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共819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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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蕭函青
編輯|王璇卿
審核|陳玨可 江怡
編者按
印度政府與臺灣當局長期暗通款曲,臺灣地區將引入印度勞工便是二者一大“杰作”。早在2017年,雙方便對此展開磋商。2023年11月,彭博社報道稱雙方將簽署協議,臺灣地區最多將引進十萬印度勞工。此消息引發島內網民大討論,并激起線下抗議活動。本文正是在此背景下出爐,它介紹了這場抗議的詳情和臺灣地區民眾的不同意見。該抗議主要由島內大學生組織參與,質疑臺灣當局貿然出臺的外勞政策,擔憂大量印度移民入臺將帶來犯罪問題,并尤其擔憂將惡化女性安全環境。但這場抗議的反對者則斥之為“種族歧視”,并稱參與者的反移民情緒源于對島內社會環境的不滿。2024年,印政府與臺當局正式簽署勞工合作諒解備忘錄,可見該抗議并未影響臺當局決策。雖然移民政策與犯罪率增加、治安惡化沒有絕對關聯,但大量移民落地帶來文化碰撞難以避免,在經濟壓力的催化下還可能進一步發酵為各種社會矛盾。對此,歐美國家有大量前車之鑒,但也有“治療之策”:依靠可觀的經濟增量或有效的社會治理,來緩解本地居民與外來移民的矛盾——畢竟僅靠高喊價值觀口號無法解決任何問題。有消息稱,首批印勞工最快2026年底抵臺。在國際局勢動蕩令全球經濟承壓之際,印度移民入臺將帶來哪些“交融”與“碰撞”事件,大可拭目以待。南亞研究通訊特此轉載本文,供各位讀者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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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12月3日,臺北,“反對增加新移工國 ”集會。攝:張國耀/端傳媒
錫人告訴桃樂絲:“ 我想要有心,因為有頭腦是不能使 一 個人感到快樂的,而快樂是世界上最重要的 一件事情。 ” 《奧茲國的偉大巫師》
12月10日周日下午,臺北氣候干爽,天空晴朗無云,人潮熙來攘來的西門町,一群不同膚色、操持著不同語言的東南亞移工,在勞動部直聘中心前整隊等待出發,這是每兩年一次由臺灣移工聯盟MENT舉辦的臺灣外籍勞工大游行,隨著臺上主持人用中、英、印、越四國語言輪流高喊:“跨國聘雇沒正義、政府責任在哪里” “政府承擔、中介滾蛋!”的呼聲中,游行隊伍敲鑼打鼓地緩緩出發。
在隊伍的尾端,有幾位年輕人小跑步趕上,他們是“反對增加新移工國”的成員,包含總召Yuna、上班族毛毛,還有在北部就讀大學的志愿者僵僵;今早,他們分別從臺中、桃園搭車北上來參加移工游行。Yuna 氣喘吁吁地追趕上隊伍,看著游行人龍蔓延一兩公里,不禁感慨:“好羨慕,他們人好多。 ”
就在一周前,離此處不遠的凱達格蘭大道上,Yuna和她的伙伴也剛辦完一場游行,但主題截然不同——他們要求臺灣方面“暫緩引進印度移工”,現場約一百余人出席。
但Yuna也許沒意識到,他們和今日的移工大游行,最大的差別不是參與人數,而是涉及臺灣的移民勞工政策,卻提出截然不同的訴求。他們所代表的,是臺灣社會迎來的第一場清晰的、以反移工為訴求、且以青年為主體的社會行動。盡管這場行動飽經臺灣輿論譏諷與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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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對增加新移工國”總負責人Yuna。攝:張國耀/端傳媒
一、網絡群像:青年運動背后的恐懼和無助
“對,我們就是種族歧視,我們不用迎合那些‘高尚’的價值觀,反正他們出事也不會出來扛??”
