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上游到下游，一個沒剩

11億美元能干什么？

在美國電池回收行業(yè)，答案是：干到破產(chǎn)。

4月10日，Ascend Elements向得州破產(chǎn)法院提交了Chapter 11申請。這家公司融了超過11億美元，投資方陣容豪華到像在炫耀——淡馬錫、貝萊德、卡塔爾主權基金，高盛做配售。它肩上還扛著一個更大的詞：美國電池供應鏈“去中國化”。華盛頓過去三年簽法案、發(fā)補貼、加關稅，最想做成的事，就是Ascend在做的事——在美國本土煉出電池正極材料，把中國踢出局。

三年過去。中國占著全球96%的正極材料產(chǎn)能，一個百分點沒讓。美國自己這邊，沖在最前面的人，先倒了。

11億美元的灰燼

Ascend的技術故事講出來是很性感的。它有一個專利工藝，能把廢舊鋰電池磨成的黑色粉末直接合成為新的正極前驅體，跳過傳統(tǒng)流程里的15個中間步驟。意思是：不用挖礦，不用從中國進口，舊電池進去、新材料出來，閉環(huán)。

資本聽了這個故事，瘋了一樣往里沖。2022年Series C，2023年9月Series D融了5.4億美元，五個月后又追加1.6億。高盛做配售，淡馬錫領投。一年之內到賬7億美元，加上能源部4.8億撥款，賬面上看是一家不差錢的公司。

錢有了，要建廠。兩座。

佐治亞州那座2022年投產(chǎn)，15萬平方英尺，負責把廢舊電池磨成黑粉。聽起來是已經(jīng)跑通的第一步，實際上一直在出問題——產(chǎn)能爬坡極慢，電力接口要升級遲遲沒改好，運進來的廢舊電池還動不動自燃。2025年2月，一輛送貨的拖車在廠門口燒起來，消防車趕到才控住。

肯塔基州那座才是真正的賭注。140英畝、100萬平方英尺，建成后計劃年供75萬輛電動車的正極材料。Ascend前任CEO在奠基儀式上說了一句后來顯得格外諷刺的話：“我們在建造美國不存在的東西。”

他說對了。美國確實不存在這個東西——因為這座廠最終也沒建成。

工程干到60%停了。承包商和Ascend打起了官司，索賠1.38億美元未付工程款。與此同時，多家車企客戶因為市場低迷，要求把交貨期推遲一年半。下游需求縮了，上游建設也斷了——2025年秋天，特朗普政府砍掉了能源部尚未撥付的那部分資金，3.11億美元的撥款只到賬了2億出頭。Ascend主動放棄了其中一筆1.64億美元的撥款，縮小了項目規(guī)模，但已經(jīng)來不及了。

工地進入“冬季封存”。這是工程術語，意思是：停工，保護現(xiàn)場，等錢。

錢沒等到。2025年12月，Ascend借到一筆2000萬美元的過橋貸，利息很貴，只夠續(xù)幾個月的命。公司試過找買家搞庭外重組，沒談攏。4月10日走進破產(chǎn)法院時，它沒有重組協(xié)議，沒有破產(chǎn)融資承諾，口袋里只有那2000萬。兩座工廠被承包商和供應商合計貼了1.45億美元的留置權。

11億美元融資，就這么燒完了。

馬從上游到下游，一個沒剩

Ascend不是孤例。它甚至不是第一個倒的。

2025年5月，另一家明星電池回收商Li-Cycle就已經(jīng)申請了破產(chǎn)。這家公司原本在紐約建一座大型處理中心，干到一半發(fā)現(xiàn)還差4.8億美元才能完工，嘉能可貸了3.27億美元進去也沒救活。最后嘉能可自己把它收了——一家礦業(yè)巨頭收購一家回收商的殘骸，算是某種黑色幽默。

同年6月，電池集成商Powin也倒了。這家公司是美國第三大儲能電池供應商，在全球裝了超過11吉瓦時的項目。2024年秋天KKR剛給它放了2億美元貸款，8個月后就進了破產(chǎn)法院。年初還有500名員工，破產(chǎn)時剩85個。它的問題更直接：電池全靠從中國進口磷酸鐵鋰電芯，關稅一輪輪加上去，最高沖到150%，生意直接做不下去了。

從上游到下游，一個沒剩。

更外圍的損傷更大。韓國SK在佐治亞州裁員近千人。松下推遲了在美第二座電池廠的全面投產(chǎn)，那座廠投了40億美元。Freyr和Kore Power直接取消了各自的建廠計劃。

環(huán)保組織E2做了一個全年追蹤：2025年，美國有近350億美元的清潔能源投資被取消或縮減，EV和電池各占了超過210億美元。這是自2022年以來第一次撤資規(guī)模超過新增投資——走掉3塊錢，才來1塊錢。最諷刺的是，受沖擊最大的是共和黨選區(qū)，近200億美元的投資蒸發(fā)，2.45萬個工作崗位沒了。它們投票選出來的總統(tǒng)，親手砍掉了它們的工廠。

