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彪的海鮮檔口，去年淡季差點撐不下去。
整條街的餐飲店都換了供應(yīng)商，只有我沒走。
每個月保底三十萬的貨，雷打不動。
他拉著我的手說：姐，你是我的恩人，以后你的貨，永遠最優(yōu)先。
今年旺季到了。
我提前一個月鎖貨，他滿口答應(yīng)。
去提貨的時候，冷庫門口堵了三輛陌生的車。
馮彪正跟一個新客戶簽單。
我掃了一眼出貨單：同一批貨，單價比我低了兩塊五一斤。
還多送了兩百斤蝦。
我問他：老馮，我的貨呢？
他頭都沒抬：
今天貨緊，先緊著新客戶。你的往后排兩天。
我說：我鎖貨在先，價格還比人家貴？
馮彪把煙一掐：
淡季是淡季的價，旺季是旺季的規(guī)矩。
你一個打工的，替老板省那幾萬塊錢有提成嗎？
嫌貴就上別家拿貨，別耽誤我做生意。
檔口里幾個工人都在看我。
我沒說話，轉(zhuǎn)身上了車。
給公司八家門店的店長群發(fā)了一條：
即日起更換海鮮供應(yīng)商，馮彪的貨全部拒收，已簽的按違約處理。
姐，這是認真的？
群里第一個炸的是四店的楊磊。
二店老周跟了一句：旺季換供應(yīng)商？新貨源定了沒？
七店趙姐發(fā)了條語音，兩個字：支持。
八個店長，十分鐘回了六個。一店劉濤沒吭聲，他向來不在群里說話。五店林霜也沒出聲。
我沒等，直接打了林霜電話。
看到了？
看了。她的聲音不緊不慢。姐，我問一句，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冷庫的事說了。新客戶插隊、同一批貨低兩塊五、多送兩百斤蝦、他連頭都不抬。
林霜停了兩秒。
就這？
什么叫就這。
我的意思是，旺季嘛，貨緊很正常的。他態(tài)度是不好，但你把整條供應(yīng)鏈全砍了，會不會有點沖動？
你的意思是我該忍著。
我是說做事得從大局出發(fā)。現(xiàn)在找誰接？整條街的檔口滿負荷運轉(zhuǎn)，誰有余量？八個店一起斷供，出了事誰扛？
我扛。
行。她頓了頓。你是負責人，你說了算。
掛了電話，手指攥著方向盤，指關(guān)節(jié)發(fā)白。
馮彪的電話響了第三遍我才接。
你發(fā)什么瘋？劈頭蓋臉，帶著煙嗓子。老周剛說了，你讓人拒收我的貨？
你不是讓我上別家拿嗎。我上別家了。
那是氣話！
那句'打工的替老板省錢有提成嗎'，也是氣話？
他沉默了一秒。打火機彈響，吸了一口，穩(wěn)住了自己。
好，那句話是我不對。但你別拿這做文章。你八個店一天吃掉多少貨你沒數(shù)？這條街上旺季能穩(wěn)定供你這個量的，就我一家。你出去轉(zhuǎn)一圈問問。
我會去問。
你問不到的。他笑了一聲。而且忘提醒你了，你做的是采購，不是老板。你斷了貨門店虧了，趙總不可能不找你算。你覺得他站你這邊？
那是我跟趙總之間的事。
行，你硬氣。那我也說句實在話——你現(xiàn)在回頭，今晚之前跟我吭一聲，我當什么都沒發(fā)生。過了今晚，這個價格，另算。
不用等今晚。不回頭了。
那就這么著。
掛了。
不到半小時，一店劉濤的電話來了。
他打你電話了？
剛掛。劉濤壓低聲音。他跟我說了句話，你注意著點。
什么話。
說他跟趙總有交情，這事他直接找趙總談。讓我們別聽你的。
我拇指在方向盤上敲了一下。
還有呢？
說林霜那邊他已經(jīng)安排好了。具體沒講，但口氣很篤定。
安排好了。什么叫安排好了。
