枯枝裝進垃圾袋。
那天晚上去扔垃圾，手里拎著三個大袋子。走到垃圾站，阿姨看見，說，今天怎么這么多。我說，清理了一下。她說，清理了好，家里清爽，心里也清爽。
我扔完，站在旁邊看她擦桶。她擦得很仔細，桶蓋，桶沿，桶身，每個地方都擦到。我說，您每天都擦？她說，嗯，擦干凈了，明天扔垃圾的人看著也舒服。
我問她，您每天對著這些垃圾，不煩嗎？她說，煩什么，垃圾又不是我家的。扔了就沒了，不想了。
扔了就沒了，不想了。
我往家走，走到樓下，回頭看垃圾站。燈還亮著，阿姨還在擦桶。小區里有人在遛狗，狗繩上掛著個小燈，一閃一閃的。桂花開了，香味一陣一陣的。
上樓開門，屋里暗著。我開了燈，站在客廳中間。櫥柜上面空了，床底下空了，陽臺角落也空了。不是那種空蕩蕩的空，是那種心里透氣的空。
冰箱里的雞蛋還在，白殼的，新鮮的，明天早上可以煎一個。
那袋放了三年不知道是什么的東西，已經沒了。沒了就沒了，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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