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979年12月的多倫多，冷得連空氣都像是要結(jié)冰。養(yǎng)老院的暖氣雖然開著，但那種熱力根本透不過老舊的窗框。82歲的張國燾躺在床上，身上的毯子薄得像張舊報紙。他想翻身，可是骨頭節(jié)兒都僵了，稍微一動就咯吱響。半夜里，毯子滑到了地上，他想喊護士，嗓子里卻像塞了團棉花，發(fā)不出聲。屋里靜得怕人，只有窗外風刮過樹枝的咔嚓聲。

第二天早上護士進來的時候，看見他縮在床角，臉上的肉都縮成了一團，那是凍死前的痛苦模樣。沒人知道他在那最后幾個小時里想了什么。是想起了江西蘇區(qū)的稻草鋪？還是想起了長征路上過草地時嚼過的皮帶？或者是1938年武漢那個通宵，周恩來跟他說的最后那幾句話？

這一生的大起大落，最后就收在這么個冰涼的結(jié)局里。要是把時間倒推回去四十年，誰能想到這個躺在異國養(yǎng)老院里無人問津的老頭，曾經(jīng)是中國共產(chǎn)黨的創(chuàng)始人之一，是紅四方面軍說一不二的領(lǐng)袖，是跟毛澤東并肩站在天安門城樓上的人物。

那時候的張國燾，個子高，眼神里透著股精明強干的勁兒。他是江西萍鄉(xiāng)人，家里條件不錯，早就考上了北京大學。在那個年代，大學生是天之驕子，可他偏偏不安分，整天泡在圖書館里啃那些進步書籍。李大釗搞馬克思主義研究會的時候，他是第一批積極分子。后來建黨，他也是最早的那批人之一。

那時候的共產(chǎn)黨，說白了就是個小圈子，沒錢沒槍，還得隨時提防被抓被殺。張國燾家里有錢，沒少往里貼補。他組織工人運動，搞罷工，那是真刀真槍地跟軍閥干。有一次在長沙，軍閥趙恒惕要抓他，他硬是從后墻翻出去，跳進河里才逃過一劫。那時候的他，是真不怕死，為了信仰能把命搭上。

后來去了鄂豫皖蘇區(qū)，那是他人生的高光時刻。他跟徐向前搭檔，一個管政治，一個管軍事，把紅四方面軍搞得兵強馬壯。那時候的紅四方面軍，那是真能打，蔣介石的部隊聽見“紅軍”兩個字都頭疼。張國燾在蘇區(qū)搞土改，搞得轟轟烈烈，老百姓都喊他“張主席”。那時候的他，走路都帶風，手里握著幾萬人的生殺大權(quán)，說一不二。

可是權(quán)力這東西，就像是一杯毒酒，喝著喝著就上癮了。張國燾這人，骨子里就透著股剛愎自用的勁兒。他覺得自己本事大，資格老，連中央的指示有時候都敢頂著不辦。長征的時候，他帶著紅四方面軍，那是紅軍里兵力最強的一股力量。那時候中央紅軍也就是一方面軍，只有一萬多人，而他手里有八萬人。

這八萬人，就是他的底氣。在兩河口會師的時候，周恩來代表中央來迎接，他表面上客客氣氣，心里卻在打自己的小算盤。他覺得中央紅軍衣衫襤褸，像叫花子一樣，憑什么指揮他？他想的不是怎么團結(jié)北上抗日，而是想怎么把這八萬人帶到自己覺得安全的地方去。

那時候毛澤東他們也是沒辦法，為了團結(jié)，給了他紅軍總政委的職位，這在當時是很高的職位了?？蓮垏鵂c不滿足，他覺得這還不夠，他要的是絕對的領(lǐng)導權(quán)。在卓木碉，他甚至公開另立中央，把毛澤東、周恩來他們都開除了黨籍。這在黨的歷史上，是極其嚴重的錯誤，是分裂黨的大罪。

后來因為南下失敗，損兵折將，在朱德、劉伯承他們的斗爭下，加上共產(chǎn)國際的指示，他才不得不取消第二中央，北上跟中央紅軍會合。但這梁子，算是結(jié)下了。到了延安，中央雖然沒殺他，還讓他當了陜甘寧邊區(qū)政府的副主席，但他心里清楚，自己已經(jīng)靠邊站了。

