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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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歲的日頭走得賊快,倏忽一下,窗影就斜了。屋里那些光陰,值錢不值錢的,像被一只看不見的手摸了個空,你回過神來,只余下一地的影,薄薄的,浮著塵。兩鬢的白和眼角的細紋,不是一夜愁出來的,是歲月的劍霜逼出來的!稀稀疏疏,襯著頭頂那愈發開闊的天庭,倒有幾分像秋后收割罷的田壟,秸稈茬子短硬地立著。人活到這份上,就像一張用久了的宣紙。邊角起了毛,顏色是沉靜的黃,早年寫上去的墨跡,有些地方也微微地洇開了,邊緣暈出一圈溫潤的模糊。可這張紙到底是囫圇的,沒有破,沒有給蟲蛀出大洞,還能平平展展地鋪著,容得下一點暖陽,或是半窗月光。這,我便很知足。
回頭望去,那來路竟是一片的蒼蒼茫茫,霧似的不真切了。少年時計較的那些,面子的光鮮,口舌的勝負,還有那一個個或金或銀、或大或小的名頭,如今想起來,真像極了寓言里那下山的猴。見了玉米,歡喜地掰下;見了桃子,丟了玉米;見了西瓜,又扔了桃子;最后去追那永遠追不上的兔子,到頭來,依舊是兩手空空地上山去。人的那點占有心,大抵如此罷。占有著,便覺無趣;金錢多了,常常讓人墮落,美女唾手可得,便是人興味索然,盡了一切,那“一切”本身,怕也失了意義,成了白茫茫一片,反倒沒了活著的興味。所以,那些能真個放浪于山林,或是嘯傲在市井的,在我眼里,都是了不得的神仙,了不得的英雄。
大學剛出來的毛頭小子,二十二歲,便立在了高中的講臺上。第一課,是朱自清先生的《荷塘月色》。那時膽子也大,只捏了一根粉筆,用我那醋熘的普通話,竟將全文給學生背了一遍。背得是極盡了全力的,汗涔涔的,聲音怕是也有些抖,只覺得那滿堂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夏夜的星子,全落在我身上。從那以后,我便逼著自己,凡要講的課文,必先背得爛熟。站在那三尺講臺上,看著底下那些年輕的臉,心里忽然生出一種奇異的感覺,仿佛自己是個傳道的,他們便是虔誠的徒眾。這感覺大約只持續了五年,我便從講臺移植到了省報副刊的那把椅子上,成了一名文化記者,一名副刊編輯。
那時心氣是高到了云層里的,以為筆下真能生風雨,筆底會起風霜。心里供著“文學”二字,覺得那是頂神圣的桂冠。幾十年光陰,水一樣流過去,那粒文化的種子,在我這具鄉野帶來的軀體里,竟也慢慢地生了根,發了芽,長成了一些可以稱作底氣的東西,和幾根不肯輕易彎折的骨氣。這職業給我最大的饋贈,便是讓我得以結識了許許多多“文化人”。有全國聞名的大俠,也有地方上的賢達。每次去拜訪他們,采訪他們,坐在他們那或雅致或凌亂的書房里,聽他們談天說地,論古說今,那話語間流出的見識與性情,便像無形的雨露,一次次地、默默地滋養著我這個從田壟里走出來的靈魂。竟也慢慢地葳蕤了我的靈魂。
尤其在這秦地,文化的根是扎得極深的。許多過去在書本上仰望的名人,竟也能因著一通電話,便約在一處茶館里,清談半日。見他們,比見某些端著架子的長官,反倒容易得多。這么多年,也陸陸續續地,送走了一些人。胡采、杜鵬程、柳青、路遙、李若冰、陳忠實、劉自櫝、付嘉義、劉文西……這些名字,一個個都曾是照亮這塊土地的星辰。他們一走,我掌管的這塊副刊,便總要生出幾篇悼念的文字來。編發那些文章時,他們的音容笑貌,便又在字里行間活泛起來。劉禹錫說“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我于這職業里,算是體味得最深了。我這輩子,大約注定是要活在這些人的影子里的。這影子是厚實的,溫潤的,像老宅屋檐下的陰涼。躲在這陰涼里,替他人做著嫁衣裳,一期一期地,料理那些或老辣或稚嫩的文字,竟也于這無聲的料理中,料理出了一點點自家的風華有趣的感覺。這大約便是我的命。我認,并且覺得,這命不壞。讓我見官不懼,見商人不屑!一眼能洞察出一件事一個人的內里!盡管和文人打了一輩子的交道,官沒當大,錢沒掙下,但有一群文化藝術圈層的朋友,和有趣的靈魂相遇是一生的幸福!
