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考來源：《孔家秘聞》《民國往事》《孔令偉傳奇人生》等史料整理 部分章節(jié)僅代表筆者個人觀點(diǎn)，請理性閱讀

1914年的太原城，三月里的風(fēng)還帶著刺骨的寒意。

這座黃土高原上的古城，自古就是兵家必爭之地。城墻高厚，街道縱橫，晉商的票號和官府的衙門并肩而立，構(gòu)成了這座城市獨(dú)特的氣質(zhì)——既有商賈的精明，又有官場的深沉。

辛亥革命過去才三年，中華民國的旗幟剛剛在各地飄揚(yáng)?？蓪τ趯こ０傩諄碚f，換了旗幟換了年號，日子還是照舊過。早上起來擔(dān)水劈柴，晚上閂門睡覺，管他外面的天下誰做主。

可都督府的事情，還是免不了要傳進(jìn)每一個百姓耳朵里。

太原城的人都知道，都督府里住著一個叫閻錫山的年輕人。他留洋回來，思想新派，手里握著山西的軍政大權(quán)。平日里不茍言笑，行事低調(diào)，在一眾軍閥里算是少見的沉穩(wěn)。

街坊鄰里茶余飯后談起他，語氣里總帶著三分敬畏七分好奇。

好奇什么？好奇這位都督年過而立，為何遲遲不曾續(xù)弦。

他的結(jié)發(fā)妻子徐竹青，在幾年前已經(jīng)離世。都督功成名就，媒婆踏破門檻，卻無一成事。太原城里因此流傳著各種說法，有人說都督情深，忘不了亡妻；有人說都督精明，續(xù)弦之事另有打算；還有人說都督府里頭另有隱情，外人不得而知。

1914年三月，那場張燈結(jié)彩的婚禮，終于給了所有人一個答案。

卻也帶來了更深的疑問。

都督迎娶的是許家的姑娘，年方十四，比閻錫山整整小了十七歲。

婚禮當(dāng)天，都督府門前車馬喧囂，賓客如云?？蓳?jù)后來知情者回憶，那天的新郎，臉上始終掛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表情——不像喜悅，也不像悲戚，更像是一個人在完成一件不得不完成的任務(wù)。

而新房里發(fā)生的那場對話，在很多年以后，才被人慢慢拼湊還原出來。

那是一場令人窒息的對話。

一個三十一歲的都督，對著一個十四歲的新娘，說出了那些話。

紅燭燃燒，夜色沉沉，太原城不知道這座都督府里正在發(fā)生什么。

而那一夜的故事，注定要在歷史的角落里沉睡許多年，才得以重見天日……

【一】少年閻錫山，那段被記進(jìn)骨髓里的舊情

清光緒十九年，公元1893年。

山西五臺縣河邊村，一戶姓閻的人家里，傳來了一聲響亮的嬰兒啼哭。

這個孩子，便是閻錫山。

閻家在五臺縣算不上大戶，父親閻書堂經(jīng)營著一間小錢鋪，家境尚可，卻也談不上富裕。閻錫山自幼聰慧，念書勤奮，深得父親喜愛。

閻書堂是個有眼光的人。他早早就看出兒子不是池中之物，砸鍋賣鐵也要供他讀書上進(jìn)。

可閻書堂還有一件大事掛在心上。

閻錫山十三歲那年，父親把他叫進(jìn)書房，正色道："錫山，徐家的事情你知道吧？"

閻錫山放下手中的書，點(diǎn)了點(diǎn)頭。

徐家是五臺縣的老戶，徐老爺子和閻書堂是多年的老相識。兩家人常來常往，關(guān)系頗為融洽。徐家有個女兒，名叫竹青，比閻錫山小兩歲，自幼聰慧，針線女紅樣樣精通，在五臺縣頗有賢名。

"你們兩家的婚事，我和徐老爺子早就說好了。"閻書堂語氣篤定，"竹青這孩子，我看著長大的，是個好姑娘，你不會吃虧。"

