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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uoted from:《黑客帝國》
Skill是什么?有技術作者這樣歸納它的定義:在AI系統中,Skill通常指一個被標準化封裝、可被AI Agent主動調用,用于完成特定任務的能力單元。
可以被保存的“同事”
在GitHub官網,當你搜索“同事.Skill”,會在頁面 看到這樣一段話:
“你的同事跳槽了,留下大量的文檔沒人維護?你的實習生離職了,只留下空蕩的工位和爛尾的項目?你的導師畢業了,帶走了所有的經驗和上下文?你的搭檔轉崗了,熟悉的默契一夜之間歸零?你的前任交接了,三頁文檔想概括三年的積累? 將冰冷的離別化為溫暖的 Skill,歡迎加入賽博永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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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同事.Skill的“賣點”介紹,它和超市貨架上的商品幾乎沒有區別,在網頁下方的詳情里,你可以看到這個產品的成分說明,每個同事.Skill由兩部分組成:
Part A — 負責系統、技術規范、工作流程、經驗知識庫。
Part B — 5層性格結構:硬規則 → 身份 → 表達風格 → 決策模式 → 人際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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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址里提供說明書式的使用指導,你可以按提示輸入同事姓名、職級、性格標簽,標簽支持很多種選擇,甚至可以定制企業文化風格。
一開始,我們希望AI能幫自己搜索點資料,P一張圖,寫一句話,做一個方案,畫一個表格,現在我們開始復制一個人“如何思考”,經驗和人格變成了可以隨時調用的資產。
還有很多,老板.Skill、前任.Skill、自己.Skill、蒸餾.Skill、反蒸餾.Skill、喬布斯.Skill、馬斯克.Skill、女媧.Skill、華夏老祖宗.Skill...
這場網絡狂歡當中,技術愛好者在開發社區里玩梗、觸碰AI的更多可能性,關注AI變化,熱衷體驗的創作者第一時間試用,并把這些Skill做成清單發布社交媒體,有人評論“笑死”,也有人感到嚴重不適。
有人認為,一個具體的人,TA 的聊天記錄、習慣、性格、脾氣,被建立成為一個能力單元被無限使用,這場游戲似乎在逼近倫理和人權的邊界。
回憶起來,全網沉浸“龍蝦”熱潮不過是上個月的事情,每一個關注AI的人用兩個詞就可以概括——養龍蝦、亢奮。
大家最強烈且共性的情緒是“錯失恐懼”,怕趕不上 AI 的車,怕自己被時代拋棄。
短短一個月,有一部分人放下了鼓掌的雙手,因為他們發現,自己有一天可能會被打包成能力單元永久在線。這些Skill引起了大家更深層的“被掏空感”。
不可否認的是,大眾討論蒸餾、煉化同類這件事“對或不對”已經無意義,不管對與不對,它們已經發生,而且不會停止、未來的能力上限無人知曉。
人們丟出過很多問題,試想過很多路徑讓AI再像真人一點,現在AI將問題丟回給了人們:你要不要下載使用同類?
或許,這是“人”在AI時代里最真實的考驗。
但人類并不是第一次接受這樣的考驗。
泰勒與伯利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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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8年,賓夕法尼亞州,伯利恒鋼鐵公司。
弗雷德里克·溫斯洛·泰勒以顧問身份在伯利恒鋼鐵公司工作,他在廠區里親自挑選了10名強壯的匈牙利工人,承諾給他們雙倍的工資,讓他們愿意參與自己的一項實驗計劃。
泰勒在調查中發現,一個10小時的工作日里,每個工人需要搬運約304塊生鐵,總重約12.5噸,而廠區堆放著大約8萬噸生鐵塊需要盡快運走。
那10名強壯的匈牙利工人因為雙倍工資的激勵,在短短14分鐘時間里狂運了16.5噸生鐵,后續幾個月實驗的結果,泰勒把它形容為:一個公牛般強壯的工人,每天應當能夠搬運47到48噸生鐵,而不是12.5噸。
同時,泰勒也制定出了一套詳細的工人作業流程,什么時候該干、什么時候該休息、怎樣拿起來運走再放下更省力、工人間怎樣配合可以更快。他用一塊秒表,對工人的動作進行精確計時、分解和標準化,把工人的體力和手藝拆成最小“能力單元”。
泰勒在伯利恒鋼鐵廠的三年(1898-1901),還發起過另外一個實驗。
第二個是鐵鍬實驗,當時伯利恒鋼鐵公司的鏟運工人都是自帶鐵鍬上班,這些鐵鍬的大小各異、參差不齊,泰勒通過實驗不同物料的最佳鏟重與鐵鍬的形狀規格,得到結論,當一個工人在操作中的平均負荷量大致每鏟21磅時,他就能干出最大的工作量。
泰勒設計了不同規格的鐵鍬,它們陳列在工具房發給不同工作的工人,他們每次領走鐵鍬時,同時會拿到2張卡片,一張標注著工具的用途,工人看到后就知道領取的這把鐵鍬該去哪里干活。另一張是自己前一天的工作狀況,白色紙卡意味著一切正常,如果某一天領到了黃色紙卡,意味著他臨近被調離這個崗位。