做編輯,尤其是做文化副刊的編輯,是一門“坐”的功夫,也是一門“看”的功夫。案頭的稿子,常常堆得像小山,你得有耐心,得像一個老農在自家的地里逡巡,目光如篩,從那密密麻麻的字縫里,尋出一棵不一樣的苗。有時,一篇好文章,就像是杏樹長在了梨樹林里,或是梨樹混進了杏樹園子,被你尋著了,心里便“咯噔”一下,那歡喜是靜悄悄的,細細的,一絲一絲地,從心底里滲上來,卻比什么都受用。這大約便是一個編輯的福分了——你不能揮斥方遒,指點江山;也不能揮金如土,一擲千金。你所有的天地,便在這方寸之間的版面上。你只能像擺弄少女的裙褶一般,很是受和喜樂!
這職業,自然也讓我遇著了形形色色的人。記得有一回,去采訪賈平凹,正巧趕上他四十歲的生日。場面是熱鬧的,來了許多人。一個高挑的女子,送了他一支如椽的大筆,筆桿子快趕上一棵小樹,的手臂粗。平凹接了筆,與人合影,一邊是那桿高過他頭頂的筆,一邊是那高過他半頭的女子,他站在中間,真真成了一個“凹”字。我在旁邊看著,覺得這畫面有趣,卻也有些滑稽,忙說:“平凹,不妥,不妥。”便讓他將那筆扛在肩上。這一扛,赳赳的,倒顯出一種秦人的樸拙與大氣來。第二日的報上,登出的便是這張“扛筆”的照片。
也有許多普通的文學愛好者。有個叫陳玉的女孩子,從商州山里寄來文章,那文字里透出的清純靈氣,像山澗里沒經過世事的溪水,猛地撞了我一下。我便立刻將它發了。回信時,只寫了四個字:“多讀,多寫”。這四個字,是當年賈平凹鼓勵我時說的,如今我又原樣送給了她。后來,她便沒了音訊,像一滴水,悄無聲息地匯入了人海。編輯部里,人來人往,多是這般。只是偶爾,在別的報刊上,看到她獲獎的名字,或是讀到她那愈發成熟的作品,心里便會泛起一絲淡淡的、老農看見自家栽的樹苗終于成材般的欣慰。
編輯當得久了,身子像是被那把椅子生了根,心思卻像春天的野草,漫無邊際地野了起來。年輕那會兒,總覺著自己是一片云,一陣風,是要無拘無束地飄到天涯去的。如今,倒覺著自己更像一棵樹了。一棵老樹,根須深深地扎在秦地的泥土里,枝干卻還想著要向著天空婆娑挪動,靠的是筆下那些方塊字;言語,靠的是編排出的那一方方版面。這么多年下來,也得過一些名頭,“優秀編輯”、“先進工作者”、全國性的副刊獎項……證書和獎杯,竟也積攢了滿滿一箱子。待到退休搬家時,看著那一箱沉甸甸的“榮譽”,忽然覺得是個累贅。那些金字的封皮,在午后的光里,反射著有些刺眼的光,仿佛在提醒你什么,又仿佛在嘲笑著什么。想起林語堂先生的一個比喻,他說西方人趕驢子,為了使驢子不停地走,便在它脖子前頭掛一根胡蘿卜,那驢子便以為努力向前就能吃到,于是一生奔走,至死方休。我看著那一箱子東西,忽然覺得,自己這大半生,是否也在追逐著某些看不見的“胡蘿卜”呢?想到這里,竟有些索然。后來,心一橫,便將那整箱的“榮譽”,都當作了廢紙與垃圾,扔了出去。扔掉了,心里反倒空闊了許多。那名頭,原是不頂吃,也不頂穿的。