事件源起于2023年11月初,美國財經媒體《彭博社》(Bloomberg News)報導,臺印即將簽署勞務合作備忘錄(MOU),最多將開放10萬名印度移工來臺,在社群平臺Dcard上被熱烈討論,部分網友除了提出勞工本身的犯罪疑慮,也有人把印度藍領移工與性犯罪連結。蓬勃的網絡能量,醞釀出實體集會——11月18日“反對增加新移工國”的團隊便在這樣的背景下粉墨登場了。
他們宣布即將在12月3日走上凱道,公布了“123、別印來”的口號和四點訴求(注1),邏輯清楚、分工完整,新聞稿也寫得煞有介事,還開賣游行募款小物,包含貼紙、T恤、胸針和飲料提袋,手繪圖可愛,線條風格清新,寫著“不是種族歧視,只想政府做事”等標語。除了Dcard帳號,也建立了臉書專頁、IG帳號,同步更新。短短兩周內,他們的Line群超過五千人加入,人數龐大到甚至需要分成四群。
從Dcard發酵的議題,成功破圈,引發各界嘩然。除了印度社群公開聲明表示遺憾,媒體人范琪斐也在自己的YouTube節目上痛批這場活動“就是種族歧視”,她在影片中舉例:“(部分參與者)說引進印度移工臺灣會變成性侵之島,如果換成別人說臺灣是詐騙之島,不是也很不公平嗎?”
除了歧視爭議,臺灣安全單位也向媒體披露,在反移工活動前后涌入勞動部臉書留言批評開放印度移工的帳號,確實有模組化留言的操作痕跡,這也是臺灣方面定調為認知作戰的依據。連行政院長陳建仁都出面澄清,與印方還在MOU準備階段,“10萬移工為境外團體散播的假消息。”
這群快速集結、在兩周內整軍出發的團隊,究竟是哪來的?TIWA臺灣國際勞工協會發表聲明回應移工處境時,曾點出這是“神速聚集的社群”;雇主協會代表Heidi Chang則告訴端傳媒,她懷疑這些人背后是挺移工團體在操作,“不然就是某些政治人物,想把臺灣經濟搞垮的那種。”不屬于傳統藍綠、也不被左右光譜任何陣營熟悉的這支神秘隊伍,引發許多揣測。
直到“反對增加新移工國”活動現場,人們才有機會撥開網絡群組中的模糊面貌,看見一張張真實的臉孔。
團隊核心以Yuna為首,多為大學生,他們一個月前加入志愿者群組,才第一次認識彼此。他們用熟悉的學生社團分工模式,在網絡上討論如何印貼紙、借場地、甚至征求“表演團體”,拼拼湊湊地組成了該次活動。租借舞臺車的廠商看他們活動單薄,還好心動員了紅包場歌手和社區媽媽來跳舞,想幫他們壯大場面。
除了工作人員,也有上百位自主到場聲援的群眾,年齡在20到30歲間,有大學生、上班族,有人住在中南部,搭火車、客運來到臺北。他們有人自己印制標語、布條,也有人連署后,領取主辦單位提供的海報,默默站在臺下聽講。其中,有兩位臺中來的男大學生告訴記者,他們是被政府將事件定義為“假消息”后,氣到決定出來聲援。也有住中壢的年輕女孩透露,她確實覺得“移工多的區域很臟亂,很擔心犯罪問題”。這一張張面孔稚氣未脫,但表達自己的想法都非常清楚,都強調自己是自主的,也澄清絕對沒有幕后金主。
Line群內也曾熱議外界對“歧視”的說法,網友“躺倒之貓”說:“歧視就歧視,為了維護安全我沒差,才不想當圣母到時候出事也是很可憐而已,求償無門或根本沒命討公道。”另一位網友“11739”更顯得坦率:“對,我們就是種族歧視,我們不用迎合那些‘高尚’的價值觀,反正他們出事也不會出來扛??”
