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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亞不再是全球地緣政治的遙遠邊疆。這里正發展為關鍵礦產、供應鏈和工業實力的核心競技場。礦產不再是簡單商品,而成為現代國家治理的關鍵組成部分。
美國及其他國家都意識到,關鍵礦產供應鏈對下一代能源系統、人工智能發展和戰略防御能力至關重要。全球經濟多極化的同時,關鍵礦產供應鏈仍高度集中,由中國主導。
稀土控制日益地緣政治化,帶來明確的經濟、政治和安全后果。這種失衡的意義正在塑造美國外交政策、中亞發展戰略和全球經濟的未來。
中國的策略:控制鏈條,而非僅控制礦山
盡管謀劃多年,外界仍常誤解中國關鍵礦產戰略,以為主要關注資源獲取。但北京的努力范圍更廣、效果更強。中國領導層不僅獲取原材料,還控制從開采到加工、精煉和制造的全鏈條。
中國的長期投入始于1980年代,最終體現在“中國制造2025”的國內及海外制造計劃中。僅2023年,中國企業就在海外礦業和加工領域投資超過1200億美元,瞄準能源供應鏈中的關鍵元素。北京還為電動汽車、電池和可再生基礎設施生產提供超過2200億美元,夯實工業基礎。
中國目前控制著約60%的鋰加工、70%以上的鈷精煉和90%以上的電池材料制造。從戰略看,中國控制著全球約90%的稀土精煉及相關技術。早期的供應投資使北京隨后集中資金發展精煉能力,服務于工業部門。這種一體化方式改變了全球關鍵礦產經濟相關供應鏈的力量格局。
中國近乎壟斷加工環節,證明市場控制不僅與地質儲量相關,更與加工能力掛鉤。中國不僅將稀土獲取渠道武器化,還將加工技術武器化,展示其市場實力。
這一區別至關重要。稀土元素并非天然稀缺,但很少以集中礦床形式存在,導致提取和精煉困難。經過數十年,中國發展出獨特的精煉能力,補貼工業基礎,抑制了競爭,促使加工環節轉移到中國。
惡性循環
高昂的投資成本、漫長的開發周期和市場波動,抑制了西方對替代供應鏈的投資。每個環節(開采、加工、精煉、制造)相互依賴:沒有買家和承購協議,礦商不會投資;加工和精煉商需要穩定的融資和礦物供應;制造商需要穩定的原料。這種相互依賴造成投資僵局,加劇風險感知。
中國通過整合所有環節,在全球市場從定價到生產施加影響。這使全球市場習慣于依賴中國的材料和標準。建立競爭性系統需要大量前期資本和長期時間,這構成投資的重要障礙。
一些國家正尋求打破這種依賴的惡性循環,中國也在適應并彌補。通過“一帶一路”倡議,中國推進貸款和基礎設施項目,換取建立離岸加工伙伴關系,并鎖定長期承購協議。這既為中國工業獲取穩定供應,也將其影響力擴展到全球市場。
美國轉向戰略行動者
美國反應遲緩,但情況正在改變。關鍵礦產現已成為國家安全優先事項。“金庫計劃”、關鍵礦產部長級會議和FORGE框架等舉措代表了戰略轉變。這些不僅是資金投入,更是戰略嘗試,旨在增強美國韌性,同時打破和重組全球礦產市場,擺脫中國不受制約的主導地位。
“金庫計劃”是一項120億美元的公私合作倡議,旨在建立戰略儲備以穩定需求并支持投資。該計劃借鑒1939年美國國防儲備庫存計劃,但超越國防范疇,保護美國更廣泛的工業需求,采用價格下限和貿易機制減少波動,鼓勵私人投資。
FORGE代表更宏大的目標:在政策協調和準入可信的伙伴之間建立平行供應鏈。這一新市場將提升多邊經濟合作,在中國軌道之外創建可信貿易體系。
然而,在美國地質調查局新擴大的60種關鍵礦產清單中,美國對其中11種礦產和稀土元素完全“依賴進口”。美國工業所需的其他礦產中,許多對外依賴度超過一半。總體而言,中國仍是核心供應國。
如此高的依賴帶來嚴重脆弱性。美國供應鏈不僅暴露于市場波動,還面臨地緣政治施壓。中國2025年為報復美國半導體限制而對稀土元素(鍺和鎵)實施出口管制,就是這種施壓手段有效運用的典型例子。
中亞:從邊疆到戰略市場
