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三個月前。1949年12月，盧漢在昆明宣布起義，西南戰(zhàn)場大局底定，但西昌仍被胡宗南殘部死死扼住。中央隨后命令：西昌必須拿下。于是，隸屬第二野戰(zhàn)軍的15軍44師火速由曲靖西進；同一時間，劃歸第一野戰(zhàn)軍的62軍184師從溫江南下。兩師素無交集，僅通過電報約定口令“火車—大米”，計劃在西昌城內(nèi)會師。

3月12日，44師踏上云貴高原。途中缺糧缺水，官兵便用草根充饑、用袖口捧雪解渴。22日至26日，他們先后拿下寧南、德昌，大石板一役更是頂著九級大風翻越六十里黃土嶺。27日拂曉，44師132團搶占西昌機場，胡宗南倉皇飛逃，西昌守敵土崩瓦解。

敵軍敗走北竄，132團哪里肯歇？團長羅正言一揮手：“追！”黃昏時分，隊伍追至冕山鎮(zhèn)東門。此刻，184師的552團也在雨夜翻山，準備趁暗打通南下通道。南北兩路，偏偏沒收到對方已提前抵近的最新口令，這就埋下了禍根。

午夜零點，552團三名尖兵敲上城門。城上哨兵壓低聲音：“口令？”尖兵一愣，只記得原定“三天后在西昌會師”，便返身去請示。城頭戰(zhàn)士連問兩遍無果，按照戰(zhàn)時條例，先開槍再辨認，“啪”地一槍擊倒一名尖兵。尖兵回手便甩出手榴彈，兩聲悶響，雙方各有傷亡。

槍聲一響，大雨中火光亂躥。132團誤判為胡宗南殘部回頭偷襲；552團則以為西昌逃敵設伏。沒有重炮，沒有坦克，純步兵硬碰硬，巷戰(zhàn)、肉搏、刺刀短兵，咬著牙往前頂。有人事后感嘆：“自淮海后，還真沒碰過這么頑強的對手。”

激戰(zhàn)持續(xù)至28日凌晨四點。雙方各自俘到對方一名傷員。132團審問：“哪一路土匪？”傷員掙扎道：“解放軍，一野！”同一時間，552團也揪住一名副連長，掏出火把一照，帽沿處紅五星閃著水光。兩頭軍號、照明彈一齊升空，燈火下，全是熟悉的八路軍裝，無不驚愕失聲。

天色微明，硝煙還未散盡，戰(zhàn)士們?nèi)拥舨綐寷_上來抱作一團，渾身血泥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弟兄的。一名老排長嗚咽：“這么多年仗沒哭過，今夜真憋不住。”據(jù)戰(zhàn)后統(tǒng)計，短短三小時雙方傷亡五十余人，其中17位烈士再沒醒來。

戰(zhàn)后檢討，失誤主要有三：其一，首度協(xié)同缺乏實地聯(lián)絡，只靠電報口令；其二，敵情突變導致會師地點提前；其三，夜雨、峽谷與彝區(qū)土路限制視線，先頭偵察未能到位。簡言之，都是“走得太快、聯(lián)得太少”。

1953年，冕山鎮(zhèn)北坡烈士墓遷入喜德縣陵園，只剩17位無名碑。1959年，當?shù)卣匦藜o念碑，碑文寫下“因戰(zhàn)事緊張，銜接失誤，姓名遺佚”。半個世紀后，河北林州一家人憑一紙烈士證找到這里，為王立君獻上一束黃菊。老人撫碑低聲道：“娘準你報國，可沒準你當無名。”

西昌戰(zhàn)役仍按原計劃順利結束，成渝滇川大地再無成建制敵軍。但冕山鎮(zhèn)那夜——兄弟不識兄弟的火并——始終提醒后人：勝負之外，溝通、紀律、情報，缺一不可。硝煙散盡，烈士墓前長草年年綠，雨過山巒，映著當年照明彈留下的光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