那年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天經(jīng)地義。閻錫山?jīng)]有異議，只是低頭應(yīng)了一聲。

可命運(yùn)這件事，向來不按照人的意愿走。

就在兩家正式定親之后不久，閻錫山考入了山西武備學(xué)堂。那是1902年，他十九歲。進(jìn)了武備學(xué)堂，開始系統(tǒng)學(xué)習(xí)軍事，眼界大開，也開始思考更多的事情。

1904年，閻錫山被選派赴日本留學(xué)，進(jìn)入日本陸軍士官學(xué)校。

這一去，就是幾年。

山西五臺縣，徐竹青一個人等待著他歸來。

那時候沒有電話，兩地之間的聯(lián)絡(luò)全靠書信。閻錫山的信不算多，卻每一封都寫得認(rèn)真。徐竹青的信則寫得更勤，有時候講家里的事，有時候講村子里的變化，有時候只是問一句：你在日本還好嗎？

據(jù)后來的史料記載，閻錫山在日本留學(xué)期間，曾將徐竹青寫的信整整齊齊疊放在一個木匣子里，隨行李帶在身邊。

木匣子里，隨著年月增加，信越疊越厚。

1909年，閻錫山從日本歸來。

回到山西五臺縣的那天，閻錫山先去見了父親，然后去見了徐竹青。

五年不見，這個當(dāng)年還有些青澀的姑娘，已經(jīng)出落成了端莊的大姑娘。她站在院門口，見閻錫山走來，只是福了一禮，低聲說了一句："你回來了。"

"回來了。"閻錫山站定，看著她，說。

兩人之間，沉默著說了很多話。

徐竹青臉上的笑容很淺，可眼睛里卻有壓不住的光。她轉(zhuǎn)過身，往院子里走，聲音輕輕地說："進(jìn)來坐吧，家里都準(zhǔn)備好了。"

閻錫山跟在她身后，看著她的背影，那個背影已經(jīng)不再是記憶里瘦小的模樣，變得挺拔了些，卻依然讓他覺得熟悉。

院子里，徐母早就備好了飯菜。一家人圍坐著，你一言我一語，談的都是這些年的變化。閻錫山說著日本的見聞，徐竹青和母親聽著，時不時點(diǎn)頭，時不時輕聲問一句。

飯后，徐母借口去廚房收拾碗筷，把兩個年輕人留在堂屋里。

徐竹青坐在窗邊，手里拿著針線，低頭繡著什么。閻錫山坐在對面，看著她，看了很久。

"你在日本，想家嗎？"徐竹青忽然開口，沒有抬頭。

"想。"閻錫山說。

"想誰？"

"想父親，想家里人。"閻錫山停了一下，"也想你。"

徐竹青手里的針停住了，臉上泛起淡淡的紅暈，卻故作鎮(zhèn)定地說："就知道說好聽的。"

"沒有說好聽的。"閻錫山認(rèn)真道，"是真想。"

徐竹青這才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笑意，卻又很快低下頭去，繼續(xù)繡花。

那天傍晚，閻錫山離開徐家的時候，徐竹青送他到院門口。

"什么時候再來？"她問。

"過兩天就來。"閻錫山說。

"那我等你。"徐竹青說完這句話，臉又紅了，轉(zhuǎn)身快步走進(jìn)院子里。

閻錫山站在門外，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轉(zhuǎn)角處，嘴角露出一個很淺的笑。

1912年，中華民國成立，閻錫山被任命為山西都督，從此執(zhí)掌山西軍政大權(quán)。

同年，閻錫山與徐竹青正式完婚。

那場婚禮，據(jù)說辦得并不鋪張，卻是閻錫山少有的露出笑容的時候。五臺縣的鄉(xiāng)親們說，那天的都督，臉上全是真實(shí)的歡喜，不像平日里處理政務(wù)時的城府深沉。

婚后的日子，徐竹青搬進(jìn)了都督府。她不是那種張揚(yáng)的性子，進(jìn)了府里也不擺都督夫人的架子，跟下人們相處得和氣，管理家務(wù)井井有條。

