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典國家檔案館藏斯文·赫定檔案史料：西北科學考查團（1）》節選——營救王恒升

西北科學考查團時期，斯文·赫定與地質調查所的合作大概只有營救地質調查所技師王恒升這一件事情。丁文江與斯文·赫定的通信中關于這一事件的秘聞，進一步揭示了在后西北科學考查團時代（1935年綏新公路查勘隊考察結束后，以成果整理、學術傳播等為主線的一個長時期歷史進程），斯文·赫定與地質調查所成員之間深厚的友誼，以及能密切合作十余年的更深層次的原因。

1930年，地質調查所技師王恒升與北票煤礦公司練習生董蔚翹奉地質調查所之令前往黑龍江調查地質礦產資源。二人于11月8日抵達滿洲里，與當地縣署接洽后，在警員的陪同下至西南一帶調查，17日因誤越國境，一行6人被蘇聯邊防軍逮捕。二人攜帶測繪設備、軍用地圖等，被蘇聯當局疑為間諜，先后羈押于巴克圖、大烏里和赤塔等地。中東路事件爆發后，中蘇關系緊張，而二人被捕的消息傳出后，更是引起了社會各界的極大關注，《大公報》《申報》《世界日報》《時事新報》等媒體均進行了報道并持續關注。據《申報》報道，滿洲里及黑龍江省府官員在得知王、董二人被捕的信息后，數次至蘇聯駐滿洲里領事館、赤塔的特種遠東軍指揮部并請中國駐蘇聯代表進行交涉，但無果，遂致函農礦部希望通過外交交涉尋求釋放。地質調查所所長翁文灝得知王恒升被捕的消息后，立即電報聯絡蘇聯學士院及地質保礦部設法營救。至于營救的過程，由于目前各種已刊檔案、文章、報刊均缺乏記載，以至于交涉細節無從得知，而丁文江與斯文·赫定的通信則顯示，斯文·赫定在營救王恒升的交涉過程中發揮了重要作用。

11月28、29日，翁文灝向與中國地質調查所有交流合作的蘇聯地質委員會主席穆什克托夫（D. I. Mushketov）發送了電報和致函，詳細解釋了王恒升、董蔚翹二人的情況，希望他能代為陳情。書信內容如下：

1930年11月29日

伊萬·穆什克托夫

地質委員會主席（Directeur de la comite géologique）

V. O. Sredni Pr., 72b

列寧格勒，蘇聯

尊敬的穆什克托夫博士：

昨日已向您發送如下電報內容：

“中國地質調查所的兩位成員王恒升和董蔚翹，在滿洲里地區工作時誤入蘇聯國境，于11月17日遭蘇聯軍方扣押。本人代表科學界向貴方擔保其善意，懇請協助解困。已啟動官方交涉程序。”

現補充詳細情況：王恒升先生系地質學家，尤其對巖石學感興趣，過去兩年始終在“北滿”（中國東北北部）工作。今年秋季，我特派其重返該區域繼續研究，主要承擔大興安嶺地質圖繪制及滿洲里附近報告的石油礦床考察任務。他于11月1日離開北平，此后我僅收到一封其簡要來信，稱將于本月10日自黑龍江省會啟程前往滿洲里。昨日，突接黑龍江省當局通報，方知11月17日王先生與地質調查所的一位剛從大學畢業的年輕學生董蔚翹，因誤越國境進入蘇聯境內，遭蘇聯軍事指揮官扣押。因二人攜有俄文軍事地圖、攝影器材及測繪儀器，被疑為間諜。黑龍江省會齊齊哈爾當局在事發數日后方獲悉此事，雖已向滿洲里的蘇聯領事提出交涉，但進展甚微——盡管領事官員似已察覺二人清白。我本人昨日才獲知完整案情。

王、董二位都是青年學者，對滿洲里邊境地形本不熟稔，極可能未能辨識準確的界標。黑龍江當局確曾派遣龍（Lung）姓向導隨行，但因他途中患病，只得讓兩位學者自行前行，終致此不幸事件。王先生專注學術不問世事，恐怕全然未能意識到沒有護照越境的嚴重后果。

目前國民政府及駐莫斯科首席代表莫德惠先生均已通過電報獲知案情，料將向貴國政府遞交正式說明。此次冒昧致函，實因您作為蘇聯兄弟科研機構負責人，當比他人更能理解此案的真相。

