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歲的孤兒，被彭德懷親手養(yǎng)大，22歲就當上紅軍師長。毛澤東見了他一面，撂下一句話：這人有反骨，將來必反。彭德懷不信，拍著胸脯給他擔保。

結(jié)果兩年后，這個他視若親子的愛將，帶著整支部隊消失在了夜色里，轉(zhuǎn)頭就把槍口對準了養(yǎng)育自己的人。更狠的是，彭德懷最后不得不親自下令：成排步槍齊射，務(wù)必擊斃。這個人，叫郭炳生。他的父親，曾經(jīng)救過彭德懷的命。

這事兒要從1921年說起。

那一年，彭德懷23歲，在湖南湘軍里當連長。他這人打小就見不得窮人受欺負，自己就是窮苦農(nóng)民家的孩子，六歲沒了媽，十歲下煤礦做工，吃夠了苦頭。當了兵之后，他在連隊搞了個"救貧會"，專門幫老百姓出頭。

駐扎在華容縣注滋口的時候，彭德懷聽說當?shù)赜袀€惡霸地主叫歐盛欽，活活打死了一個農(nóng)民，老百姓告到官府，官府不但不管，反倒替惡霸說話。彭德懷聽完火了，一天晚上帶著幾個兄弟，摸進歐盛欽家，把這個惡霸給收拾了。

老百姓拍手叫好，但彭德懷卻攤上了大事。湖南督軍趙恒惕查出是他干的，直接下令抓人。彭德懷被五花大綁押往長沙，路上押解的士兵佩服他為民除害，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讓他跑了。

跑是跑了，可跑到哪兒去？彭德懷一路慌不擇路，最后跑到了一個人家里。這個人，就是他在湘軍時的老班長——郭得云。

郭得云是個講義氣的漢子，早年參加過辛亥革命，當過連長，后來看不慣軍閥腐敗，辭了官回鄉(xiāng)當皮匠。他跟彭德懷在軍中就情同兄弟，聽說老彭因為替窮人出頭被通緝，二話沒說就把人藏在自己家里，官兵上門來搜，他一口咬定沒見過這號人。

彭德懷在郭得云家躲了好幾個月。這期間郭得云不光管吃管住，還幫他想出路，跟他說：你一個人當俠客沒用，螞蟻撞大象，得組織起來才行。還給他帶來了湖南陸軍講武堂招考的消息。彭德懷聽進去了，后來果然考進講武堂，從此改名"彭德懷"，走上了一條完全不同的路。

可以這么說，沒有郭得云，就沒有后來的彭大將軍。

1922年，彭德懷再回湘潭的時候，郭得云已經(jīng)病死了。臨終前留下遺言，把年僅14歲的兒子郭炳生托付給彭德懷。

彭德懷二話沒說，把這孩子接到身邊，當親兒子養(yǎng)。自掏腰包送他上了四年軍校，畢業(yè)后又留在身邊當勤務(wù)兵，手把手教他打仗、帶兵。

郭炳生一開始確實爭氣。1928年平江起義，他跟著彭德懷一起干，打得極其勇猛，親手端掉敵人一個機槍陣地，彭德懷高興壞了。起義后彭德懷親自介紹他入了黨，從此在紅軍里一路升遷——大隊長、縱隊司令、師長，短短幾年就成了紅軍高級指揮官。那時候他才二十出頭，整個紅三軍團里，論打仗，幾乎沒人比他更猛。

但毛澤東看人的眼光，比誰都毒。

1930年前后，毛澤東專門見了郭炳生一面，跟他聊了一番。聊完之后，毛澤東對彭德懷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這個郭炳生性格沖動，恐怕有反骨，將來不適合做革命工作。

彭德懷當時不以為然。他太了解這孩子了——從14歲就跟在身邊，是自己一手帶大的，怎么可能反？他覺得毛澤東是多慮了。

但毛澤東看到的東西，彭德懷沒看到?；蛘哒f，他看到了，但不愿意相信。

隨著官越做越大，郭炳生身上的毛病開始藏不住了。他脾氣暴躁，動不動就訓斥下屬，學起了舊軍隊那一套官僚做派。更要命的是，他瞧不起政工干部，罵人家是"耍嘴皮子的"，政委們來做思想教育的時候，他還得在旁邊插兩句嘴，說這幫人影響他帶兵出操。

打了勝仗繳獲了東西，他先挑好的往自己兜里塞。有一回他手下的干部有樣學樣，也開始隨意訓斥士兵、克扣物資，整個六師的風氣被他帶得烏煙瘴氣。紅軍講人人平等、官兵同甘共苦，可郭炳生壓根不吃這一套。