閻錫山每天忙于政務(wù)，可只要回到府里，就一定會去徐竹青那里坐一會兒。有時候說說外面的事情，有時候只是靜靜坐著，什么都不說，只要看見她在，心里就踏實(shí)。

可婚后不到兩年，這段苦等了多年才修成正果的姻緣，便遭遇了最猝不及防的打擊。

【二】亡妻之痛，那道永遠(yuǎn)沒有愈合的傷

1913年，太原都督府。

那是一個秋天。

徐竹青的身子越來越差。

起初不過是偶爾咳嗽，沒人當(dāng)回事。那年頭，婦人身子骨弱，咳嗽發(fā)熱是常事。府里的大夫來瞧了幾次，開了些調(diào)養(yǎng)的方子，說是氣虛，多休養(yǎng)便好。

可這咳嗽，拖著拖著就成了大事。

到了冬天，徐竹青已經(jīng)下不了床。整個人瘦了一大圈，臉色蠟黃，嘴唇干裂，咳起來撕心裂肺。

閻錫山把山西最好的大夫都請來了，又托人從北京請來了洋醫(yī)生。洋醫(yī)生診斷完，神情凝重，用翻譯轉(zhuǎn)述道："肺病，已經(jīng)到了晚期，恐怕……"

翻譯把后半句話咽了回去，沒有說完。

閻錫山站在徐竹青床邊，看著病床上那個曾經(jīng)等了他五年的女人，手握得很緊，卻什么也沒說。

徐竹青反倒是笑了，聲音虛弱，卻盡量讓自己顯得平靜："錫山，你不用擔(dān)心，我這個人皮糙肉厚，死不了的。"

"胡說什么。"閻錫山沉聲道。

"要是真的不行了……"徐竹青停頓了一下，換了口氣，"閻家要有后，你得再娶一個。"

"我不娶。"

"你不娶不行。"徐竹青緩緩說，"閻家的香火……"

"你先把身子養(yǎng)好，其他的事情不用說。"閻錫山打斷了她的話，俯身把被子往上掖了掖，"睡吧。"

徐竹青看著他，眼神里有復(fù)雜的情緒在翻涌，最終還是閉上了眼睛，睫毛輕輕顫動著。

那個冬天，都督府里熬藥的氣味彌漫在每一個角落。閻錫山每天政務(wù)處理完，都要來守著徐竹青坐一段時間，有時候說說話，有時候只是默默坐著。

幕僚們私下里都說，從來沒見都督對什么事情這么上心過。

有一天深夜，徐竹青忽然醒了，見閻錫山還坐在床邊，輕聲叫了一句："錫山。"

"怎么了？"閻錫山立刻俯下身。

"你答應(yīng)我一件事。"徐竹青說，聲音很輕，"我要是走了，你一定要再娶，要有孩子。"

"你別說這些。"

"你聽我說完。"徐竹青的手從被子里伸出來，握住閻錫山的手，"我知道你的性子，你要是不答應(yīng)，我走了也不安心。"

閻錫山?jīng)]有說話，只是握緊了她的手。

"孩子生下來，就讓我娘家?guī)椭鴰А?徐竹青繼續(xù)說，"我不能給你留下一兒半女，這是我最大的遺憾。你答應(yīng)我，好不好？"

閻錫山看著她，看了很久，最后點(diǎn)了點(diǎn)頭。

徐竹青這才松開手，臉上露出一個安心的笑容，閉上了眼睛。

可世事無常，再大的權(quán)力，也留不住一個人的命。

1913年冬，徐竹青病逝于太原都督府。

她去世的時候，閻錫山就在床邊。

據(jù)后來相識的人回憶，那天，閻錫山在床邊坐了整整一夜，沒有流淚，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坐著。天亮的時候，他起身出了房間，下令以最隆重的禮儀安葬徐竹青，并且交代府中所有人："夫人的房間，不許任何人動，一切照舊。"