不管是素樸的正義情感,或是發自內心深處的不明恐懼,青澀的反抗意識是這些青年集結的動力來源。但與這股動力一起破土而出的,則是身處在這個有越來越多移工社群的臺灣社會,原本就感受到的恐懼,以及對生活會隨時遭遇災厄、卻求助無門的無助感。
二、印度舞老師潛伏群組試圖對話
“我有時覺得他們那些歧視語言很可惡,但又覺得他們有點可憐。”
當天在臺下默默觀察的,還有印度舞老師方筱茜,她“潛伏”在Line群組進行社會觀察已經幾周,這天特地“路過”現場,想看看這些網友的真面目。活動結束后,她在臉書轉發端傳媒的報導并寫下:“臺上紅白場,臺下年輕學生聽著應該這輩子從來沒聽過的老歌跟極具時代感的唱腔,熱情的紅衣阿姨為大家跳舞炒熱氣氛……仿佛時光隧道的兩端,真是魔幻極了。”
48歲的方筱茜,從2005年開始學習印度古典舞蹈,因此與許多印度人結為好友,她很早就注意到網路上有反印度移工聲浪崛起,“有人說在Dcard燒起來這個議題,我就回家搜尋,找到他們的群組加入。”
她好奇這些人是誰,一開始也懷疑是認知作戰,她查覺到:“很明顯有人花錢買廣告,你輸入關鍵字就會被推送。”進入群組后,確實也讀到很多仇恨言論,“很多情緒發言和刻板印象,他們(針對印度)說了很多難聽的話,看了有點難受。”
但仍有許多真實的片刻,讓她觀察到不同世代的語言。“參與者大多數年輕,有男有女,有不少還是學生,聊天的內容也很活潑。”她也無法理解他們的思路:“這些年輕人腦袋都蠻奇葩的,有點直線思考,對社會運動有不切實際的想象,以為反正去沖、把政策擋下來就對了,不然就是狂跳真以為罵大聲會有用。”偶爾話題也會很輕松,還會轉向戰食物,比如“芋頭可不可以加進火鍋?”此時方筱茜也能跟著亂聊幾句,“他們有時候還蠻可愛的。”
除了方筱茜,也有若干網友試圖在群內理性對話,話題也能談得很深入,她逐漸讀到一些反外籍勞工心態背后的個人處境:“有些人口氣很沖,是因為對社會環境不滿,對體制不滿,覺得出社會也不會有好薪水,也常會提到一輩子可能都買不起房子,很擔心自己的未來。我有時覺得他們那些歧視語言很可惡,但又覺得他們有點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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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網絡
三、卷入反移工浪潮的青年們
“我們沒有歧視任何國家,也不是機器人,背后也沒有人在控制我們!”
當天,總負責人Yuna站在凱道上慷慨激昂地演說,她才22歲,但面對媒體顯得臺風穩健,不需看稿也能講得頭頭是道:“我們沒有歧視任何國家,也不是機器人,背后也沒有人在控制我們!”
她從未想過有一天自己會站上凱道,成為臺灣社會反移工浪潮的代表人物。
Yuna在基隆出生長大,家庭教育相對自由開放。初中在歷史課本上讀到二二八事件因而萌發憤怒,這是她的起點。太陽花學運時她才初二,但她以虔誠的語氣說:“太陽花的前輩我真的非常尊敬他們。”
她后來考上中部大學中文系,一個月前她在Dcard上看到印度勞工消息,只是充滿困惑:“我關注的是程序問題,花了很多時間查資料,發現政府完全沒有提出評估報告,告訴我們說為什么要增加新移工國、又為什么是印度移工。”
她主動填了表單、加入志愿者群組,卻發現群組內部群龍無首,亂成一團。當過康輔社干部的她,腦袋清楚、能言善道,主動幫忙查資料、也攬下許多工作,過不久被大家推舉為總負責人,領導一群素未謀面的志工。
