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張雪，記者該怎么提問？

文 | 王可（新京報傳媒研究院）

近日，“張雪機車”在?世界超級摩托車錦標賽（WSBK）中奪冠，終結了國際品牌數十年的壟斷。賽后，創始人張雪接受采訪的片段網絡瘋傳，同時也讓一個老問題重新浮出水面：當受訪者拒絕配合采訪，記者該如何應對？

01

一個“真實答案”

一段賽后現場的采訪片段，把張雪的真性情展露無遺。

當記者問到：“作為一個外地人來到重慶創業，重慶給了哪些政策、產業鏈或者人才方面的支持？”話還沒說完，張雪搶過話頭：“我說真的說假的？”記者愣了一下：“說真的。”

張雪張口就來：“沒有，一個子兒都沒有。”說完，無奈地笑了笑。現場氣氛微妙——這不是一個“標準答案”，卻是一個“真實答案”。

第二個問題緊接著來了：“看你之前的紀錄片，20多年前追著記者要一個采訪的機會，今天看到這么多記者追著采訪你，你有什么感受嗎？”張雪又反問：“說實話嗎？”

得到肯定后，他說：“如果你們不是關系戶，你們今天進不來，其實我不想接受這個采訪的。”現場眾人爆笑，但笑聲背后，是記者預設的回答與受訪者真實表達之間的碰撞。

從新聞采訪角度出發，記者提出的第一個問題是典型的企業家模板——報道需要一個“外部環境利好”的敘事，所以期待的回答大致是：“創業得到了當地大力支持，在政策、人才等方面提供了很多幫助……”這是一個安全、完整、不出錯的“標準答案”，能為報道提供可用的素材。

第二個問題則試圖構建一個“今昔對比”的敘事弧線——從20年前追著記者要機會，到如今被記者追著采訪，一個標準的“勵志故事”期待的是煽情的今昔對照，最好還能配上動容的表情。這樣的回答得體、周全、符合預期。

這些期待本身并無問題，但這是否適用于張雪？

02

采訪“翻車”不少見

采訪中，張雪對問題的第一反應是反問“我說真的說假的？”“說實話嗎？”這其實是對記者最直接的提醒——他在確認：你是想聽場面話，還是想聽真話？

而記者的兩次選擇，都得到了張雪“不按套路”的回答。這揭示了一個被忽視的事實：張雪并不是“拒絕配合”，而是在等待一個“可以真實”的信號。

這樣的采訪“翻車”案例并不少見。

2024年巴黎奧運會上，跳水運動員全紅嬋遭遇了兩次“翻車”提問。

一位記者現場考她英語：“拿捏你知道用英語怎么講嗎？”全紅嬋答“不知道”，記者說“我教教你好不好？”全紅嬋干脆利落地回絕：“不用了，我不想知道。”

還有記者提問：“別人都關心你飛得高不高，但實際上你累嗎？”全紅嬋一臉無奈：“這話問的，誰不累啊。”

同樣在巴黎奧運會，主持人在訪談中問游泳運動員潘展樂：“你會用哪種動物比喻自己？”潘展樂的回答堪稱教科書級別：“我是人，不像什么動物，就像自己。”

這些案例的共同點在于：記者要么在自我感動式地煽情，要么在用套路化的模板“套磁”，缺乏基本的邊界感。

從采訪的角度來看，“問題與采訪對象的錯位”是帶來采訪翻車的最主要原因。

在對于張雪的采訪中，草根出身的他靠的不是政策紅利，而記者問了一個并不適合他的問題，本質上是在用通用模板去套一個非通用的人。

而第二個問題試圖構建“勵志敘事”的煽情框架，但張雪的底層邏輯是務實、直接、拒絕矯情。他用“關系戶”的調侃，消解了記者試圖賦予他的“感動者”人設。

這種框架與邏輯的錯位，同樣也是全紅嬋、潘展樂等“翻車”案例的共性——記者在用預設的框架，去套一個拒絕被框架定義的人。

03

采訪是相遇

面對張雪這樣的受訪對象，記者的提問策略該如何調整？

首先可以嘗試從“外部歸因”轉向“內部敘事”：“從一個人、一輛車，到今天的冠軍車隊，這一路最難的時候，是靠什么撐下來的？”這樣的出發點，將“政策支持”這類外部因素，轉向張雪個人的經歷與選擇，更貼合他的草根底色，也為深度對話打開了入口。

而當“預設框架”被“反框架”對抗，轉向“跟隨表達”則是更合理的方式：“你剛才說‘不想接受采訪’，但如果可以自由表達，你最想對鏡頭說什么？”這個問法順著張雪的“抗拒”走，把對抗轉化為表達的機會，有可能獲得更具個性化的表達。

采訪的本質不是控制，而是相遇。

當記者習慣用“標準問題”去套“標準答案”，本質是在試圖控制對話的走向。控制的結果，往往是得到一個“正確但無趣”的回答，而那些真正留在觀眾記憶里的，恰恰是“不可控”的部分。

在賽道上，張雪用速度終結了國際品牌數十年的壟斷。話筒前，他也用“失控的采訪”告訴觀眾和媒體，一個真實的人，和那些“失控”的瞬間，往往才是最珍貴的對話的起點。

校對 | 李立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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