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10月25日清晨，南京城的梧桐葉被秋雨打得濕漉漉，街角報刊亭里摞著最新一期《新華日報》。一位鬢角已現(xiàn)華發(fā)的中年人付錢取報，只瞥了一眼頭版標(biāo)題，整個人像被按下暫停鍵——“原南京軍區(qū)司令員許世友同志逝世”。他叫于正仁，二十多年前的“小車排排長”。那一刻，他想起另一位老人：曲延明。兩個人在不同年代握過同一位將軍的方向盤，命運卻駛向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時鐘撥回到1944年初夏。膠東半島烽火連天，16歲的曲延明把自家門板改成擔(dān)架，抬著傷員穿行于狼煙中。年紀(jì)不夠，他謊報歲數(shù)，一遍遍央求招兵的干部。對方被他死纏爛打得沒了辦法，只得在花名冊上添了這一筆。從此，這個瘦高個少年跟著八路軍一路南下，淬火成鋼。兩年后，他已是小有名氣的爆破手。1946年冬，他被調(diào)進山東軍區(qū)司令部，理由簡單：許世友要個懂打仗、能迎險的警衛(wèi)員。

那是一份刀尖上行走的差事。會場外的暗哨、夜行中的摩托車、彈雨下的轉(zhuǎn)移，都壓在這個年輕人肩頭。為不掉鏈子，曲延明練出一身絕活：夜間三十米速射打燈泡，十次十中；深冬赤腳快跑五公里，雙臂不晃。許世友看在眼里，拍拍他的肩膀：“小曲子，勁頭不錯，跟我走?！币荒旰螅鈽s加入中國共產(chǎn)黨；再過一年，干脆被送去學(xué)汽車駕駛——戰(zhàn)場需要能沖得上去、也能把首長安全帶回來的“飛車手”。

1950年10月，炮火在朝鮮半島炸響。曲延明剛在杭州參加汽訓(xùn)，再一次熱血上涌。他給許世友的夫人田普留下一紙介紹信，就隨志愿軍跨過鴨綠江。冰天雪地的山路旁，敵機盤旋，不時傾瀉炸彈。運輸連連長曲延明親自坐在車頭，車速從不降到三十公里以下。他曾在黑夜里用大燈晃退低空掃射的敵機，也曾在山谷里把被擊中的油罐車推出火海。有人后來問他怕不怕，他擺擺手：“反正坐在車?yán)铮熬褪羌?，往后還是家，真沒工夫怕?！?/p>

十幾年下來，抗美援朝、邊境自衛(wèi)反擊，他身上的舊傷累加著新傷。1964年，醫(yī)生一句“再不休養(yǎng)就廢了腿”，讓這位老兵遞上轉(zhuǎn)業(yè)報告。黑龍江一家服務(wù)公司接收了他，職務(wù)是黨支部書記。窗口小，卻磨不掉軍人的硬骨頭。幾十年里，他把運輸站管得一絲不茍，連最頑皮的年輕司機都服氣。老人常說：“開車和打仗一樣，車頭一拐，后面的群眾都看著呢。”

時間來到1960年深秋，另一位青年駕駛員與許世友結(jié)緣。25歲的于正仁剛被抽進南京軍區(qū)“機要小車排”，任務(wù)是給三大首長跑車。第一次見面，他扛著兩袋煤球，站在一處灰墻青瓦的小院門口，高聲呼喚警衛(wèi)班長。無人應(yīng)答，反倒走出一位身材敦實的老者，雙手背后，神色審視?！澳氵汉仁裁?？狼來啦？”一句山東話帶著勁風(fēng)。于正仁馬上敬禮：“報告司令員，給您家送煤?！贝_認(rèn)過身份，許世友抬袖抹了把臉上的煤灰：“小同志，別光顧我，一會兒還得跑別家，回頭記得吃碗熱湯?！?/p>

同年冬，軍區(qū)大灶外搭起幾張長桌。官兵端著鋁飯盒蹲在墻根，寒氣直往脊梁骨里鉆。于正仁扛來一把小木凳，遞給蹲在地上的司令。許世友擺手：“戰(zhàn)壕里哪有椅子？別嬌氣。”聽得邊上一串軍官直皺眉頭，紛紛暗示小排長禮數(shù)要到位?？赡切』镒幼灶欁?，大口扒飯：“凳子空著也浪費。”這股不見外的直爽，讓許世友記住了他。

1962年夏，油料緊張，車子成了緊俏物資。為了堵住“跑空程”“拉關(guān)系”的風(fēng)，許世友在南京人民大會堂訓(xùn)話時，突然拍桌怒斥：“兩位少將擠一輛車，大校以下二十里地用腿走！”他順勢點名，“小車排小于呢？”于正仁起立答“到”時，身后幾百雙眼睛刷地盯來。許世友卻咧嘴一笑：“以后誰敢逼他多派車，就跟我過不去！”

不久之后，于正仁調(diào)31團任連隊指導(dǎo)員。1963年冬，軍區(qū)舉辦干部野營拉練。他跟著隊伍沖刺，一名干部小聲勸他：“慢點，讓首長搶旗?！卑胄r后，紅旗仍被許世友奪走。點名總結(jié)時，司令黑著臉說：“我這把老骨頭能搶到旗，是有人讓的。下回誰敢演戲，回去自己寫檢查?！钡紫乱黄f雀無聲，只有風(fēng)吹旌旗獵獵。

1965年春，軍委下文整編。于正仁告別南京，轉(zhuǎn)往后方倉庫，專管地方車隊。油耗要核得清清楚楚，售后賬目不能差一分錢。他常掛在嘴邊的話是：“戰(zhàn)爭年代車不能壞在路上，和平年代更不能壞在老百姓心里?！?/p>

許世友與兩位司機的交集，就像兩條公路在同一節(jié)點上相遇后再度分岔。曲延明在北方雪野中結(jié)束兵生涯，于正仁在江南水網(wǎng)里奔忙民生。一個把車開進槍林彈雨，一個穿梭米油鹽醬。倘若沒有那一段共同的“握方向盤”的歲月，他們大概只是千千萬萬普通兵士與干部；正是與許世友的相處，讓他們認(rèn)準(zhǔn)了同一條道路——忠誠、樸實、敢擔(dān)當(dāng)。

回到1985年的報刊亭，雨絲順著報棚檐角滴落。合上報紙的于正仁倚在墻邊，夜色漸深，霓虹映在濕漉的青石板上。他抬手抹去淚水，低聲道：“司令員，煤球已經(jīng)燒盡，車子也早報廢，可您的那股韌勁，我們都還捂在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