確定要上街游行后,她向家人坦承自己參與這場活動。父母震驚之余也上網查資料,“結果我爸媽看到第一則新聞,就是勞動主管部門負責人許銘春說我們是假消息,他們很難釋懷,想說怎么會被講成這樣。”父母最后還是支持她,爸爸還建議:“你要不要把牙齒補一補,上電視比較好看。”
Yuna也是團隊中第一個在鏡頭前曝光的成員。她拍片回應范琪斐“種族歧視”的指控,片中杏眼圓睜,表情慍怒地說:“哈啰,大名鼎鼎的范小姐,你真的看過我們訴求嗎?”Yuna自認講得很清楚,但網友評價兩極,群組有人稱贊:“總負責人嗆得好”也有人直批:“總負責人這么不理性,根本是公關災難,下次最好避免吧。”她后來也很懊惱:“我太生氣了,其實我拍了五集,但放了一集就被罵。”目前這些影片因為不符合團隊形象,已經由他們自行下架。
相較于Yuna的積極活躍,另一位干部Kate就屬于相對低調的成員。她個性溫和不喜出風頭,在游行現場僅是默默地幫忙遞麥克風、發送新聞稿,Kate的臺灣腔華語很道地,僅有一點點口音。所以其他成員也到很晚才知道,原來她并不是臺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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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網絡
四、“臺灣當局應協助移工了解臺灣”
“你們這樣等于在說,比較窮的人是不好的人。”
徐瑞希介紹記者認識在臺印度青年Nithin,長相斯文,態度有禮的他,出身南印度安德拉邦的基督教家庭,大學攻讀電子科技,去年6月,他被公司派駐到臺灣的南港軟體園區工作。
27歲的Nithin是在收到采訪邀約時,才赫然得知本次風波,在此之前他渾然不覺。他震驚地說:“我們公司的印度員工有快30人,可是都沒人討論這件事。”他來臺一年半,很喜歡臺灣的環境和氣氛,生活中從未感受被歧視,即使路人都對他很友善。
他搜尋了“反對增加新移工國”,用翻譯軟體詳讀相關報導,試圖理解游行口號。令人意外的是,他竟然對該團體表示稱贊:“我覺得他們的訴求很真誠,因為臺灣的未來掌握在年輕人手中,他們采取了一個很好的倡議行動。”
Nithin甚至做了一些功課,他發現臺灣已經是個高齡化社會,有14%的老年人口,因此他認為引進外籍勞工是必須的,他試著站在本地人的角度思考:“如果臺灣人找不到工作,或者因為移工而失業,那確實臺灣當局在輸入人力時,應該有所限制。”
他也坦言,確實在印度部分地區,許多女性不會覺得自己是安全的,強暴的問題時有所聞,女性也會避免夜間外出,但溫和的Nithin聽到社群媒體上將藍領工人與性犯罪連結,臉色不免微變,他表情顯得有些嚴肅地說:“雖然出國工作的印度工人多半來自中下階層,但這樣的說法是很傷人的;你們這樣等于在說,比較窮的人是不好的人。”
Nithin提供了一些務實的建議:“每個國家都有不同的文化,政府應該要對于外國人充分教育宣導。”他以自己為例,他是癮君子,在印度抽煙環境相對寬松,很多場合不禁煙。但來臺灣后,他就從各式各樣的宣導中,意識到應該改變自己的行為。他還說:“如果你們來我的國家工作,我也會希望你們能先了解我國文化,所以對來臺灣工作的印度人來說,他們也需要了解臺灣。”
這一方面,徐瑞希就認為臺灣的公共服務很落后。“今天你不管引進哪個國家都一樣,我們給移工的協助確實做得不夠,連基礎的資訊平權、語言環境都不友善,中介也無法協助,他們在臺灣生活就容易跟本地人發生很多沖突。”
距離1992年臺灣首度引進外籍勞工,已超過30年,如今臺灣已有70萬外籍勞工與我們共同在這片土地上勞動和生活,但臺灣社會似乎尚未準備好接納這些人。
“我們還要走多久──”小桃樂絲問錫人。“才能走出這座森林啊?”