他心里有本賬：老子的功勞是拿命換的，憑什么跟普通士兵一個待遇？他看著對面國民黨軍官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再看看自己這邊連飽飯都吃不上，心態(tài)就慢慢失衡了。

更讓他不爽的是，每次上級開會總要強調(diào)"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干部要跟戰(zhàn)士同吃同住。郭炳生覺得自己明明是槍林彈雨里拼出來的師長，結(jié)果連個像樣的待遇都沒有，心里頭那股子怨氣，就像悶鍋里的蒸汽，越攢越足。

彭德懷不是不知道，但礙于郭得云的救命之恩和臨終托付，他始終下不了狠手，只是"曲線救國"——先后派了彭雪楓當政委、黃克誠來做思想工作，想把郭炳生拉回正道。

黃克誠來了之后，專門召開了團以上干部會議，當面批評郭炳生。郭炳生當時低著頭，連連認錯，態(tài)度好得不得了?？蓵簧?，該怎樣還怎樣，完全是兩副面孔。他心里算盤打得精：只要別鬧太大，彭德懷礙于面子不會真拿他怎樣。

彭雪楓來了之后就不一樣了。這人是個硬茬子，到任之后深入基層，跟戰(zhàn)士們打成一片，不擺架子，不搞官僚做派，有問必答，有困難就上。

很快就把散漫的紅二師整頓成了"模范師""鐵師"，還拿了全軍團的表彰。部隊精神面貌煥然一新，彭雪楓在全師的威望也越來越高。

但這恰恰刺激了郭炳生。以前他在二師說一不二、呼來喝去，現(xiàn)在風頭全被政委搶走了，戰(zhàn)士們提起彭政委個個豎大拇指，提起郭師長反倒沒那么熱乎了。他心里又恨又妒，越想越覺得自己被架空了。加上之前黃克誠約談批評的事，他嘴上認錯，心里卻更加不滿——覺得這是上面聯(lián)手在擠兌他，把他往死角里逼。

1932年，轉(zhuǎn)折點來了。那年國民黨糾集63萬大軍發(fā)動第四次"圍剿"，再加上黨內(nèi)"左"傾冒險主義的錯誤指揮，紅軍處境極其艱難。仗越打越被動，郭炳生徹底動搖了，私下里跟人說"看來革命完了"。

1932年8月下旬的一天，紅二師在宜黃、樂安一帶遭到國民黨部隊突然襲擊。彭雪楓帶著七團和師直屬隊拼命阻擊，掩護其他部隊撤退。就在槍炮聲最激烈的時候，郭炳生動手了——他趁亂帶著五團和師特務(wù)連，脫離大部隊，直奔白區(qū)方向而去。

更絕的是，他為了穩(wěn)住部隊，編了一個彌天大謊：政委彭雪楓已經(jīng)陣亡了，陳毅司令員命令部隊向湖南轉(zhuǎn)移。戰(zhàn)士們不知真假，只好跟著師長走。他還把地圖揣在自己身上，不讓任何人知道真正的行軍方向。

彭雪楓打完仗撤到集合點，發(fā)現(xiàn)師長和五團全沒了。一打聽，心里頓時涼了半截——郭炳生往北走了，那是白區(qū)的方向。政治部主任李志民率領(lǐng)的五團在撤退途中跟郭炳生碰上了，兩人合兵一處。到了一個叫巴山的小村子，郭炳生開始散布謠言：政委彭雪楓已經(jīng)陣亡了，陳毅司令員命令部隊向湖南轉(zhuǎn)移。

李志民覺得不對勁，但畢竟對方是師長，他不敢硬頂。不過他留了個心眼，偷偷派了幾個偵察員去找彭雪楓。偵察員在風崗圩找到了活生生的彭雪楓，把郭炳生造謠的事原原本本匯報了。

彭雪楓一聽，腦子里"嗡"的一下——他瞬間明白了：郭炳生這是要裹挾五團叛變投敵。他當機立斷，把七團和師直屬隊安排妥當，只帶了15個人，星夜兼程去追。

五天五夜，彭雪楓一路狂追，翻山越嶺，沿著百姓的指引，終于在崇仁縣境內(nèi)追上了五團。他先碰到的是前哨連，戰(zhàn)士們一看政委活生生站在面前——不是說政委犧牲了嗎？戰(zhàn)士們先是愣住，然后一個個列隊歡迎，那股子激動勁兒就甭提了。