整個賽道里還站著的只有一家：特斯拉前CTO創(chuàng)辦的Redwood Materials。但它能活下來，靠的不是回收這門生意本身。2025年6月它搞了個新業(yè)務——把收來的二手電池包不拆了，直接組裝成儲能系統(tǒng)，賣給AI數(shù)據(jù)中心供電。在內華達用800多塊舊電池包建了北美最大的二次利用儲能項目，給旁邊的數(shù)據(jù)中心供12兆瓦的電。第一個項目就盈利了。

換句話說，唯一的幸存者活下來的方式，是不再做回收。因為有一個最根本的事實它無法回避：中國新造的電池材料，比美國回收出來的還便宜。

這才是所有墓碑上應該刻的那句話。

一道算不過來的數(shù)學題

便宜多少？2022年底碳酸鋰沖上歷史峰值，每噸超過8萬美元。Ascend們正是在那個價位上融到了最大一筆錢、下了最大一個賭注。邏輯很清楚：鋰這么貴，從廢舊電池里回收當然劃算。

然后價格塌了。

2023年到2024年，全球鋰供給嚴重過剩，兩年累計多出來超過30萬噸碳酸鋰當量。價格從8萬美元一路跌到2025年6月的不到8300美元，跌了將近90%。Ascend們的成本是剛性的——美國的人工、環(huán)保合規(guī)、建廠調試，每一項都比中國貴得多。但產(chǎn)出物的售價跟著全球大宗走。鋰價8萬的時候回收是好生意，鋰價8000的時候，舊電池里煉出來的東西比中國礦里新挖的還貴。

到2025年下半年，鋰價開始反彈。中國在供給端主動收緊——江西注銷了27個采礦許可，寧德時代的建小窩鋰礦停產(chǎn)，津巴布韋禁止鋰精礦出口。2026年初碳酸鋰在廣州期貨交易所沖到15.6萬元人民幣，年初至今漲了超過40%。但這波反彈跟美國沒有關系。受益的是中國的在產(chǎn)產(chǎn)能，不是還在打官司、等撥款、封存工地的美國創(chuàng)業(yè)公司。價格跌的時候它們被掐死，價格漲的時候它們已經(jīng)死了。

價格是第一刀。第二刀是華盛頓自己砍的。

這三年美國做了一件自相矛盾的事。一只手拼命排斥中國——《通脹削減法案》要求電池本土制造，F(xiàn)EOC指南把中國列為“受關注外國實體”，眾議院點名封殺寧德時代和比亞迪等六家企業(yè)，對中國電池疊加關稅到132%。另一只手卻在砍自己人的命——《大而美法案》把電動車購車補貼提前到2025年9月底截止，能源部從已經(jīng)批了的項目里往回收錢。

排斥中國意味著必須自己建產(chǎn)能來替代，但建產(chǎn)能需要巨額資金和下游需求。補貼一砍，需求縮了，錢也斷了。Ascend肯塔基工廠的停工，就是這兩只手一起拍下來的結果：上面說你必須在美國造，同時又把幫你在美國造的錢收走了。

說到底是一個不可能三角——把中國踢出去、讓終端價格不漲、扶持本土產(chǎn)能建起來，三件事最多做到兩件。排斥中國就意味著成本上升，成本上升就需要補貼來填，但補貼正在被砍。Ascend的11億美元，就是燒在這個三角的縫隙里的。

結語

2026年4月1日，中國宣布下調電池產(chǎn)品出口退稅，從9%降到6%，2027年徹底歸零。消息落地當天，碳酸鋰期貨漲了9%。

這個動作的意思很清楚：中國已經(jīng)不需要靠退稅讓利來維持出口競爭力了。三年前華盛頓賭的是中國離不開低價傾銷的老路。現(xiàn)在中國主動漲價，美國本土連一家能穩(wěn)定出貨的回收商都沒剩下。

Ascend的破產(chǎn)申請走的是363條款——不是重組，是賣身。投行Jefferies已經(jīng)在找買家。按照這類資產(chǎn)交易的慣例，最終接盤的大概率是手握現(xiàn)成產(chǎn)能和充裕現(xiàn)金流的大型電池材料企業(yè)。放眼全球，符合這個描述的買家在哪里，不需要回答。

如果最后真是這個結局——中國企業(yè)以破產(chǎn)清算價收購美國納稅人補貼建起來的工廠和專利——那“去中國化”這三年的全部成果，就是給對手做了一次打折采購。

11億美元。四年半。兩座爛尾工廠。一份破產(chǎn)申請。一個還沒來得及實現(xiàn)的美國夢。

這個故事的教訓不復雜：你可以立法不買中國的電池，但你沒法立法讓自己的電池比中國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