這三年,是他將自己的科學管理理論付諸實踐的關鍵時期,但另一面是,他激化了勞資沖突,管理人員、工頭和工人之間的矛盾逐漸不可調和,最終,因為工廠解雇拒絕配合的工會會員,引起工人罷工,促使國會在1911-1912年,大約12年后,對整個“泰勒制”發起調查,泰勒在四天內出庭作證12個小時,被工人的尖銳質問和敵意包圍。
工會提出,泰勒制是“現代的奴隸制度”,是資本家用來剝削工人的新方法。
在聽證會上,泰勒留下了一段著名的自我辯護,他說:
“科學管理不是拿著秒表觀察一個人的工作,記下他的情況,它是不同要素的集成,把原來的知識收集起來,加以分析、組合并歸類成規律和規則,從而形成一門科學。”
工會方反駁,泰勒制本質上就是通過工作的細致分解,使得多年經驗的熟練工人可以被任何人替代,同時造成大量工人失業,它使工人處在被任意宰割的弱勢地位。
回望過去,人類的價值其實一直在被某種工具不斷地度量、提取。
今天,AI不會關心你搬運鐵塊和鏟煤的姿勢,它關心的是你如何從海量數據里提取有用的結論,關心的是你在面對一個危機時第一反應是什么,它關心你腦子里如何運轉。
當你習慣了把所有的判斷都交給那個對話框去處理時,你腦子里那些曾經引以為傲的、無法言說的“職業手感”,正在被一行行代碼無情地翻譯、存儲。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你訓練的AI,同時也在采集你的生物特征樣本。
最近的Skill二創引起一些打工人的不適,正是因為這一幕與百年前有相似之處,Skill把一個員工身上那種“難以標準化的經驗”提取出來,過濾掉那些昂貴的、不穩定的部分(比如情緒、體力、性格),最后剩下一套名為 “.Skill ”的純凈代碼。
人們在每一次技術革新似乎都會在一陣興奮之后,忽然陷入“何去何從”的迷茫。
換個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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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uoted from: Associated Press 奧本海默
人類真正不可被替代的,是無法計算的那部分。
在泰勒制盛行的時代,工人們發展出一套應對策略,大家有意識的控制工作速度,絕不讓管理者摸清效率的極限在哪里。
勞動者的本能,在今天的AI時代變成了另一種形式——數據污染和認知保留。
據說,在全球范圍內,有一些頂尖的工作者不會積極配合AI,他們在給內部模型喂入數據時,會有意識地摻雜一些廢話、錯誤的干擾項,或者是極度個性化、只有自己能懂的邏輯爛梗。
這樣做,恰恰是因為他們敏銳地感知到了這種“資產收割”的本質。
泰勒進入伯利恒以后做的事情,單純從勞資關系來看,他是一個攪局者。
也許很多人天然會覺得,在AI面前,作為一個普通牛馬毫無抵抗能力,“我”每天訓練使用的AI,有可能是在親手培養一個替代自己的人。
回到1912年,不妨換個視角看看。
泰勒被工會圍剿以后并不好受,在國會調查泰勒制聽證會以后的四年里,不斷有吸收了泰勒制的工廠發生罷工事件,泰勒不得不奔波在各地出席不同聽證會。
雖然工人得勢一時,但其實在聽證會前一年,泰勒的科學管理已經成為一套真正國際化的理論,在日本被廣為傳播,在俄羅斯也被列寧認可,因為泰勒制和電氣化,蘇聯工業大幅進步。
到了1913年,福特建成世界上第一條汽車裝配流水線,將泰勒的科層制理論與大規模生產緊密結合產生了福特制,這個變化,催生了現代大規模生產。
1915年,泰勒因為肺炎在一趟列車上去世,時代的列車正在轟鳴。
1917年成立的工業工程師學會,促使科學管理方法正式擁有了“工業工程”的專業名稱,從一種理論到一門專業學科,民間學問形成初代正式身份。次年,賓夕法尼亞州立大學建立了工業工程系,開始體系化地培養專業人才。
泰勒和工人,其實都不是故事主角。
1898年,泰勒就職的伯利恒鋼鐵公司前身叫做“伯利恒鐵業公司”,通過從歐洲引進重型鍛造設備,成功進入了利潤豐厚的戰艦裝甲板與大口徑火炮市場,完成了從普通鋼軌制造商到“國家兵工廠”的關鍵轉型。
可以說,伯利恒公司或直接或間接的為美國提供了很大物質基礎,從金門大橋到紐約帝國大廈,從洛克菲勒中心到連接新澤西與曼哈頓的橋梁隧道,其鋼材構成了現代都市的“骨骼”。
而泰勒解決的8萬噸鐵塊轉運難題,背后是美西戰爭下的供應需求,這一年,美國奪取了西班牙的殖民地,標志著美國開始作為新興軍事力量登上世界舞臺。
從時間尺度來看,泰勒改變勞資關系只是國家機器上一顆小部件必須刻上的螺紋。
在二戰時期,美國被稱為“民主的兵工廠”,其龐大的戰時生產能力背后離不開工業工程的影子。
戰前,科學管理就已在美國工業界扎根,使大規模生產成為常態,戰時對效率提出了極致要求,泰勒的方法被用于優化軍工廠生產流程。
戰后,工業工程與運籌學等新學科結合,與物理學和化學一起,參與到更大的事情上。
在1920年到1948年期間,賓州州立大學有三位不同專業的校友,分別從不同時期參與了曼哈頓計劃,其中一位,在新墨西哥州見證了人類歷史上首次核爆炸。
這次,故事主角換成奧本海默,在曼哈頓計劃以后,奧本海默也經歷了等待他面對的“聽證會”。
人的不可替代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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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這里,還能記起泰勒在聽證會上的辯詞嗎?