當然,這行當里,也有讓人窩火的時候。遇著那種專事抄襲拼湊的“稿皮子”,東西是東拉西扯來的,臉皮卻厚得城墻也似,還要來催問,來討要好處。心里是煩惡的,像吃飯嚼到了砂子,面上卻還得敷衍著,應付著。我不是誰,誰也比我強,我所能守住的,不過是我心里那點分寸。該上的,讓它上;該涼快的,便也只能請它去一邊涼快了。好在,更多的時候,是那些不期而遇的暖意。正為版面的一處空缺發愁,電話便響了,一篇恰到好處的文章,便從千里之外送到了案頭。那真是久旱后的甘霖,不偏不倚,正正地淋在你焦渴的心田上,透心地爽。我們這些擺弄文字的人,我們這些在紙上“編織”生活與思想的人,在有限的、賊一樣溜走的光陰里,我們編呀,織呀,總想織出一幅與眾不同的錦繡來。可鬧哄哄一場,燈熄人散時,又能剩下什么呢?也不過是詩人穆旦說的那一句:“這才知道我的全部努力,不過完成了普通的生活。”
退休單位是要告別了。那些調動過我悲喜的人,那些牽動過我心神的事,密密麻麻,縱橫橫橫,都像經緯線一般,織進了我的骨血里。就像徐志摩那樣,“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云彩”?那衣袖是揮不動的,太重了。閑下來,便愛上了一健身,我有一幫健友,和啞鈴杠鈴杠上了,每天擼鐵深蹲,抗阻著歲月對肌肉的剝蝕,讓生命在折磨中精神追漲!還有一群書畫愛好者組成圈子,還有一群酒友,長安城人千萬,與我又何干?就那幾個鬼,不見常想念,見了又何干?喝酒閑扯加摜蛋!生活依舊充滿陽光! 昨夜的星辰還依然在閃爍!暮色像稀釋了的淡墨,恍惚間,仿佛就走回了那再也回不去的往昔。老家村口那堵被風雨剝蝕了的石頭土墻,童年時一同滾在泥地里的玩伴,如今已老態龍鐘,還有那散落在各處、各自為生計奔忙的兄弟姐妹……他們都像是我生命里的濃綠的大樹。我曾倚靠著他們,他們也曾經倚靠過我。如今,手足成了空中偶爾交錯、卻又各自伸展的枝椏。只剩我這老樹一根老干,還立在這蒼茫的、無邊無際的暮色里,承著最后一點天光。
我知道,人生的有些門,到了一定時候,便會自動地、無聲地關上,任你怎么推,也是推不開的了。但或許,在別的什么角落,有些窗,又會悄悄地為你打開一線,透進些你從未留意過的光。老,就老吧。變老的時候,一定要變好。老了,也有老了可以向往的境地。我不去求什么特別好的境地,那太奢望了。我只愿能如今日這般,健健身喝喝酒嬉戲墨慢慢地走,細細地想,將這一生積攢下來的、瑣瑣碎碎的溫暖與涼薄,都拿出來,在記憶的陽光下,再好好地暖一暖。然后,心平氣和地,將這一切,都交還給無言的歲月。歲月拿去便拿去了,我這張老紙,能洇開一點墨跡,留下一點人形的皺褶,便算是不枉了這一場人世間,去球吧!人生最后都是一個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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