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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6月,北京大學醫院。一個93歲的老人走完了他的最后一程。沒有追悼會,沒有大篇幅的報道,連訃告都顯得寥寥。
但就是這個人,把周恩來送進了中國共產黨,把朱德送進了中國共產黨,甚至在毛澤東還是圖書館臨時工的時候,做過他的頂頭上司。
他叫張申府。很多人沒聽過這個名字。這正是他一生最大的悲劇所在。
1917年,北京大學圖書館來了一個新人。
這個新人叫毛澤東,湖南來的,剛被老師楊昌濟引薦,在圖書館做登錄員,每月拿8塊大洋的補貼。負責管他的,就是張申府。
他跟毛澤東之間的落差,不只是工資的差距,更是那個年代階層與機遇疊加出來的鴻溝。
但歷史的走向誰也說不準。
1920年,李大釗和陳獨秀開始密謀一件大事——建黨。
這一年,他還接到了一個新任務:以蔡元培秘書的名義,去法國里昂中法大學任教。臨走前,李大釗和陳獨秀交代了一句話——到了法國,繼續發展黨員,把組織建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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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申府答應了,收拾行李,1920年底登上去法國的輪船。
那是頭等艙。跟他同船的,還有一個女人,叫劉清揚,是他的戀人。
船靠岸,任務也就開始了。
1921年初,張申府和劉清揚落腳巴黎。里昂中法大學還沒開課,他就開始四處活動。第一個被他發展入黨的,是劉清揚。
緊接著,他把眼光投向了另一個人——周恩來。
周恩來那時候從英國輾轉到了巴黎,年紀輕,在中國留學生圈子里活動。他早年在天津參加過覺悟社,和劉清揚是老戰友,于是跟張申府也就走近了。
兩人談了不止一次。張申府談俄國十月革命,談中國的未來走向,談為什么要建黨。他后來回憶,周恩來對社會主義早就有自己的判斷,談得深,談得具體,是真正想通了的人,不是來聽熱鬧的。
1921年,張申府按入黨手續,寫信向國內的陳獨秀報告,正式介紹周恩來加入中國共產黨。那封信從巴黎發出,輾轉到上海,陳獨秀回信表示同意。就這樣,一個日后主持中央軍委幾十年的人,入了黨。
這是四十年后的回憶,是發自內心的認可。
周恩來之后,朱德來了。
1922年11月,張申府和周恩來聯名,介紹朱德加入了中國共產黨。
這一年,張申府在歐洲落下的兩顆棋子——周恩來和朱德——日后成了共和國的兩根柱子。
但張申府自己,卻走上了另一條路。
1924年,他回國。恰好黃埔軍校在廣州籌備,缺人。孫中山親自任命他為政治部副主任,是中共在黃埔的最高職位。他沒有忘記周恩來。
廖仲愷和戴季陶要他推薦人才,他開出了一份15人名單,第一個名字就是周恩來,還專門為周恩來解決了從歐洲回國的路費。就這樣,他把這個人從歐洲的留學生小圈子里,推上了黃埔軍校政治部主任的位置,推上了國內政治舞臺的核心。
那是周恩來在國內第一次站上真正的高位。
推他上去的,是張申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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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申府有一個毛病,他自己也知道:脾氣直,看不慣就得說,說了不聽就要走。
1925年1月,中共四大在上海召開。
會上討論國共合作,有人主張共產黨接受國民黨的領導,張申府當場反對,認為共產黨應該保持獨立性,不能依附別人。有人說他幼稚,當場嘲諷。
張申府怒不可遏,拍了桌子,摔門而出。
門外,恰好是周恩來。周恩來追上去,勸他冷靜,勸他不要退黨。
張申府沒有聽。趙世炎勸,李大釗勸,都勸不動。他只留下一句話:大多數人贊成我,我就干;不贊成我,我就滾蛋,就在黨外幫著干。
他說自己是"寧折不彎",周恩來是"彎而不折"。
這兩句話,他后來說了很多次,每次都帶著那么一點悔意,又帶著那么一點倔強。
退黨之后,日子還是要過的。他先后在暨南大學、中國大學、清華大學任教,講羅素哲學,講邏輯學。1931年,清華大學哲學系把他收進來,跟馮友蘭、金岳霖、鄧以蟄并稱"四大金剛",那是他學術上真正的高光時刻。