“我不知道。”錫人答道。“我也是第一次去翡翠城。我爸爸在我小時候去過一次,他說他走了好久好久哩。雖然一到奧茲居住的城市附近,景色就變得非常迷人,但在這之前還得穿過一個非常危險的地方。”
五、青年苦問絕望,移工成代罪羔羊
“他們看似自由度比上一代高很多,但他們其實經驗到更高的生存焦慮,會非常苦悶,沒有未來感。”
“歐洲現在極端右傾,常有反移民抗議,”中山大學社會創新研究所所長洪世謙,曾在法國生活十余年,他解釋,即使民主發展已經一兩百年的歐洲國家,也會面臨類似的狀況。他說,以法國來說,中低階層來攻來自尼日利亞、莫桑比克這些非洲國家,也有部分來自中東的難民,目前已有超過40%有色人種。目前6700萬人口中,近三分之一為移民或他們的后代。
洪世謙表示,理論上成熟的社會應該可以討論移民的沖擊,但因法國近年經濟發展不佳,失業率高達25%,“這時候,就會有一些保守政黨跑來告訴大家,移民帶來的文化和環境,會讓你本來像天堂的地方,充滿暴力和罪惡,說什么他們會搶了你的工作啦,以后法國會變成一個黑人的社會啦……等等。”
在政客渲染下,移工或移民常被描述成治安死角,也以“文化不同”為由將他們塑造成一群難以融入本地的人。“這些外來者對民眾來說,是直接可辨識的差異者,這些差異者又沒有自己的發言權,所以當然很容易被貼標簽,也很容易因為一些很小的事件,在媒體上被放大。”反外籍勞工浪潮往往是人民生活的困頓連結到排外的情緒,再將外籍勞工當作代罪羔羊。
長期關注臺灣人權的中研院學者彭仁郁,也對此現象感到震驚。她認為臺灣反勞工的浪潮,隱含新世代極右派崛起的端倪。
彭仁郁有一顆柔軟的心,她努力嘗試貼近這一代青年的處境,“他們看似自由度比上一代高很多,但他們其實經驗到更高的生存焦慮,會非常苦悶,沒有未來感。他們需要一個能夠集結彼此、形成連帶感、又可以為自己出一口氣的戰場。”她發現年輕人對歷史的理解很片面,對地緣政治的掌握也不夠,有時就會投入反臺灣當局、甚至歧視排外的行列。
“主流學校教育也還被升學主義綁架啊,也不重視教導學生怎么對待不同的人。”她在社群平臺中看見許多網絡暴力,年輕人在匿名保護下會刻意奚落、嘲諷弱勢者,甚至會鼓吹有強烈自殺意念、在網上求救的人去自殺。
“我們社會對于真實關系倫理的生命,和情感教育,根本還在起步階段。”她專注研究個人生命史與社會集體史的創傷經驗,對她來說,聆聽和對話很艱難,但無比重要,理解是走向療愈的第一步。
洪世謙觀察,移民、勞工會首當其沖,是因為年輕人對社會不滿,但他什么都無法改變,也無法期待未來,“他已經是競爭后的犧牲者了,他會瞧不起比他更弱的人。”
“對這些學生來說,要經過公共討論,才能讓他們的觀點轉移。”洪世謙認為,一味說他們不讀書、或是批判他們意識形態,都不能解決問題。他指出,唯一的出路,得要有多元的聲音,也唯有透過意見的溝通,才能拓寬學生的視角。
六、游行的終點,公民課的開端
“關于勞工,我們還要學的事情還很多。”
10日下午的外籍勞工大游行隊伍,已經慢慢抵達終點站勞動部前,警方估計一度人數高達千人,規模更甚以往。除了各方NGO來聲援,外籍勞工團體整路精力充沛,穆斯林姊妹包著頭巾莊嚴走在隊伍中,也有菲律賓女工沿途邊跳舞邊歡唱“團結~團結~工會力量大~”,外籍勞工鼓隊震動地板,各國語言的標語旗幟飛揚臺北街頭,路人紛紛拿起手機側拍。
Yuna一行人也為了洗刷外界關于他們歧視的印象,特地征詢主辦單位后,報名參加今日的移工大游行,但卻因為不熟悉臺北街道和游行路線,一度脫離隊伍,也與彼此走散,幾度慌張地開視訊,把手機拿高、照向臺北街景,以確認彼此位置:“喂喂,你們走到哪里了?”“現在隊伍剛過臺北車站喔!你看得到這個建筑嗎?往這棟大樓走就對了!”幸好最后找到了彼此,成功會合。
方筱茜也來了現場,透過記者她得知“反印度 ”團隊成員在現場,幾經猶豫,她還是和Yuna打招呼,以印度社群友善朋友的身分,私下與Yuna懇談了一番。Yuna回憶這場對話,忐忑不安地說:“筱茜老師有跟我們解釋,為什么很多印度人覺得那場游行就是在歧視他們,因為我們的口號就叫別1印9來。”
方筱茜談起這些年輕人,則是嘆口氣:“他們是說反對引進任何國家啦,只是剛好來的是印度啦,這解釋很牽強。”她也認為如果團隊太在乎網絡聲量,會很難與聳動言論切割,又順便吐槽兩句:“不過我看他們聲量越來越小,認知戰應該也不想投資源了啦!”