晚上八點，群里彈了一張圖。
林霜發(fā)的。馮彪檔口的出貨單，日期今天，品名、重量、簽收人——五號店，林霜。
底下一行字：
不好意思姐，之前訂好的退不了。旺季不能讓客人沒菜吃，我也是為大家好。
群里瞬間啞了。楊磊撤回了一條打到一半的消息。老周也噤了聲。
我放大那張出貨單，看了眼價格欄。
蝦，單價比馮彪給我的報價低了四塊。不是兩塊五，是四塊。
比給那個新客戶的還便宜。
他不是在做生意。是在從我內(nèi)部拆墻。
手機又震了。陌生號碼，短信。
勸你識趣點。——老馮

你過來一趟公司。
趙總的電話，第二天一早到的。
語氣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壞。但趙總從來不主動叫人去辦公樓。他半年才露一次面，其余時間不是應(yīng)酬就是泡在會所。
今天專門叫我，一定有人提前鋪好了路。
辦公室里他坐在那把幾萬塊的皮椅上，桌面擺著一壺冰鎮(zhèn)的鐵觀音。
坐。
我坐了。
跟我講講，老馮那邊怎么了。
他違約在先。我按合同處理。
哪條違約了？
鎖貨不發(fā)，轉(zhuǎn)手低價賣給新客戶，當面讓我往后排。
趙總端起茶杯吹了吹，抿了一口。
他跟我說的不是這個版本。
我沒接話。
他說你找他要回扣，一斤兩塊錢，他沒答應(yīng)，你就翻臉斷了貨。
茶杯擱在桌面上，發(fā)出很輕的響。
這事你怎么解釋？
趙總，我在公司干了四年。經(jīng)手的每一筆采購都有底單，有合同，有三方對賬。如果我吃回扣，你賬上的數(shù)字不可能對得上。
我知道你做事一向利索。他點了下頭。但老馮也跟了我們?nèi)辍Ｈツ甑灸阕约赫f的，全靠每月保底三十萬把他撐過來。現(xiàn)在旺季了，說斷就斷？
去年保他的時候他拉著我手說我是恩人。今年旺季把我往后排的時候他說我是個打工的。
趙總眼皮動了一下。
你說的這些我能理解。但做生意看的是利弊，不是情緒。你把人一刀切了，八個店的海鮮誰來供？
正在找。
找到了沒有？
還沒有。
沒找到就敢斷？他的語氣往下沉了一寸。你知不知道旺季每天每個店的海鮮流水多少？斷一天是多少錢？
我知道。日均三萬二，八個店一天就是二十五萬六。
趙總，馮彪給我們的報價比他給新客戶的高兩塊五。給林霜私下走的價，再低一塊五。同一批貨三個價。這生意你覺得還能做？
趙總放下茶杯，靠進椅背。
三個價的事我不清楚。你拿證據(jù)來。
出貨單我拍了，合同鎖貨條款也在。
我把手機遞過去。他翻了兩張截圖，表情沒變化。
這事我知道了。你先把供應(yīng)鏈解決了，別讓門店斷貨。至于老馮——
他停了一下。
先別鬧太僵。他剛又打了電話，說愿意把價格降到跟新客戶持平，另外每月贈送五百斤蝦。
五百斤蝦。
在冷庫門口被趕走的時候一句好話都不說。發(fā)現(xiàn)八個店要沒了，五百斤蝦就冒出來了。
趙總，他今天肯降價不是認錯，是心虛。
我不管他心虛不心虛。我管我的門店不能斷貨。趙總站起來。你有三天時間。三天內(nèi)找到能接手的供應(yīng)商，我支持你換。找不到——馮彪的貨照收。
三天。旺季找供應(yīng)商，三天。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
還有。林霜跟我反映，說你情緒化決策，給團隊造成了很大困擾。這話我在你們倆中間說，不傳出去。但你自己掂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