但1935年,坐不住了。
那年冬天,日本軍隊的壓力已經壓到了華北,北平學生們沸騰了。一批學生來找張申府,要把抗議組織起來。他沒有退縮,參與策劃了后來被稱為"一二·九"的學生運動,擔任游行總指揮之一。
1936年2月,當局把張申府和劉清揚一起抓了,關進陸軍監獄。兩個月后,靠馮玉祥保釋才出來。出獄沒多久,清華大學迫于壓力,把他解聘了。
他失去了工作,失去了清華園,失去了那段穩定的生活。
此后,他參與創建民主同盟,擔任中央常委,在國共兩黨之間斡旋奔走,一直跑到1946年重慶政治協商會議的談判桌旁。
但第二次決裂,比第一次更猛,也更徹底。
11月,在香港的民盟總部召開第四次擴大會議,以"張申府之言行已走上反人民反民主的道路"為由,正式開除了他的盟籍。那個民盟,是他親手參與創建的。
兩個理由,放在一起,既可悲,又真實。但這兩個理由都挽不回任何東西了。
標題是:張申府背叛民主為虎作倀,劉清揚嚴予指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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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清揚是誰?是他1921年在巴黎介紹入黨的第一個人,是陪他同船去法國的女人,是跟他在歐洲共同建立黨組織的戰友,是1936年和他一起被關進陸軍監獄的妻子。他們在一起將近三十年。
現在,這份離婚啟事登在了《人民日報》上,全國能看到報紙的地方都能看見。
張申府沒有公開說過任何關于這件事的話。那年他55歲,在北平,什么都不剩了。
1949年10月1日,他站在了開國大典的觀禮臺上,穿著一件洗到發灰的藏青色長衫,就那么站在那里,看著。
旁邊那些人,很多都是他當年一手介紹入黨的,或者被他推上臺的,或者在他組建的那個旅歐小圈子里走出來的。他只是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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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年紀越來越大,圖書館的角落越來越安靜。他依然在讀,在寫,在整理筆記,研究羅素,偶爾寫幾篇哲學隨筆。
那張辦公桌最底層,一直壓著一樣東西——1921年的早期黨員存根。那張紙跟著他從歐洲帶回來,在幾十年的政治風浪里,沒有丟,沒有被銷毀。他留著它,但從來沒有拿出來展示過。
1979年以后,他被徹底平反,擔任第五屆、第六屆全國政協委員。那時候他已經八十多歲,外界開始重新注意到這個幾乎從公眾視野里徹底消失的老人。
美國歷史學家舒衡哲找到他,做了大量口述訪談,整理成書,就是后來的《張申府訪談錄》。很多人是從那本書里,才第一次知道這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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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坦言,一生最后悔的事情有兩件:1925年退黨,以及1948年那篇《呼吁和平》。
對于退黨,他女兒張燕妮說,父親一生都感到遺憾,那是書生脾氣釀出來的代價。但他從來沒有用激烈的語言表達那種悔意。他的方式是:沉默,然后繼續工作。
1986年6月20日,張申府在北京大學醫院去世,享年93歲。那一年,距他在巴黎寫下介紹周恩來入黨那封信,已經過去了整整65年。
歷史有時候就是這么殘忍。它記住了那些留在臺上的人,卻讓那些把別人推上臺的人慢慢沉入檔案的深處。
張申府把周恩來送進了黨,把朱德送進了黨,把兩顆棋子落在了最關鍵的位置上,然后自己走下棋盤,再也沒能回來。
他的問題不是能力,不是立場,是性格——他用邏輯理解世界,但政治從來不按邏輯運轉。
書生從政,命運多舛。
這八個字,放在張申府身上,精準得讓人無話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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