這道命令，在都督府里執(zhí)行了許多年。

徐竹青的房間，就那樣原封不動地保留著，桌上的銅鏡，妝臺上的首飾，書架上的書，一切都是原來的樣子。

丫鬟們每天進(jìn)去打掃，輕手輕腳，不敢發(fā)出任何聲響，仿佛主人只是暫時出門，隨時會回來。

閻錫山再沒有踏進(jìn)那間房間。

他只是偶爾站在門口，隔著半掩的門縫，沉默地看一眼里面的陳設(shè)，然后轉(zhuǎn)身離去。

幕僚們不敢勸，徐家人也不敢勸。整個都督府，都在一種壓抑的沉默里運(yùn)轉(zhuǎn)著。

轉(zhuǎn)眼到了1914年開春。

父親閻書堂從五臺縣趕到太原來了。

老人家一進(jìn)都督府，見到兒子，開門見山："錫山，你媳婦走了快一年了，你得想想將來的事了。"

閻錫山放下手里的文件，看了父親一眼："父親，我這里有政務(wù)。"

"政務(wù)我不管。"閻書堂在椅子上坐下，語氣里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我就問你一件事：閻家的香火，你打算怎么辦？"

書房里，氣氛凝滯了片刻。

"父親，我知道您的意思。"閻錫山聲音平穩(wěn)，"只是竹青才走了不到一年……"

"我不是讓你忘了竹青。"閻書堂嘆了口氣，緩了緩語氣，"竹青是好孩子，我也心疼她?？伤吡耍惣疫€在。你現(xiàn)在手握山西軍政，上邊有人盯著，下面有人看著，無后這件事，拖不得。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閻錫山抬起頭，望向窗外，良久沒有說話。

窗外，太原城的春光正好，槐樹吐出嫩綠的新芽，一切都是欣欣向榮的樣子?？稍谶@間書房里，氣氛卻沉重得讓人透不過氣。

"竹青臨走之前，跟我說過這件事。"閻錫山忽然開口，聲音很低，"她讓我答應(yīng)她，一定要再娶，要有孩子。"

閻書堂聽到這句話，眼眶一熱，卻強(qiáng)忍著沒讓淚水掉下來。

"竹青是個好孩子，真是個好孩子。"老人家喃喃道，"既然她都開口了，你就別再拖著了。許家的閨女，我見過，是個老實(shí)孩子。你先見見，看看人，其他的事情你自己拿主意。"

老人說完，站起來，拍了拍兒子的肩膀，轉(zhuǎn)身出了書房。

閻錫山坐在書案后，望著窗外的槐樹，想起徐竹青去世前握著他的手，說的那些話。

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三】許氏入府，那場沒有新郎笑容的婚禮

許家，是太原城里的普通商戶人家。

許老爺經(jīng)營著一間綢緞莊，生意說不上大，在太原城里卻也站得住腳。家有三個兒子兩個女兒，日子過得不緊不慢。

二女兒許氏，是許老爺?shù)恼粕厦髦椤?/p>

這姑娘生得白凈清秀，性子文靜，自幼在母親身邊長大，識字讀過幾本書，只是沒有出過什么遠(yuǎn)門。從小在綢緞莊的后院里長大，見過最大的世面，不過是隨父親去過幾次廟會。

1914年初，媒人上了許家的門。

許老爺聽清楚來意，當(dāng)場就愣住了。

"都督府…要娶我們家丫頭？"

媒人笑著點(diǎn)頭："正是。都督看中了您家二姑娘，是上上等的好事??！"

許老爺回過神來，激動得茶杯都差點(diǎn)打翻："好，好！這是我們許家祖上積德！"

事情就這么定了下來。

許氏是在一次尋常的下午得知這件事的。她坐在后院里繡花，母親走進(jìn)來，神色復(fù)雜地坐在她旁邊，說："丫頭，你的婚事定下來了。"

"定下來了？"許氏抬起頭，"是哪家？"

母親停頓了一下，才說："都督府。"

許氏手里的針線落在地上，半晌沒有彎腰撿。

"都督…閻都督？"她的聲音有些發(fā)干。

"嗯。"母親在她手上拍了拍，"你父親說這是許家的福氣，你要懂事，要好好伺候都督。"

