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12月的夜風(fēng)穿過武昌江面，卷著寒意直撲軍區(qū)指揮所。一聲急促的電話鈴劃破寂靜，值班參謀沖進作戰(zhàn)室：“報告李副司令，雷達發(fā)現(xiàn)可疑目標！”燈光下，穿著棉軍裝的李迎希“騰”地起身：“全空情顯示給我，別磨蹭！”短短一句，嗓音洪亮，透出股子咄咄逼人。

屏幕上那條細線忽隱忽現(xiàn)，一架P2V低空盤旋，像幽靈一般鉆進江西安徽交界的山谷。殲擊機兩度升空卻都抓不住?！霸僮岋w行員起飛！”李迎希皺眉。參謀低聲提醒：“油料已到極限?！彼裳鄯磫枺骸白寯硻C從頭頂遛彎丟的是誰的臉？”一句話堵得屋內(nèi)鴉雀無聲。

次日清晨，空軍副司令劉豐前來匯報，習(xí)慣性先擺客觀困難：夜色、云層、雷達死角……李迎希沒給臺階，拍案打斷：“別只會講天氣！訓(xùn)練不到位就是不到位，戰(zhàn)備不牢就是不牢！”劉豐漲紅了臉，還是直立敬禮：“是，我負責(zé)。”這一幕迅速傳遍機關(guān)，誰都知道，碰上李迎希，最好別繞彎子。

如此直脾氣并非一朝養(yǎng)成。時間撥回1950年11月，三野七兵團剛結(jié)束華東剿匪，李迎希接到急電，命他趕赴上海向陳毅司令員匯報。列車轟鳴，他心里揣測：是否要調(diào)我去朝鮮？那才是打硬仗的地方?？申愐汩_門見山：“軍委決定組建工兵司令部，請你去任副司令員?！崩钣ｃ蹲。摽诙鲆痪洌骸安蝗?，我不懂干這個?！标愐忝济惶?，語氣轉(zhuǎn)沉：“前方急需，軍令如山?！倍潭處拙漭^勁后，他最終接過命令，兵分北上，心里卻暗暗可惜沒能踏上朝鮮戰(zhàn)場。

換崗不久即逢抗美援朝急需架橋開路，工程兵部隊必須以最快速度成軍。李迎希白天盯施工，夜里抱著《爆破學(xué)》啃到凌晨。有人勸他“何必那么玩命”，他連眼都不抬：“不懂就學(xué)，行伍出身的死磕勁兒不能丟。”一年后，幾十條跨江浮橋投入戰(zhàn)場，志愿軍炮兵順利北渡，這才讓他多少慰藉了沒去前線的遺憾。

1955年授銜時，他排在少將名單，卻沒露出絲毫笑意。有人問他想撥多少軍裝，他只要了最少的兩套：“衣服多了也穿不過來，勤洗就是?！蹦悄晁氖艢q，左臂上仍有淮海戰(zhàn)役的舊傷疤，逢陰雨便隱隱作痛，可他從不向衛(wèi)生隊請假，只是一抹紅花油糊上繼續(xù)辦公。

李迎希與人翻臉并非一次。建國初，上海某局長嫌糟糠之妻不合時宜，要另娶年輕女同志。夫人跑到南京軍區(qū)找老戰(zhàn)友訴苦，李迎希聽了氣不打一處來。隔天拎著帽子就沖到那位局長辦公室，“啪”一巴掌把離婚協(xié)議摔成兩半：“這字算數(shù)？良心算數(shù)？”局長漲紅臉沒敢回嘴，婚沒離成，家庭倒保住了。這事在舊部中成了傳說：惹誰別惹李副司令，他一出手就不留情面。

性情耿直之外，他還有個被人津津樂道的小癖好——酷愛吃鱉。戰(zhàn)斗年代沒條件，轉(zhuǎn)入和平時期才算過了嘴癮。偏偏1975年，他正式離休，軍區(qū)按照福利規(guī)定給老首長們每月供應(yīng)一次水產(chǎn)，第一批送來的正是十幾只甲魚?？傻人揖l(wèi)員去領(lǐng)，只分到兩只巴掌大的瘦貨。探聽才知，分配時先顧及在任的司令員政委，接著是副職，輪到離休干部已所剩無幾。

幾天后，武漢軍區(qū)民主生活會舉行，常委帶頭，離休將領(lǐng)列席。會議原本氣氛穩(wěn)當(dāng)，李迎希凌空一句：“說個小事：我們家想買兩斤重的鱉，結(jié)果拿回兩只小不點。感情在座的還分級別，大王八中王八小王八排好了隊。”話音剛落，屋里先是一愣，繼而哄堂大笑。嚴肅的會場像炸了鍋，有人低頭偷笑，有人抬頭看天花板。軍區(qū)領(lǐng)導(dǎo)紅著臉表態(tài)：立即糾正供應(yīng)中的衙門作風(fēng)。

在軍營里，李迎希對“官氣”向來零容忍。一次查倉庫，他發(fā)現(xiàn)作訓(xùn)靴成堆落灰，當(dāng)場質(zhì)問后勤主任：“戰(zhàn)士腳后跟都打泡，你們卻把好鞋鎖起來等上級檢查？”那天晚上，停在倉庫里的兩卡車新靴被搬進連隊，主任挨了大訓(xùn)，倉庫從此再沒積壓。

與火爆脾氣相伴的是一顆記仇的心？恰恰相反。有人被他罵得灰頭土臉，過幾天卻收到他送來的家鄉(xiāng)火腿，“做官不容易，嘴巴臭，肚子不能餓?！卑刖渫嫘?，兩斤肉，讓對方既慚愧又心熱。老同事們都說：他罵人是提醒，送禮是交情。

再往前追，1930年代，青年李迎希在皖南山區(qū)參加紅軍。井岡山會師時，他不過二十出頭，卻已帶過一個加強連。行軍遇到缺糧，他寧可餓肚子也要把半碗稀粥留給傷員。此事傳到連隊，如今還能在老人回憶錄里查到?？梢哉f，他的直率與仗義，從烽火歲月就烙在骨子里。

轉(zhuǎn)回1975年秋，離休手續(xù)辦完，許多年輕軍官專程來送這位老長官。有人問他此去何往，他抖了抖草綠色挎包：“回家種地，順便研究一下怎么把鱉養(yǎng)到三斤一只?！北娙舜笮?。他卻正色補一句：“軍裝脫了，黨性可不能脫，誰的事做歪了，我照樣要說。”

自此，武昌鬧市偶有人見一位精神矍鑠的老人穿布鞋買菜，籃里常有兩只活蹦亂跳的小家伙。鄰居問他：“首長，這么喜歡吃？”老將軍擺手：“吃是小事，主要看不慣分肥的歪風(fēng)，拿它當(dāng)話頭敲一下桌子罷了?！?/p>

幾十年過去，當(dāng)年的沖鋒號早已遠去，李迎希留下的卻是一種直言不諱的作風(fēng)。一批又一批后輩在談起這位少將時，總要提起那句朗朗上口的段子——“大王八中王八小王八”。有人聽了莞爾，有人恍然，這玩笑背后，其實是老兵心底那桿掂量是非的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