延安的批判會，那是真不留情面。大家你一言我一語，指著他的鼻子說他軍閥主義、逃跑主義、分裂主義。張國燾坐在那里，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手里的煙一根接一根地抽。他不服氣，覺得自己功勞大，覺得中央是在整他。這種怨氣，像毒草一樣在他心里瘋長，直到1938年的清明節(jié)，徹底爆發(fā)了。

2

1938年的清明節(jié)，陜西中部縣的黃帝陵，風特別大，吹得人睜不開眼。這一天，國共兩黨都要來祭陵。國民黨那邊派來的是蔣鼎文，這人是西安行營主任，也是個大人物。共產(chǎn)黨這邊，本來打算派個秘書去意思一下就行了，畢竟國共合作了，面子上得過得去。

可是張國燾不干。他主動跑去找毛澤東，說：“主席，今年得我去。去年是恩來和劍英去的，今年國民黨來了個大官，咱們派個小秘書去，太掉價了，顯得咱們不重視。”

毛澤東看著他，沒馬上答應(yīng)。毛澤東太了解張國燾了，這人最近情緒很不對，老是發(fā)牢騷，說中央不重用他。讓他去西安，那是放虎歸山。可是張國燾理由找得冠冕堂皇，又是為了統(tǒng)一戰(zhàn)線，又是為了黨派的面子。毛澤東猶豫了半天，最后還是點了頭，但加了個死命令：“祭完陵馬上回來，一刻也不能耽誤。”

毛澤東還不放心，特意把張國燾的警衛(wèi)員張海叫來，千叮嚀萬囑咐：“你全程跟著他，他去哪你去哪，上廁所你都得在門口守著。要是把人跟丟了，我拿你是問！”張海是個老實人，把這話記在心里，甚至睡覺都攥著槍把子。

4月4日，祭陵儀式結(jié)束了。張國燾穿著整齊的八路軍軍裝，站在人群里，看著挺精神?？墒莾x式一完，他就變了臉。他把秘書和警衛(wèi)班的人叫到一邊，說：“你們先回延安，給主席報信，就說我還要去西安找林伯渠談點重要的事，談完就回去?！?/p>

秘書有點猶豫：“張副主席，主席說了讓您趕緊回去……”話還沒說完，張國燾眼睛一瞪：“怎么？我是副主席，還是你是副主席？我的話不好使了？”這一嗓子把秘書嚇住了，不敢再吭聲。張海剛想上前攔著，張國燾已經(jīng)轉(zhuǎn)身走了。

只見一輛黑色的小汽車早就在路邊等著了，那是蔣鼎文的車。張國燾快步走過去，拉開車門，“砰”的一聲關(guān)上，車輪卷起一股黃土，直接就竄出去了。張海急得直跳腳，這邊連個車都沒有，怎么追？他也是急中生智，看見旁邊有輛國民黨憲兵的車，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扒著車門就上去了，掏出槍指著司機：“快！追前面那輛車！追不上我崩了你！”

司機嚇得臉都白了，一腳油門踩到底?？墒菄顸h的車性能一般，再加上路上土大，追得特別費勁。張海坐在車里，手心全是冷汗，心里把滿天神佛都拜了一遍：主席啊主席，您擔心的事真發(fā)生了，這可咋整??！

張國燾坐在蔣鼎文的車里，看著窗外飛馳的景色，心里卻是另外一種滋味。他覺得自己像是沖出籠子的鳥，終于自由了。延安那個地方，讓他窒息，每天聽著那些批評，看著毛澤東的臉色，他受夠了。他覺得憑自己的資歷和能力，去哪不能混口飯吃？哪怕是去國民黨那邊，憑著自己對共產(chǎn)黨的了解，也能換個高官厚祿。

到了西安，他見了蔣鼎文，兩人稱兄道弟，喝了一頓大酒。蔣鼎文對他很客氣，畢竟這是共產(chǎn)黨的高級叛徒，價值大著呢。張國燾在酒桌上大倒苦水，把中央批他的那些事添油加醋說了一遍，好像他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這消息傳到延安，毛澤東氣得把桌子都拍了。他立刻給在武漢的周恩來發(fā)電報，語氣非常嚴厲：“務(wù)必找到張國燾，促其醒悟。若其投敵，后果不堪設(shè)想！”