除了聲量降低,曾被指出有刻板印象的他們,如今也飽受刻板印象所苦。Dcard社群內時有抨擊聲浪,在123活動結束后,署名來自國立臺灣大學的匿名使用者發表長文指出這場活動的不成熟之處。這篇來自名校參與者、論述又無懈可擊的文章,也在群組內引發一波對主辦單位的檢討,團隊士氣因此大受打擊。
Yuna說,即使他們接受各方抨擊、盡力修改訴求,仍難以擺脫種族歧視的疑慮,讓她很沮喪:“傷害已經造成了,現在只能盡量彌補。”她的團隊進行多次改組,目前定調自己是“監督政府團體”,周末時他們會去鬧區擺攤。她有點難為情地表示:“重點是想多賣一些(游行)衣服,上次一次印了五百件,我們每個人墊了很多錢。”
目前經由方筱茜居中牽線,“反印工”青年們正積極與在臺印度社群討論見面交流一事。對這些年輕人來說,仿佛選修了一堂漫長的公民課,他們以為自己考砸了,其實這堂課才正要揭開序幕。
即使活動已經結束,方筱茜還是習慣每天打開群組看看,大部分時間潛水,但偶爾看不下去,還是會跳出來跟網友唇槍舌戰一番。“風向慢慢有在變化,討論的方向也有點松動。”她觀察到,“你去跟他對話,有的年輕人是可以改變的。”
游行的尾聲,年紀最小的志愿者僵僵終于坐在人行道上喘息片刻,他今年剛上大一,在此之前的休閑是在家打電動。他從中途就開始碎念“好熱好熱喔……”但還是沒掉隊,好不容易堅持到終點的他,已經臉色蒼白,喃喃自語:“很久沒走這么多路了……”Yuna也抹抹額頭的汗,看著舞臺前的移工團體演出的人偶行動劇,一度看得發愣。她要搭車回臺中前,告訴記者:“關于移工,我們還要學的事情還很多。”
Yuna也許終將發現,他們和移工之間,并沒有想像得那么不同。2019年移工大游行主題為“還沒休假”,因家務移工照顧臺灣數十萬家庭所需,卻因政府不愿將其適用勞基法,落入日復一日強迫勞動的無間地獄。當年,參與移工也在現場高喊:“我們不是機器人!我們要休假!”他們也是原本沒有臉孔、被體制視為機器的人,但仍不愿意放棄,奮力一搏,爭取現身。
一端是離開家鄉尋找未來的移工,一端是留在家鄉但看不見未來的青年,各自從邊緣出發,被各方涌現的能量推擠著,在這座島嶼上相遇。生存的焦慮和恐懼撐出張力,他們是否只能在邊緣碰撞,或在張力中仍能有些許理解的微光?
就像卡爾·馬克思的墓碑上刻著:“全世界的勞動者們,聯合起來!(ProIetarier aIIer L?nder, vereinigt Euch!)”也許在此刻,全世界的機器人,也該試著聯合起來。
就像故事中的錫人。經過長途跋涉到了奧茲國,他才明白原來巫師給他的心只是絲綢做的道具,并沒有真的魔法。真正讓他擁有人性的,是旅程中那份與伙伴一起往前、互相幫助的心意。
錫人發現,原來自己并不需要魔法,只要他愿意,他就能懂得愛。
滑動查看注釋:
一、反對增加新移工國 ,提供有實效的人民發聲平臺 ,人民有權暫緩有疑慮的政策;
二、改善臺灣勞動環境 ,根本解決缺工問題;
三、解決失聯移工數量 ,修訂移工管理專法;
四、正視女性安全問題 ,不以歧視字眼回避。
本文轉載自端傳媒2023年12月3日文章,原標題為《右翼民粹能量暗涌,臺灣反印度移工浪潮中的張力與微光》,原文鏈接:https://theinitium.com/20231220-taiwan-oppose-indian-migrant-workers-zh-hans/
編輯:王璇卿
審核:陳玨可 江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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