同事.Skill的開發者周天奕,曾在采訪中說:
“這個項目的初衷,是幫助團隊沉淀那些難以文檔化的隱性知識,比如溝通習慣、決策經驗、協作默契,而不是制造所謂的數字替身或替代同事。也有看到報道過度解讀,甚至使用了‘同事被煉化’的表達,我認為這已經遠離了我的初衷。”
關于“同事.Skill”這個項目的蝴蝶效應,作者無法準確預判,它只用了4個多小時就搭建完成,上線10天內在GitHub獲得了“1萬多星”(Star,受歡迎程度指標)。
周天奕說:
“看到社區自發衍生出前任.Skill、導師.Skill等二創作品后,這讓我意識到,用戶真正想沉淀的不只是知識,而是與具體的人相處時形成的默契和模式。”
不管你是否下載、是否悄悄試用,它的意義客觀存在,不會因為一部分反對用戶的自由意志左右去向。如何理解Skill二創,本質上是視角的取舍,不是用途的取舍。
也許,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是AI最終無法進行的一項工作指令,也許這就是人的不可替代性。也許泰勒走進伯利恒大門那一天,他也沒有想過未來會發生的事情,只是拿起秒表,看看工人們如何運轉,試試看吧。
如果你正處于人類蒸餾人類的不適當中,處于可能會被職場煉化的焦慮當中,觀察Skill狂歡的無痛方式,也許是用更大的時間尺度,稀釋當下的痛苦。
沒有人真的可以完全確定自己遇見的技術變化,是剛剛埋下的一顆種子,還是正在發芽的過程,就像伯利恒公司的那些工人一樣,他們從始至終在爭取的,也只是一天的薪水和上下班時間,無論泰勒還是工人,他們每個人,在自己的位置上都是正確的。
我們也許不應該因為“一份Skill如何設計和使用”的問題而輕易對立,沒有人應該在變革中被技術樂觀派嘲笑為“盧德分子”,也不該被焦慮中的打工人認為是“資本的說客”。
因為在一百年前的變革中,也沒有人真正能把自己所處的位置看得完整,每一個人都只能局限在自己的“那段時間”里,完成自己能盡量做到的事情。
1896年,“圣·路易斯”號郵輪緩緩駛入紐約港。
這里集結了大約30艘軍艦,禮炮鳴19響,紐約市民集聚碼頭沿岸,“美利堅的隆重”印滿這一天的報紙頭版,《紐約時報》說:“此人所統治的人口,比全歐洲君主們所統治人口的總和還多。”
73歲的李鴻章從圣·路易斯號郵輪走出來,代表清政府展開為期十天的訪美事務,那是清朝的“目光”,第一次注視著紐約的鋼鐵叢林。
在泰勒走進伯利恒公司之前的兩年,時代大事件早已經按出場順序發生,后來的一切,其實也并非是泰勒一個人改變局部生產規范,影響整體工業體系,而是那個時代的工業體系已經滾動到了“那個位置”時,需要泰勒這樣的人,去完成具體的事情。
過去的變化告訴人們,變革的勝敗,不因對錯而改變,勝利更眷顧強者。
對于那些未知的、暫時不知道去向的變化,或許沒有人能真的不在其中,不過人類無法被蒸餾的那部分,除了人與人之間的羈絆,也包含著人探索未知時產生的激素。
周天奕把它稱作“初衷”。
部分資料來源費城地區檔案館、維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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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 近期「大象隨地而坐」系列的第2篇文章。
觀察、記錄、思考, 隨時隨地、想坐就坐。當生活太快的時候,給自己一個“隨地而坐”的地方聊聊天。
如果你也是一個熱愛表達的人,歡迎把你的想法留言給,
你還希望這個系列未來討論哪些問題,也歡迎告訴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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