"可是……"許氏抿了抿嘴唇，"都督…他原來不是有夫人的嗎？"

"夫人去年就走了。"母親低聲說，"你嫁過去，就是正室。"

許氏低下頭，沒有再說話。

她那年才剛滿十四歲，對"都督"、"正室"這些詞，還沒有足夠清晰的概念。她只知道，從現(xiàn)在開始，自己的命運(yùn)走向了另一條路。

三月里，婚期定了下來。

籌備婚禮的那段日子，許家上上下下忙得腳不沾地,可許氏反而是最清閑的一個。她不用做任何事情，只需要坐在那里，等著綾羅綢緞堆滿房間，等著喜娘來給她打扮，等著喜轎抬進(jìn)都督府。

婚禮前一天夜里，許老爺把女兒叫到書房，關(guān)上門，坐下來說話。

"丫頭，閻都督是個了不起的人物，你嫁過去要懂規(guī)矩。"許老爺說，"府里的事情你少管，話少說，多做事。"

許氏點(diǎn)頭。

"還有一件事。"許老爺遲疑了一下，"都督對原配夫人感情很深，你過去了，別在這個事情上起摩擦，明白嗎？"

許氏抬起頭，看著父親，輕聲問："原配夫人已經(jīng)走了，都督還……"

"這種事情，你不要多問，也不要多想。"許老爺打斷她，語氣轉(zhuǎn)為嚴(yán)肅，"你嫁過去，只要安安分分，生兒育女，許家就沒有后顧之憂了。"

許氏張了張嘴，什么都沒說出來。

第二天，喜轎抬進(jìn)了都督府。

那天的場面，按太原城歷來的說法，是難得的熱鬧。都督府大紅燈籠掛滿門廊，賓客進(jìn)進(jìn)出出，炮仗聲一陣接一陣。

可站在人群里的老百姓，卻有些看不明白。新郎倌接待賓客的時候，說話得體，舉止穩(wěn)重，就是臉上那個笑，總讓人覺得哪里不對勁。

"都督大喜??！"賀客們一撥接一撥地拱手。

"多謝，多謝。"閻錫山一一回應(yīng)，聲音平穩(wěn)，不高不低。

送走賓客，獨(dú)自站在廊下的時候，他望著都督府深處，那個方向，是徐竹青的舊房。

"大人。"幕僚走過來，低聲提醒，"時辰到了，該去新房了。"

閻錫山回過頭，點(diǎn)了點(diǎn)頭，整了整衣袖，向新房走去。

新房里，紅燭高照，喜簾低垂。

許氏坐在床邊，頭戴鳳冠,身著嫁衣，兩只手疊放在膝上，一動不動。

喜娘們已經(jīng)悄悄退出去了，房間里只剩下她一個人，安靜得出奇。

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門被推開了。

許氏沒有抬頭。她聽見腳步聲停在房間中央，然后是衣物摩擦的聲音，然后是椅子輕輕挪動的聲音。

良久，一個沉穩(wěn)的聲音開口了。

"你叫什么名字？"

"許……許氏。"許氏的聲音很輕。

"今年多大？"

"十四。"

房間里安靜下來，只有燭火輕微的爆裂聲。

許氏終于慢慢抬起頭，看見閻錫山坐在對面的椅子上，手放在膝上，目光看著她，神情平靜，像是在打量一件不知如何處置的物件。

兩個人就這樣隔著一段距離，相對坐著。

燭火在兩人之間跳動，把各自的影子投在墻上，一個瘦小，一個高大。

"有些話，我今天要跟你說清楚。"

閻錫山開口了，聲音低沉，卻一字一頓，格外清晰。

許氏坐直了身子，看著他。

"你進(jìn)閻府，是為了給閻家延續(xù)香火的。"他停頓了一下，"這件事情，你父親應(yīng)該跟你說清楚了。"

許氏點(diǎn)了點(diǎn)頭，喉嚨發(fā)緊，沒有說話。

"我心里只有一個人。"