郭炳生見到彭雪楓，臉色一變，但還是強裝鎮(zhèn)定，說自己是突圍時迷了路，不知不覺就往北走了。彭雪楓沒有當面拆穿他，而是心平氣和地問：既然是迷了路，那現(xiàn)在路找到了，咱們一起回去吧。

郭炳生被問得啞口無言，硬著頭皮辯解說東渡贛江以來仗越打越被動，他想帶大家回湖南打游擊。彭雪楓一句話頂回去：就算要回湖南，你往北走是什么道理？撫州是回湖南的路嗎？

郭炳生理屈詞窮，只好低頭認錯，說愿意帶部隊回去。彭雪楓見他松了口，也沒有繼續(xù)逼他，反倒寬慰了他幾句，怕把他逼急了當場翻臉。他命令部隊掉頭南返，自己走在最前面，把郭炳生夾在隊伍中間。

郭炳生嘴上答應(yīng)，暗地里卻在琢磨怎么殺掉彭雪楓。但彭雪楓警惕性極高，始終沒給他下手的機會。

當天晚上，老天幫了郭炳生一把——突然下起暴雨，天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郭炳生趁著雨夜，帶著幾個親信悄悄溜走，往樂安方向投奔了國民黨。

就這樣，彭雪楓追回了五團的大部隊，但終究沒能攔住郭炳生本人。

消息傳到彭德懷那里，這個鐵骨錚錚的漢子氣得好幾天吃不下飯。他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叛變投敵，子不如父，甚為可恥。

蔣介石對郭炳生的到來喜出望外。不是因為他多看重這個人，而是看中了他的利用價值——紅三軍團主力師師長叛變，這可是天大的宣傳素材。蔣介石立刻封他做國軍新編第三十七師師長，賞了一萬塊大洋。但這里面有個細節(jié)特別有意思：陳誠給蔣介石發(fā)電報的時候，說郭炳生帶著四五百人來投靠。

實際上呢？大部隊全被彭雪楓追回去了，郭炳生身邊就剩幾個親信，哪來的四五百人？這電報明顯注了水，國民黨上下心知肚明，但大家都裝傻——因為這個人的象征意義比他帶來的兵重要一百倍。

郭炳生為了表忠心，立刻加入了第四次"圍剿"，把槍口對準了昔日的戰(zhàn)友。他熟悉紅軍的戰(zhàn)術(shù)部署和人員配置，知道哪個部隊駐扎在哪兒、兵力多少、指揮官是誰，這些情報給紅軍造成了不小的麻煩。他還跑到陣前去喊話，叫紅軍投降，那嗓門大得整條戰(zhàn)線都聽得見。

彭德懷咬著牙下了死令：任何人見到郭炳生，格殺勿論。

1933年7月，在寧都與宜黃交界處的一場戰(zhàn)斗中，國民黨部隊被紅軍打得潰不成軍。慌亂中，郭炳生的身影被紅二師的戰(zhàn)士認了出來。彭德懷早有命令，為了確保萬無一失——因為紅軍那時候沒有機槍，只有步槍——他專門交代：成排步槍同時射擊。

密集的彈雨射向這個25歲的叛徒，郭炳生當場被擊斃。

消息傳回來的那天，彭德懷沒有說話。他沒有絲毫痛快的感覺，只有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這個孩子，是他14歲接到身邊的；這個孩子的父親，曾經(jīng)在他最危難的時候救過他一條命。他替郭得云養(yǎng)大了他的兒子，卻親手下令打死了他的兒子。

這件事在彭德懷心里留下了極深的烙印。十年之后的1943年，彭德懷的親侄子彭啟超來到延安投奔他，見面第一句話，彭德懷指著自己的腦門說：你要是叛變革命，我親手斃了你；我要是叛變革命，你也可以斃了我。

彭啟超嚇得目瞪口呆，完全不知道伯父為什么說這么重的話。他那時還不了解，十年前那個叛徒給他伯父留下的傷疤，有多深。

紅三軍團最初的四個師長，三個戰(zhàn)死沙場，唯獨郭炳生叛變投敵。如果他能熬過去，堅持到革命勝利，以他的資歷和戰(zhàn)功，1955年授銜至少是個上將。但歷史沒有如果，信仰這東西，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硬撐是撐不住的。

彭德懷后來說過一句話，算是對這件事最后的總結(jié)：叛變投敵，子不如父，甚為可恥。

短短十二個字，字字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