必須承認，王先生和董先生沒有護照越境確屬過失——但此行并非受任何機構指使。追究其根本，實為經驗匱乏所致。對其間諜嫌疑雖可理解，但實屬誤解。我已解釋二人可能誤入蘇聯國境的原因，他們所攜測繪儀器與攝影設備本就是地質科考的常規裝備，所攜俄文軍事地圖實為沙俄時期編制的1∶80000比例尺的“北滿洲”地圖。自俄國革命后，有多套該地圖流散哈爾濱，地質調查所多年前曾購置過一套。隨信附上王先生關于“滿洲”的兩篇論文，足證其地質學家的專業身份，以及他的真實任務。另需指出：若二人真為間諜，對邊境情況有所了解，斷不會如王先生這般公然攜專業設備越境進入蘇聯領土。此點望能佐證二位青年之清白。

煩擾之處深表歉意，但為維護地質科學發展，懇請您以蘇聯地質學界代表的身份，向有關部門闡明實情。深信貴國政府素來重視科研事業，在確認兩位年輕人實為熱忱過度的地質工作者而非間諜后，必能寬容其無心之失。

謹此先行致謝。

您的忠實的

翁文灝

地質調查所所長

隨后，丁文江也致函與蘇聯外交部及駐華使館官員交好的斯文·赫定，懇請他聯絡蘇聯駐華使館高級官員，以個人名譽做擔保，游說釋放王恒升等人。

地質調查所

兵馬司胡同9號，西城區，北平，中國

1930年12月1日

斯文·赫定博士

北河沿

尊敬的赫定博士：

隨函附上以翁（文灝）博士名義致穆什克托夫信函的副本，內容不言自明。我寫信的目的是：蘇聯當局素來重視科學事業，常為國際著名科學家提供諸多支持。王恒升先生和其他人能否獲釋，取決于我們能否讓蘇聯政府相信王先生的誠信。能否懇請您致電蘇聯當局某位負責官員（如李維諾夫或加拉罕），證明王恒升是您所熟知的名副其實的地質學家？無論您提供何種幫助，我們都將無比感激，并承諾全額承擔所有相關費用。

胡適先生與家人及藏書已于昨日晨間抵達此處。

致以誠摯的問候

您的忠實的

丁文江

丁文江致斯文·赫定函

斯文·赫定收到信函后知事情緊急，立即草擬好致加拉罕的電報，以自己的名義全權擔保王恒升和董蔚翹的清白。這封電報交由丁文江審閱后發出。

1930年12月2日

加拉罕

蘇聯外交部

莫斯科

我謹對中國地質學家王恒升和董蔚翹的清白與正直提供全責擔保。二人因無知和失誤于滿洲里附近誤入貴國領土，遭懷疑而被拘捕。我與王恒升熟識。若您能立即下令釋放二人，我將視為對我個人的特別關照。

最誠摯的問候

斯文·赫定

斯文·赫定致加拉罕電報

與此同時，代理地質調查所所長職務的周贊衡也趕赴哈爾濱拜會蘇聯總領事梅爾尼科夫（Boris Melnikov）。丁文江又請斯文·赫定給梅爾尼科夫發送了與致加拉罕電報內容相同的電文，并在電文中表明已致電莫斯科。經過12月初的多方密集斡旋，事情很快有了轉機。丁文江在12月4日致函斯文·赫定，稱蘇聯政府已經承諾釋放王、董兩位地質學者，并“代表全體同事對您的善意與幫助致以誠摯謝意”。

丁文江致斯文·赫定函

經此一事，原本通過翁文灝、丁文江的私誼交流、合作的斯文·赫定，與地質調查所的關系愈加密切，每一任所長都和他有通信往來，且雙方之間的通信一直延續至1950年底。地質調查所成為斯文·赫定合作時間最長、最為深入的中國學術機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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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典國家檔案館藏斯文·赫定檔案史料：西北科學考查團（1）》

ISBN 978-7-03-083870-4

王新春 曾慶盈 〔瑞典〕魏浩康（H?kan Wahlquist） 編著

定價：198元

本文由王蕾、王國洪，摘自《瑞典國家檔案館藏斯文·赫定檔案史料：西北科學考查團（1）》。

審核：張亞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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