閻錫山的聲音在這句話上頓了很久，像是從什么地方費(fèi)力地把這幾個字挖出來，"那個人，是徐竹青。我的結(jié)發(fā)妻子，她雖然已經(jīng)不在了，可在閻家，在我心里，她永遠(yuǎn)是主母的位置。"

許氏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指甲陷進(jìn)掌心里。

"你生下來的孩子，我會交由徐家來撫養(yǎng)。"

這句話落下來，像一塊石頭投進(jìn)了平靜的水面。

許氏的睫毛輕輕抖了一下，臉色變得更白了。

她張了張嘴，卻沒有發(fā)出聲音。

"你有什么想說的？"閻錫山平靜地問。

房間里，紅燭的光一閃一閃，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許氏低下頭，手指攥著嫁衣的衣角，用力地攥著，綢緞被攥出深深的褶皺，卻一個字也沒有說出來。

她才十四歲，站在這座陌生的宅院里，面對著一個剛剛認(rèn)識的男人，不知道這些話里，哪些該接，哪些不該接，哪些能反駁，哪些只能聽著。

閻錫山看著她低下頭的樣子，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她說："你好好休息。"

說完，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房間里只剩下許氏一個人。

她坐在那里，很久很久，沒有動。淚水無聲地滑落，滴在大紅的嫁衣上，暈開一片深色的痕跡。

窗外，太原城的春夜里，槐樹剛吐出嫩芽，風(fēng)還是涼的。

【四】都督府的兩個女人，一個活著，一個活在每個角落

許氏進(jìn)門的第二天，就開始感受到都督府里那種無處不在的氣氛。

府里的老仆人們，見了她都恭恭敬敬地叫"夫人"，可那恭敬里頭帶著一種熟練的疏離，像是在完成一道規(guī)定的程序。

早上起來，她跟著嬤嬤去見閻書堂。

老爺子看見她，點(diǎn)了點(diǎn)頭，說："是個好孩子，好好過日子。"

就這一句，再無多余的話。

許氏低頭應(yīng)了，跟著嬤嬤退出來。

嬤嬤領(lǐng)著她在都督府里轉(zhuǎn)了一圈，介紹各處院落的用途和規(guī)矩。走到東邊的一個院子時，嬤嬤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聲音也壓低了："這邊是以前徐夫人住的院子，平日里各人掃各人的地方，這里不用夫人操心。"

許氏看向那扇半掩的院門，透過門縫，能看見里面的走廊，廊柱上掛著的宮燈在風(fēng)里輕輕晃動。

"是專門的人進(jìn)來打掃？"許氏問。

"是。"嬤嬤低聲答，語氣里有什么東西是不便多說的，"都督的吩咐，這里原樣保著。"

許氏點(diǎn)了點(diǎn)頭，沒有再問，跟著嬤嬤繼續(xù)往前走。

接下來的日子，都督府里的生活就這樣往前走著。

閻錫山每天忙于政務(wù)，早出晚歸，和許氏之間的交流極少。偶爾在飯桌上碰到，他會問幾句：吃了嗎、住得可還習(xí)慣、天冷了多加件衣服。都是些日常的話，客氣而疏遠(yuǎn)。

許氏都一一回答，也是簡短的話，小心而謹(jǐn)慎。

都督府里的廚娘、丫鬟、嬤嬤，各有各的位置，各有各的規(guī)矩。許氏摸索著這張關(guān)系網(wǎng)，學(xué)著怎么開口，怎么說話，怎么在這座宅院里給自己找到一個立足的位置。

她是個聰慧的姑娘，善于觀察，不輕易開口，漸漸地，也摸清楚了一些規(guī)律。

比如，都督府里有一種默契，就是絕對不在閻錫山面前提起徐竹青的名字，除非他自己先開口。

比如，徐家的人每隔一段時間會來都督府，閻錫山每次都親自接待，時間不短，出來的時候神情總有些凝重。

比如，府里的老幕僚們提到徐竹青時，語氣和神情都與談到其他事情時不同，帶著一種真實(shí)的惋惜。

許氏把這些都看在眼里，放在心里，從不說出來。

她每天起床后梳洗打扮，學(xué)著管理家務(wù)，跟廚娘商量菜色，跟賬房核對賬目，跟丫鬟們分配活計(jì)。這些事情她做得認(rèn)真，卻始終覺得自己像一個局外人，在完成著別人交代下來的任務(wù)。