這時候的武漢，那是中國的政治中心。南京淪陷了，國民政府搬到了武漢，共產(chǎn)黨的辦事處也在那兒。周恩來正忙得腳不沾地，又要跟國民黨談判軍餉彈藥，又要安排撤退的事宜。接到毛澤東的電報，他眉頭緊鎖。他知道張國燾要是真投了國民黨，那對黨的威信打擊太大了，而且張國燾知道太多核心機密，一旦吐出來，地下黨組織得遭多大的殃。

周恩來把李克農(nóng)叫來，下了死命令：“西安到武漢的火車，每天都去接。不管哪一趟車，必須在特務(wù)之前把人接到辦事處。要是接不到人，你也別回來見我?！?/p>

李克農(nóng)是搞情報的老手，知道這事兒有多棘手。他帶著人天天往大智門火車站跑，眼睛瞪得像銅鈴，盯著每一節(jié)車廂下來的人?？墒且贿B四天，連個鬼影都沒見著。張國燾這人也是狡猾，他沒坐直達的車，而是一段一段換車，還故意躲著走。

直到4月11日傍晚，天都快黑了。李克農(nóng)正準備收隊，邱南章氣喘吁吁地跑過來：“找到了！在最后一節(jié)車廂的角落里！”

李克農(nóng)帶著人沖過去，果然看見張國燾縮在座位上，帽子壓得很低，身邊坐著兩個穿西裝的男人，眼神飄忽，手時不時往腰里摸。李克農(nóng)心里有底了，這是特務(wù)在護送他。

李克農(nóng)走過去，聲音不高，但透著股寒氣：“張副主席，周副主席派我們來接您了，車在外面等著呢?！?/p>

張國燾猛地抬頭，看見李克農(nóng)那張臉，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他想站起來，被身邊的警衛(wèi)員一把按住。那兩個特務(wù)一看這架勢，手雖然摸到了槍，但看周圍全是八路軍的人，沒敢動。

出了火車站，張國燾開始耍賴：“我累了，走不動了，我要在外面住旅館?！崩羁宿r(nóng)怕把事情鬧大，引起圍觀，只好答應(yīng)他，安排人陪著他住進了一家旅館，自己趕緊回去向周恩來匯報。

3

當晚，周恩來帶著博古、董必武直接殺到了旅館。一進門，周恩來連寒暄都省了，直接就問：“你在西安跟蔣鼎文喝酒喝得挺痛快?。康搅宋錆h躲著辦事處，你這是想干什么？想投敵嗎？”

張國燾別過臉，不敢看周恩來的眼睛，嘴里嘟囔著：“中央批我批得太狠了，讓我當副主席就是個虛職，把我架空了?！彼_始掰著手指頭數(shù)自己的功勞：“我創(chuàng)建紅四方面軍的時候，你們在哪？我開辟川陜蘇區(qū)的時候，那是多大的地盤？我?guī)е巳f人過草地的時候，那是救了中央！”

可是他唯獨不提自己另立中央、分裂黨的事。周恩來耐著性子聽他發(fā)完牢騷，從懷里掏出中央的電報，拍在桌子上：“這是毛主席親自發(fā)的電報。主席和中央都盼著你回去，邊區(qū)政府的工作還等著你主持。你看看這句話——‘我兄愛黨愛國，當能明察及此’。”

張國燾拿起電報，掃了一眼，冷笑了一聲：“光說漂亮話有什么用？回去接著挨批？”他磨磨蹭蹭拿起筆，寫了一封回電，里面一個字的檢討都沒有，只說“希望在漢派些工作”，意思就是我不回去，我要留在武漢干活。

周恩來看著那封電報，嘆了口氣，但他沒放棄。他讓人把張國燾“請”進了八路軍辦事處，就在大和街26號。這地方是個二層小樓，條件不錯，但張國燾被安排在二樓，門口有警衛(wèi)守著。周恩來派了邱南章和吳志堅貼身跟著他，名義上是照顧生活，實際上就是看著他，生怕他再跑了。

可是張國燾的心早就不在這兒了。他在辦事處里坐立不安，像熱鍋上的螞蟻。他借口要配眼鏡，非要出去。辦事處的人沒辦法，只能派人跟著。結(jié)果他一出門，就偷偷溜號，跑去見陳立夫、周佛海這些國民黨的大特務(wù)頭子。

