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聊是唯一一種既不需要同伴也不需要對手的游戲。”
- ——史鐵生《病隙碎筆》
上個月有天晚上吃完晚飯,碗堆在水池里。平時我都是吃完飯立刻收拾,擦灶臺,拖地,全部弄完才坐下來。那天不知道為什么,洗到最后一個碗的時候我停住了。是一個喝湯的小碗,白色的,邊上有一點(diǎn)點(diǎn)油漬。我把它放回水池里,擦干手,走出了廚房。
那個碗就那么放著,放了一整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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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進(jìn)廚房倒水喝,看見它還在那兒,泡在水里,昨夜的油漬已經(jīng)浮起來了。我看了它一眼,還是沒洗。倒完水又出去了。不是懶,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看著那個沒洗的碗,我反而覺得松了口氣。
以前我不會這樣。以前我覺得事情必須做完,碗不能隔夜,衣服不能堆著,回消息不能拖。如果有一件事沒做完,我整個人就像有個程序在后臺一直運(yùn)行著,不關(guān)掉就不舒服。但那天早上我看著那個小碗,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這個碗沒洗,天也沒塌。日子照過,水照喝,沒人來檢查我,也沒人扣我分。
那個碗最后是下午才洗的。洗的時候我甚至有點(diǎn)舍不得,好像把一個什么東西結(jié)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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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我開始留意自己這種“必須做完”的勁兒。發(fā)現(xiàn)它滲透在很多地方。比如看一部劇,哪怕不好看,開了頭就一定要看完。比如衣柜里那件買回來沒穿過的襯衫,總覺得有一天會穿,不能扔。比如周末下午,明明想躺著,腦子里卻有個聲音說“你好歹干點(diǎn)什么”。這些事兒都不大,但它們堆在一起,像很多個沒洗的碗,一直在后臺運(yùn)行著。
朋友說她也有類似的習(xí)慣。她媽媽來她家,進(jìn)門第一眼看水池,有沒有隔夜的碗。她說她三十八歲了,洗不洗碗這件事,心里還是覺得有人在看著。
我聽完笑了,但笑著笑著覺得有點(diǎn)心酸。我們這代人,很多人是被“今日事今日畢”養(yǎng)大的。這句話本身沒什么錯,但它不知不覺變成了一種內(nèi)在的監(jiān)工。事畢了,你才能心安理得地休息。沒畢,你就欠著。欠著自己?欠著誰?也說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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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下午我故意做了一件事。收衣服的時候,把疊了一半的衣服放在沙發(fā)上,然后去泡了杯茶,坐下來看窗外。那堆衣服就在我旁邊,不疊了。陽光照在它們上面,有一件灰藍(lán)色的T恤,袖子耷拉在外面,看起來居然挺放松的。我看著它,覺得自己也放松了一點(diǎn)。
不是鼓勵懶散。是發(fā)現(xiàn)有些事情做不完、做不完美、甚至?xí)簳r不做,日子并不會因此壞掉。反而是一直繃著那根弦,把每件小事都當(dāng)成必須完成的任務(wù),人才會慢慢變得很緊。緊到后來,連休息都像在完成任務(wù)。
那個隔夜的小碗,現(xiàn)在偶爾還會出現(xiàn)在我水池里。有時候是杯子,有時候是一把勺子。我不故意留,也不故意不留。就是困了就去睡,不想洗就不洗。第二天早上看見它在那兒,也不覺得礙眼了。它只是昨天晚上吃晚飯用過的一個碗,不是什么欠下的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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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天我媽打電話來,閑聊的時候她隨口問了一句“家里收拾得干凈吧”。我說還行。沒說碗的事。她在電話那頭說“那就好”,然后講起鄰居家的事。
掛了電話我去廚房倒水,水池是空的。那個空著的水池,看起來和以前一樣干凈。但我知道不一樣了。以前它是被我清空的,現(xiàn)在它是自然空著的。這里面有區(qū)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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