夜里躺在床上，她常常望著帳頂發(fā)呆，想起新婚夜閻錫山說的那些話，想起父親臨別前的叮囑，想起母親眼中的不舍和擔(dān)憂。

她不知道自己能在這座都督府里待多久，不知道未來會發(fā)生什么，只知道一步一步往前走，別出錯，別惹是非。

那年的夏天，一件事打破了都督府里表面的平靜。

徐竹青的娘家嫂子來了都督府，帶來了一個木箱子。

許氏正好在院子里坐著，聽見門房通報(bào)，說是徐家的人來了。她沒有起身，低著頭繼續(xù)做手邊的針線活。

徐家嫂子進(jìn)了都督府，被領(lǐng)去見閻錫山。兩人在書房里談了將近半個時辰，許氏在院子里，能聽見說話聲的起伏，卻聽不清內(nèi)容。

半個時辰后，徐家嫂子出來了，手里沒有拿那個木箱子。

路過院子時，她的目光掃向許氏，停了一下，打量著這個年輕的新夫人，眼神里有些許復(fù)雜的情緒，然后若無其事地收回去，和身邊的丫鬟說了句什么，腳步不停地出門去了。

許氏放下針線活，望了一眼書房的方向。

書房的門緊閉著。

吃晚飯的時候，閻錫山?jīng)]有言語，整頓飯都在想什么事情，眉頭微微擰著。

許氏沒有開口問。

飯后，閻錫山在書房里待到很晚才回來。許氏在房間里點(diǎn)著燈等，聽見他的腳步聲，抬起頭。

他推開門，見許氏還亮著燈，稍微頓了一下，在椅子上坐下來，讓丫鬟端了熱茶進(jìn)來。

"你怎么還沒睡？"他問。

"等您回來。"許氏說。

"以后不用等了。"閻錫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政務(wù)忙起來，回來得晚，你自己先睡。"

許氏點(diǎn)頭，沒有再說話。

秋天的時候，太原城里開始流行一種時疫。城里城外都有人染病，都督府也加強(qiáng)了防范。

許氏跟著府里的規(guī)矩，吩咐下人們熬藥防病，自己也每天喝一碗苦澀的湯藥。

有一天，閻錫山回來得格外晚。許氏照例點(diǎn)著燈等，等到快三更天，才聽見他的腳步聲。

他推開門，神色疲憊，在椅子上坐下來。

"您還沒吃飯吧？讓廚房熱一熱。"許氏說。

"不用。"閻錫山擺了擺手，"喝點(diǎn)熱茶就行。"

許氏點(diǎn)頭，親自去給他倒了茶。

兩人就這樣在燈下坐著，各自沉默。

過了一會兒，閻錫山忽然開口："你進(jìn)府這大半年，可習(xí)慣？"

許氏抬起頭，想了一下，說："習(xí)慣了。都督府里規(guī)矩清楚，下人們都好相處。"

"家里有沒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事？"

"沒有。父親母親都好。"許氏頓了頓，"您……也要保重身體。"

這話說完，許氏自己也愣了一下，覺得有些突兀。

可閻錫山只是"嗯"了一聲，像是在應(yīng)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兩人又安靜下來。

燈火在兩人之間搖曳，把各人的影子投在墻上。

就在這一片安靜里，許氏忽然輕聲開口，問了一句她藏了很久的話。

"都督，徐夫人……是個什么樣的人？"

話出口的那一刻，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讓她把這句話說出來，那聲音輕得像一片被風(fēng)帶走的葉子。