這事兒很快就被周恩來知道了。周恩來氣得不行，但他還是想再拉張國燾一把。4月16日，周恩來陪著張國燾去見蔣介石。這也是個機會，如果張國燾能在蔣介石面前回心轉(zhuǎn)意，這事兒還有挽回的余地。

到了蔣介石的官邸，張國燾見了蔣介石，腰都彎了幾分，說：“兄弟在外，糊涂多年，希望能為黨國效力?！边@話一出，站在旁邊的周恩來臉都氣青了，當場就懟了回去：“你糊涂？我可不糊涂！你是共產(chǎn)黨的副主席，你現(xiàn)在說這種話，還要不要臉？”

蔣介石坐在那兒，皮笑肉不笑地看著這一幕，也不說話。他心里明白，張國燾這種人，能背叛共產(chǎn)黨，將來也能背叛國民黨，所以他也就是利用一下，根本不會真信任。

從蔣介石那兒回來，周恩來知道，最后的時刻到了。再不攤牌，張國燾就要徹底滑向深淵了。

4月17日上午，周恩來帶著王明、博古，三個人一起去了太平洋飯店張國燾的房間。這一次，沒有寒暄，沒有客套。周恩來把三條路擺在了桌面上，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第一條路，你跟我們回辦事處，繼續(xù)工作，之前的錯誤可以慢慢談，只要你改正；第二條路，你請假休息，去哪兒都行，但得脫離政治；第三條路，你自動脫黨，中央會開除你的黨籍。”

房間里死一般的寂靜。張國燾低著頭，看著桌面，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桌布。過了好久，他才抬起頭，眼神里透著一股決絕：“給我兩天時間，我再想想?！?/p>

周恩來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點了點頭：“好，兩天。希望你能想清楚，別做讓自己后悔的事?！?/p>

周恩來他們剛走，張國燾就像變了個人似的。他抓起電話，撥通了軍統(tǒng)特務(wù)頭子戴笠的號碼。電話接通的那一刻，他的聲音都在抖，帶著一種討好的語氣：“戴老板嗎？我是張國燾……我愿意為黨國效力，我知道共產(chǎn)黨很多秘密……”

戴笠在電話那頭笑了，笑得很陰森。他早就等著這一天了。

當天晚上，兩輛黑色的小汽車悄悄停在了太平洋飯店門口。車上下來三個彪形大漢，都是軍統(tǒng)的特務(wù)。他們直接沖進飯店，把守在門口的邱南章推開。邱南章想攔，被人用槍頂著腦袋，動彈不得。

特務(wù)們沖進房間，架起張國燾就往外走。張國燾連衣服都沒來得及拿，就被塞進了車里。車子一腳油門，消失在夜色里。

邱南章沖進房間的時候，屋里已經(jīng)空了。桌子上只留下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歪歪扭扭的幾行字：“兄弟已決定采取第三條辦法，已移居別處，請不必派人找，至要。”

邱南章拿著紙條，手都在哆嗦。他知道，完了，一切都完了。

4

1938年4月22日，《新華日報》頭版登出了中共中央的決定：開除張國燾黨籍。

這消息一出，輿論嘩然。誰也沒想到，共產(chǎn)黨的創(chuàng)始人之一，曾經(jīng)威風凜凜的紅四方面軍領(lǐng)袖，真的走了這條絕路。

張國燾以為他投過去能當大官，能飛黃騰達?？墒撬脲e了。蔣介石給了他一個“特種政治問題研究室”的虛銜，聽著挺嚇人，其實就是個閑差。戴笠把他安排在重慶的一個小樓里，派了一隊特務(wù)“保護”他，實際上就是監(jiān)視他。

剛開始，戴笠還經(jīng)常找他聊聊，問問共產(chǎn)黨內(nèi)部的情況，比如誰跟誰有矛盾，哪個根據(jù)地在哪，領(lǐng)導人住哪。張國燾為了表現(xiàn)自己的價值，把知道的都倒了出來?？墒锹?，他發(fā)現(xiàn)戴笠的態(tài)度變了。

有一次，張國燾想去見蔣介石，匯報點“重要情報”。結(jié)果門衛(wèi)直接把他攔住了：“委員長沒空，您請回吧?！睆垏鵂c在門口站了半天，連個理他的人都沒有。他這才明白，在國民黨眼里，他就是個叛徒，是個工具。用完了，也就扔一邊了。所謂的“尊而不敬，用而又防”，說白了就是把他當個夜壺，需要的時候拿出來用用，不需要的時候嫌他臭。

