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雪機車奪冠背后:一份專利清單,讀懂產學研的真正分工

張雪機車奪冠的消息,讓整個中文互聯網熱鬧了好一陣。贊美聲此起彼伏。有人說這是中國制造在高端摩托車領域的一次揚眉吐氣;也有冷靜的聲音提醒大家:一次比賽的勝利,并不必然代表什么,要看后續是否能持續。這兩種聲音都很正常,都值得討論。

但筆者注意到網上還有一種聲音正在悄悄流行,大概意思是張雪一個出身貧寒、沒有學歷的修車工,愣是造出了世界一流的摩托車。可某些985大學的教授,研究了一輩子摩托車,連個像樣的產品都拿不出來。讀那么多書有什么用?大學和科研機構要反思，要去努力制造更好的產品。

這種敘事很有傳播力，它簡單、解氣、直擊痛點,順帶把草根逆襲和反智打包賣給讀者。這種聲音才真正值得我們警惕。這種敘事錯得相當離譜。如果我們任由這種敘事流行下去,真正受到傷害的,恰恰是下一個張雪出現的土壤。

筆者想從專利分析的角度來講下這件事。我把張雪所在的重慶張雪機車工業有限公司的全部公開專利拉了出來,一共26件。

按照中國專利的三種類型分一下類:

張雪本人署名的4件專利,全部是"外觀設計"專利。涉及核心技術的17件發明專利和實用新型,張雪一件都沒有署名。

外觀設計專利保護的是造型。從專利清單看,張雪署名的4件設計專利分別是:摩托車整車和發動機外觀。這非常符合一個懂車、愛車、對產品有強烈審美主張的老板兼產品經理的角色定位。他知道一臺車應該長成什么樣。

而真正決定一臺摩托車能不能跑、跑得快不快、跑得穩不穩的核心技術專利,發明人都是誰呢?我從清單里抽幾件給大家看看。

一種摩托車前伸角調節機構(發明專利,CN119953482A)解決的是賽道極限駕駛的操控靈敏性和長途騎行高速穩定性之間的矛盾,通過在車架法蘭座上做精密的幾何夾角設計,讓一臺車既能下賽道又能跑長途。 發明人:許夢真、李朗、胡紹山等人。

一種可變排氣閥門控制方法(發明專利,CN121382430A)通過排氣閥門控制器接收發動機ECU、BCM經CAN總線傳來的角度信號,驅動電機閉環執行,實現閥門開度的精準線性調節。 發明人趙小鋼、耿凌宇、付仕春、謝成意。

一種集成式摩托車輔助駕駛系統及方法(發明專利,CN121583102A)通過多源傳感器同步采集車輛運動學參數和環境三維點云,做動態風險映射,再用立體視覺相機的彩色和深度圖像做多尺度特征提取,生成綜合風險評分,最后用模糊邏輯控制器做數據融合,生成輔助駕駛控制指令。 發明人:王海旗、趙小鋼、耿凌宇。

一種監測輪胎表面溫度的胎壓傳感系統(發明專利,CN121291006A)溫度時空序列、多分辨率熱網格模型、熱載荷譜、熱應力仿真——一整套從傳感到仿真的方案,用來預警輪胎安全。 發明人:耿凌宇、趙小鋼、顏冬。

在互聯網簡單搜索發現，這些人都有大學甚至研究生的學歷，都是在大學培養的。張雪機車的專利清單,幾乎是教科書級別的"老板該干什么、工程師該干什么"的范本:

讓一個沒有受過系統工程訓練的人去親自發明一臺四缸發動機的排氣消聲器,或者去親自設計一套基于CAN總線的閉環閥門控制方法,那叫不尊重工程。

張雪自己對這件事是清醒的。他沒有把自己的名字往技術專利上掛，這恰恰說明他是一個真正懂行、真正尊重工程師勞動的老板。

"修車工出身的張雪造出了世界一流摩托車,985教授卻造不出來"，這句話至少有幾個層次的錯誤。

不能把"造產品development"和"做研究research"混為一談。

張雪機車造出了一臺好車,這是工業產品的成功。它對應的英文是 development(開發);而大學教授做的是 research(研究)。研究的產出形態從來就不是產品,而是論文、專利、原理、方法、培養的學生。

研究和開發(R&D)從來都是產業鏈上的兩個不同環節。要求一個研究熱力學循環或燃燒室結構的教授親自造出一臺量產摩托車,這本身就比較荒唐。教授該做的事,是把發動機里燃燒不充分的機理搞清楚,把控制策略的數學模型推導出來,把材料疲勞的邊界條件測出來,然后寫成論文、申請專利、培養研究生，再由企業的工程師團隊去做工程化、做標定、做量產。

這是一種分工,不是一種高下。不能把老板的成功等同于個人的發明創造。張雪首先是一個老板的成功,其次才是一個產品經理的成功。

老板背后站的是什么?是資本,是供應鏈,是上百號工程師,是整個重慶幾十年摩托車產業積累下來的零部件配套體系、試驗設備、技師工人。從專利清單可以看到,這家公司有專門做疲勞試驗工裝的人,有專門做液壓主缸的人,有專門做電控的團隊，有專門做整車幾何的團隊。這是一個完整的工程組織,不是一個修車工的個人英雄秀。

張雪自己在采訪里也說得很明白，他選擇把公司放在重慶,正是因為重慶的摩托車產業聚集。沒有這個聚集,沒有這些可以隨時招募到的工程師、技師、供應商,他個人再有天賦也是做不成的。

而這些工程師、技師、供應商是從哪里來的?他們是中國的大學、中國的職業院校、中國幾十年的摩托車產業教育和實踐,一個一個培養出來的。

不能用一個個案去否定一整套培養體系的價值。每一個產業里的成功者,身后都站著成千上萬看不見的、不會被鏡頭拍到的研究者、工程師。我們看到了登頂領獎臺的張雪,但我們沒看到背后的發明人。

如果因為看到一個修車工出身的老板成功了,就反過來嘲笑大學、嘲笑教授、嘲笑學歷,那我們就是在拆掉那座讓張雪成為可能的橋。

我們國家這些年一直在提產學研結合,一直在提科技成果轉化。這是對的。但結合不等于混同,轉化不等于取代。

正確的關系應當是這樣的:高校和科研院所專注于做基礎研究和應用基礎研究，把原理搞透,把邊界摸清,把方法論搭起來,產出論文、專利和方法,同時在這個過程中培養出大量訓練有素的工程師。

產業界把高校的成果接過來,做工程化、做產品化、做規模化,把實驗室里的能行變成市場上的賣得動,并在這個過程中反哺高校，提供真實的應用場景、橫向課題經費、產業數據、就業崗位。

像張雪機車這樣的公司,是這個鏈條最末端、最貼近用戶的那一環。它的成功,是整個鏈條的成功,而不是哪一個環節打敗了另一個環節。

這條鏈條任何一環出問題,產業都會出問題。如果我們因為產業端冒出一個明星就轉頭去拆掉研究端,那等下一個張雪想出現的時候,他連工程師都招不到了。

張雪機車的勝利,不是修車工戰勝了教授的勝利。

它是中國摩托車產業幾十年積累的勝利,是重慶產業集群的勝利,是無數工程師在無數個夜晚畫圖、調參、做臺架試驗的勝利,也是一個有審美、有判斷、懂得尊重技術、敢于把企業押在工程師身上的老板的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