閻錫山端著茶杯的手停住了。

他沒有立刻回答，茶杯緩緩放回桌上，手指輕輕扣著杯沿，望著桌面。

房間里，靜了很長時間。

長到許氏以為他不會回答了，已經(jīng)在想該怎么把這個不合適的問題圓過去。

然后他開口了。

聲音是許氏從來沒有聽見過的：

"竹青這個人，你見不著了。"他說，聲音很低，"見著了，你也會喜歡她的。"

然后，他端起茶杯，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許氏，不再說話了。

許氏坐在燈下，看著他的背影，喉嚨里有什么東西涌上來，她把那股勁咽了下去，手指絞著衣袖邊緣的絲線，一下一下。

窗外，深秋的風(fēng)把落葉卷起來又放下，太原城的夜里，一片深沉。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過去。

許氏在都督府里站穩(wěn)了腳跟，也慢慢習(xí)慣了這種疏離而禮貌的生活。她知道自己的位置，知道什么該做什么不該做，知道這座宅院里有些地方永遠(yuǎn)不屬于她。

可她不曾想到，真正的考驗(yàn)，還在后面等著她。

那個新婚夜被告知的命運(yùn)，那個關(guān)于"生兒育女"的安排，距離真正到來的日子，已經(jīng)不遠(yuǎn)了。

而那一天，會撕開都督府表面的平靜，把所有人逼到一個必須做出選擇的境地……

1920年的春天，都督府的后院里，傳來了一聲嬰兒的啼哭。

響亮的、用盡全力的啼哭。

許氏懷胎十月，生下了一個兒子。

消息傳出來，閻錫山當(dāng)即放下了正在批閱的文件，起身往后院走。

他站在門口，隔著一道屏風(fēng)，聽著里面的動靜，久久沒有進(jìn)去。

丫鬟出來報(bào)喜："都督，是位少爺！"

閻錫山點(diǎn)了點(diǎn)頭，目光卻越過丫鬟，朝房間里望了一眼，然后說："好。告訴夫人，好好休養(yǎng)。"

說完，他轉(zhuǎn)身出去了。

那個孩子，在都督府里待了整整一個月。

滿月那天，都督府里擺了幾桌，閻書堂親自來了太原，抱著孫子，滿面紅光，逢人便說："閻家有后了！"

賓客們熱熱鬧鬧地喝了酒，吃了飯，說了許多吉祥話。

許氏坐在內(nèi)室，隔著一扇門，聽著外面的笑聲和觥籌交錯聲，手里抱著剛喝完奶睡著的兒子，一下一下地輕拍著。

那天，她的氣色比產(chǎn)后這一個月里任何一天都好，眼睛亮著，嘴角帶著笑。

可賓客散盡的那天傍晚，發(fā)生了一件事。

管家來到了內(nèi)室門口，在門外停下，沉聲道："夫人，都督有令，孩子要送到徐家去。"

許氏抬起頭。

"什么？"

"徐家那邊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了，明日便動身。"管家的聲音平穩(wěn)，像是在執(zhí)行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夫人放心，徐家會好好撫養(yǎng)少爺?shù)摹?

許氏站起來，手里還抱著孩子，她的手臂不自覺地收緊了。

"我要見都督。"

管家停頓了一下，說："都督知道夫人的心情，可這是他的決定。夫人……"

"我要親自問他。"許氏的聲音不高，卻格外清晰。

片刻后，她站在了閻錫山的書房門口。

書房的門關(guān)著。

她叩了叩門，沒有等太久，門從里面打開了。

閻錫山站在門內(nèi),看見她抱著孩子，神情沒有變化，只是側(cè)身讓開，示意她進(jìn)來。

許氏走進(jìn)書房，站定，抬起頭看著閻錫山，開口問了那句她壓了六年、終于在這一刻說出口的話：

"都督，這是我們的孩子。您真的…要送走他嗎？"

閻錫山看著她，看著她懷里那個睡著的嬰兒，目光在孩子臉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說了一句話。

就這一句話，讓許氏站在原地，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來。

而這一句話里藏著的秘密，也讓所有人明白——

閻錫山對徐竹青的那份情，究竟深到什么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