后來抗戰(zhàn)勝利了，國民黨還都南京。張國燾以為能跟著去享福，結(jié)果戴笠飛機失事死了，他沒了靠山。國民黨的那些大官，見了他都繞道走，嫌他名聲不好。

到了1948年，解放戰(zhàn)爭打得如火如荼。國民黨兵敗如山倒，張國燾也跟著撤退到了臺灣。到了臺灣，日子更難過。蔣介石早就看他不順眼了，覺得這人是個喪門星，走到哪哪倒霉。連他住的房子都被憲兵收回了，一家人被趕到了郊外的一間破屋子里。

那時候的張國燾，已經(jīng)是個快六十歲的老頭了。為了養(yǎng)家糊口，他甚至還要去擺地攤，賣點舊書舊報紙。有時候碰上以前的老部下，人家都躲著走，怕沾上晦氣。

1949年，國民黨徹底敗退，張國燾也不想在臺灣待了，帶著老婆孩子去了香港。在香港，他改了名字，叫“凱音”。可是香港也不好混，物價高，沒收入。他想做生意，賠了個底掉。想寫回憶錄，又怕共產(chǎn)黨找他算賬，寫得遮遮掩掩，也沒人看。

在香港那幾年，是他最落魄的時候。一家人擠在一間十幾平米的小房子里，夏天熱得像蒸籠，冬天冷得像冰窖。他老婆楊子烈還要去給人家當保姆，補貼家用。張國燾整天悶在家里，也不說話，就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到了1968年，中美關(guān)系緩和，中加建交。張國燾聽說加拿大福利好，老年人有養(yǎng)老金，就動了心思。他帶著全家移民去了加拿大，住在多倫多。

可是到了加拿大，語言不通，人生地不熟。他那點英語水平，也就夠去超市買個面包。他在養(yǎng)老院里，也是個邊緣人。別的老人都有兒女來看望，熱熱鬧鬧的。他的兒子在美國，也不怎么管他。

晚年的張國燾，信了基督教，每個禮拜去教堂做禮拜?？墒巧系酆孟褚矝]原諒他。他在養(yǎng)老院里，經(jīng)常一個人坐著發(fā)呆，一坐就是一下午。有時候護士跟他說話，他也愛答不理的。

1979年12月3日，多倫多下了一場大雪。養(yǎng)老院的暖氣壞了，還沒來得及修。夜里，張國燾覺得冷，想翻身蓋被子，可是中風后的身體不聽使喚。毯子掉在地上，他夠不著。

就這樣，在那個寒冷的夜里，這個曾經(jīng)在中國政治舞臺上呼風喚雨的人物，像一條被遺棄的老狗一樣，凍死在了異國他鄉(xiāng)的床上。

等到第二天護士發(fā)現(xiàn)的時候，他的身體已經(jīng)僵硬了。臉上還留著痛苦的表情，嘴巴張著，好像想喊什么，又好像想說什么。

他的兒子后來從美國趕來處理后事，翻遍了他的遺物，只找到幾本舊書和一張發(fā)黃的照片。那是他年輕時候在北大的照片，穿著長衫，戴著眼鏡，笑得一臉燦爛，眼神里滿是對未來的憧憬。

只是不知道，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當他看著窗外漫天大雪的時候，有沒有想起1938年武漢的那個通宵？有沒有想起周恩來跟他說的那句“現(xiàn)在回頭還來得及”？

如果那天晚上，他沒有鉆進蔣鼎文的汽車；如果那天上午，他選擇了第一條路，跟著周恩來回辦事處；如果……

可是歷史沒有如果。路都是自己選的，一旦邁出了那一步，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那張留在太平洋飯店桌子上的紙條，成了他一生的判決書。他用一次叛逃，親手堵死了所有的路，把自己逼進了死胡同。

多倫多的雪還在下，蓋住了地上的臟污，也蓋住了這個老人最后的痕跡。只是不知道，這雪化了之后，泥土里會不會留下些什么？還是說，就像這個人一樣，徹底消失得無影無蹤，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

風從窗外吹進來，吹得桌上的紙張嘩嘩作響，仿佛在低語著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