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8月下旬的黎明，瑞金葉坪還罩著薄霧，毛澤民和錢希均卻已在去往蘇區(qū)中央局駐地的山路上。那天的露水很重，粘鞋，粘褲腳，也讓人分外清醒。閩粵贛軍區(qū)剛剛撤并，新的工作崗位等著他們，但錢希均更加在意的是即將見到的那位“大哥”——毛澤東。

行前她心里打鼓：三年前自己在上海的地下出版社負責交通和發(fā)行，毛澤民分管財務，兩口子每天和秘密文件、敵特耳目打交道，可對蘇區(qū)最高領導者仍然只聞其名。如今真要面對面，總得準備點內(nèi)容才有分量。路上碰到譚震林后，三個人索性邊走邊排練：白區(qū)經(jīng)濟封鎖的現(xiàn)狀、工運最新情況、以及那三個孩子的去向——這幾項必須說得清清楚楚。

到葉坪已近午時。毛澤東從簡易公事桌后迎出來，手一揮：“你們到了，辛苦。”他說話慢條斯理，卻帶一種壓得住場的勁頭。警衛(wèi)端來茶水，空氣里都是野菊花和柴火味。毛澤東示意錢希均先去找賀子珍，同時吩咐伙房加灶，于是第一場正式談話被暫時擱置。

賀子珍住在舊祠堂改成的小屋，門口晾著洗到發(fā)白的軍裝。見面不到兩分鐘，兩人就像老同學。賀子珍笑著拉她坐下：“蘇區(qū)苦，可人心熱。”一陣家常后，錢希均才發(fā)現(xiàn)時間飛快。警衛(wèi)來叫吃飯，她跟著賀子珍進食堂，桌上只有酸菜、南瓜湯和炒雞蛋，辣味沖鼻。朱德、譚震林、毛澤民都吃得歡，她的筷子卻舉棋不定。毛澤民低聲提醒：“胃不行就慢點。”毛澤東聽見，抬頭笑笑：“少吃辣，也得嘗一口，心里就不會惦記。”一句玩笑，把拘謹打散半截。

夜幕落下，葉坪顯得格外安靜。油燈昏黃，墻上影子一晃一晃。毛澤東開完會回到屋，錢希均與毛澤民終于把正題拋出——毛岸英、毛岸青、毛岸龍三兄弟的現(xiàn)狀。孩子們被送進上海大同稚幼園，日常由進步教師和保育員照看；上海局勢緊張，追蹤的人多，轉移至蘇聯(lián)的方案已經(jīng)醞釀；出發(fā)前在法蘭西公園的那次告別，岸英懂事地要替母親報仇。話講完，只聽毛澤東輕輕一句：“娃子的事，組織去管，我們也管不過來。”聲音不高，卻像石頭落水，把所有漣漪收在心底。說完，他提燈又去處理文件。

毛澤東的工作節(jié)奏極不規(guī)律。賀子珍悄聲介紹：往往三四點才睡，上午才洗把臉就又鉆進會議。錢希均第二天見到他，眼圈發(fā)黑卻精神飽滿。他問：“住得可還習慣？總比上海租界安全些吧？”錢希均答：“夜里有槍聲，也踏實。”短短對話，讓彼此距離再次拉近。

毛澤東隨后提起張秋人。得知這位曾在衡陽、黃埔從事青年運動的老同志已壯烈犧牲，他皺眉許久：“英才難留，唉。”那一聲長嘆，聽得人心口發(fā)酸。話題跟著轉到毛家往事。父母早亡，兄弟分擔，毛澤民常被大哥稱作“當家人”。錢希均這才真切地感到，血緣與革命，在這一家人身上交織得極深。

時間往前推幾年，1926年，毛澤民與錢希均在上海結婚；同年，北伐烽火正盛，金融封鎖初露端倪。夫妻倆在地下機關晝伏夜出，與印刷油墨為伍，也和特務的耳目周旋。到1930年，白色恐怖更重，楊開慧犧牲的噩耗傳來，三兄弟的安全成了燃眉之急。毛澤民用僅有的資金租房、雇保姆，設法讓孩子們讀書、學俄語，看似日常，實則步步驚心。

瑞金的日子并不比上海輕松。物資短缺、人手不足，卻得維持幾十萬部隊的給養(yǎng)。毛澤民負責的經(jīng)濟部得用山里竹子當貨幣原料，另找茶油換食鹽。錢希均則幫紅色交通線挑選機敏青年，把醫(yī)藥、情報一批批往前線送。有意思的是，日常再忙，她總要抽空看望“小毛”——賀子珍1933年生的男孩。她習慣先在自己床底藏個雞蛋，讓孩子來找。孩子笑聲一響，整間屋就亮了。

1934年10月，中央紅軍準備突圍。誰都清楚，這是一條兇險之路。賀子珍握錢希均的手，聲音很低：“如果真要走，小毛只能留給奶媽。”話說出口，她眼圈通紅卻只是咬牙。后來小毛隨鄉(xiāng)親輾轉，被毛澤覃秘密轉移。翌年春，毛澤覃在突圍戰(zhàn)中犧牲，孩子去向成謎。消息傳到延安，錢希均沉默很久，不愿再提雞蛋和床底那段記憶。

光陰忽閃又是1949年，新中國即將誕生。天安門城樓上，人們看到的是意氣風發(fā)的毛澤東，看不到他在蘇區(qū)小屋里那句“娃子的事，組織去管”。一句話里，有放下，更有無奈。戰(zhàn)爭年代，親情被迫讓位于整體利益，任何個人都不例外。

回到1931年的那個夜晚，葉坪燈光微弱，文件堆得像山。毛澤民替大哥鋪平后方，錢希均忙著交通線，三個孩子靜靜待在上海法租界的幼園里等待命運。彼時誰也不知，長征、陜北、延安、解放戰(zhàn)爭都還在前頭；然而那一句“組織去管”，已為后來無數(shù)孩童命運寫下注腳：革命不是抽象口號，而是冷靜選擇后的堅忍承擔。

多年后，錢希均對友人說起葉坪初見：“那茶是山里野菊花，微苦；那句‘娃子的事’更苦，可我們都咽下去了。”話不長，卻把1931年的山路、油燈、馬燈、南瓜湯、三個孩子、一個民族的未來，一并連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