中亞在這一背景下日益重要。該地區長期被視為受俄羅斯和中國影響的邊疆地帶,如今正發展為一個獨立、具有規模和增長潛力的戰略市場。該地區基本面強勁:GDP增長超過7%,大量外國投資,8000萬年輕人口。它還擁有稀土和關鍵礦產的主要儲量,生產全球50%的鈾以及大量黃金和銅。
歷史上,基礎設施將該地區與向中國和俄羅斯出口原材料綁定。中國“一帶一路”投資通過大規模基礎設施項目進一步激勵了這些轉移,承諾帶來變革性好處。但是,中亞向中國出口了廉價原礦,而中國通過進行精煉加工,獲得了可觀的附加值。
中亞各國政府正尋求改變這一局面。它們希望在國內獲取更多價值,同時外國支持者以比中國更優惠的價格獲得有保障的承購供應。這種轉變既反映了新發展的經濟雄心,也體現了地緣政治意識。
該地區各國領導人強調多元化和多向伙伴關系。哈薩克斯坦總統卡西姆若馬爾特·托卡耶夫表示,哈薩克斯坦正與美國合作伙伴開展大型礦產項目,暗示關鍵礦產不僅是資源,更是經濟發展和地緣政治自主的路徑。
缺失的一環:長期資本
盡管勢頭強勁,一個關鍵制約依然存在——缺乏資本。西方投資有限且不穩定,而采礦和加工項目需要數十年持續投入。中亞許多礦床已探明,但從啟動到投產開發一個大型采礦項目仍可能耗時數十年。加工和精煉需要額外資本和技術。
政治周期進一步復雜化投資。項目需要長期承諾,而政策和政治周期往往短得多。中國填補了這一缺口,提供長期項目融資和開發方案,有時給中亞帶來沉重債務負擔,卻使北京鎖定礦產資源和出口網絡。
中亞各國政府日益尋求多元化伙伴關系,并在管理對外關系中恢復自主權。要扭轉中國現有的供應鏈和出口優勢,需要西方持續的財政、外交和制度性參與,才能與之競爭。
戰爭與新的地緣政治格局
近期地緣政治發展加速提升了中亞的重要性。烏克蘭戰爭催生了中間走廊的發展,這條運輸路線連接亞洲和歐洲,繞過俄羅斯。同時,中東動蕩暴露了霍爾木茲海峽等海上航線的脆弱性。陸路運輸,尤其是鐵路,因此變得更加重要。
中亞正處在這類變化的交匯點——既是資源基地,又是交通樞紐。中間走廊的貨運量七年間增長了五倍。哈薩克斯坦為應對全球動蕩,擴大了石油產量和煉油能力。
這種交匯增強了該地區的戰略價值。重要的不僅是中亞生產什么,還有這些資源如何進入全球市場。中間走廊正從便利選擇變為必需品,成為一條有韌性的路線,為中亞提供關鍵的經濟靈活性、冗余和風險降低。
競爭的下一階段
當今全球經濟的權力正在演變。關鍵礦產現在對工業能力、技術領先地位和地緣政治影響力至關重要。中國的優勢反映了數十年的持續戰略和投資。建立替代體系需要同樣的投入。美國必須從認識到行動,制定超越政治周期的長期框架。
中亞提供了一個罕見且及時的機遇,兼具資源豐富、經濟活力增強和伙伴關系多元化意愿。該地區正尋求從資源開采轉向價值創造。然而,隨著中國擴展其一體化供應鏈模式并提高壁壘,競爭者進入的窗口正在縮小。
西方政策制定者已開始認識到,關鍵礦產競爭不僅關乎產量,更關乎誰控制供應鏈和工業體系。近期的稀土出口限制、制裁和戰爭相關擾動凸顯了一個核心現實:供應鏈必須在危機發生前建立,而非在遭受沖擊后應對。
礦山及相關加工能力需要數十年才能建成。對美國及其伙伴而言,當務之急是從討論轉向實施。需要調動資本、協調政策、建立增強韌性的制度框架。對中亞而言,這一機遇具有變革性。通過構建價值鏈和利用地理優勢,它可以從邊緣走向全球市場中心。
這場博弈的影響遠超經濟。關鍵礦產供應鏈的控制不僅可能定義貿易和生產模式,還可能定義21世紀的力量平衡。
原文作者:埃里克·魯登肖爾德,博士,里海政策中心高級研究員,曾在特朗普和拜登總統任內擔任國家安全委員會中亞事務主任四年。他是華盛頓特區多所大學的兼職教授,被公認為南高加索、中亞和區域事務領域的權威專家;魯登肖爾德常在外交事務期刊如《國家利益》《外交官》發表文章,并被《經濟學人》《華爾街日報》、PBS新聞一小時、CNN和BBC等新聞機構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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